第5章 守夜
聞照野是被護士叫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走廊的白熾燈晃得他眼睛發疼。脖子酸得要命,後背也僵了,整個人像是被人塞進洗衣機里甩了半小時。
「聞先生?」護士站在他面前,「主任讓你去簽手術同意書。」
聞照野刷地站起來,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往ICU方向看了一眼,門已經開了,幾個護士正推著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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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跟上去。
手術室在六樓。
一路上他盯著奶奶的臉看,那張臉被氧氣面罩遮了大半,只露出眼睛。
眼睛閉著,呼吸均勻,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推進手術室之前,主刀醫生出來了。
那人五十多歲,白大褂胸口別著主任的牌子,表情不怎麼好看。
他手裡捏著一疊單子,看了一眼聞照野。
「你是患者家屬?」
「我是她孫子。」
「周桂蘭,七十一歲,心臟二尖瓣重度關閉不全,還有冠心病史。」
醫生把單子遞過來。
「手術風險較大。你簽了這個,我們才能做。」
聞照野接過筆,手頓了一下。
「風險大,是多大?」
醫生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老年人的心臟手術,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但我做這個手術二十年了,你的選擇很簡單——簽字,或者不簽。」
聞照野低頭看著那張紙。
筆尖在「簽字人」那一欄上懸著。
他想起昨晚奶奶的眼神。
她插著氧氣管,費力地睜眼看他,問他錢是不是很難。
他當時說,不難。
現在輪到他選了。
簽了,奶奶可能會死在手術台上。
不簽,奶奶肯定撐不過下周。
他下筆了。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
簽完把單子還給醫生,說了一句:「拜託了。」
醫生點點頭,轉身進了手術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手術燈亮了。
聞照野在門口的塑料椅上坐下來。
然後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時間過得特別慢。他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十分。
又看了一眼,七點十三分。
再看一眼,七點十六分。
護士進進出出,推著器械車,腳步聲急促。
聞照野每次都抬頭看,想從她們臉上看出點頭緒,但她們的表情都一樣——忙著呢,別問。
八點的時候,他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對方聲音挺客氣。
「聞先生您好,我是虞小姐的助理。虞小姐讓我給您送點東西,麻煩你到一樓來一趟。」
聞照野愣了愣,「什麼東西?」
「您來了就知道了。」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燈還亮著。「我走不開。」
「那我上來。」
五分鐘後,一個穿西裝的女人從電梯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她走到聞照野面前,把信封遞過來。
「虞小姐說,這是應急備用的。」聞照野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張銀行卡。
他認得這種卡——不記名卡,誰拿著都能取錢,不用身份證。
「她什麼意思?」
助理笑了笑,「虞小姐說,醫院這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怕您手頭緊。卡里是二十萬,密碼貼在反面。」
聞照野拿著那張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卡放回信封里,塞回助理手裡。
「還給她,就說我收了。」
助理一愣,「聞先生?」
「就說是備用金,我先收下,但不花。」聞照野說,「替我謝謝她。」
助理看了他幾秒,點點頭,轉身走了。
聞照野坐回椅子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信封,把它放進外套內袋裡。
這人情,他記下了。
手術燈一直亮著。聞照野的胃開始咕咕叫,但他沒胃口。
護士站有人吃早餐,煎餅果子的味道飄過來,他聞著有點噁心。
十一點的時候,他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秦菲。
他接了,「餵?」
「你那邊怎麼樣了?」秦菲的聲音還是那樣,乾淨利落。
「還在手術。」
「幾點進去的?」
「七點多。」
秦菲沉默了一下,「那時間不短了。」
「嗯。」
「溫成傑這邊審完了。」秦菲說,「他承認委託書是包德全讓他送的,他不知道是假的。但指紋那塊,他說是包德全讓他從醫院繳費單上拓的。」
「現在呢?」
「拘留。等法院判吧。」
聞照野嗯了一聲。
秦菲又問:「你吃飯了嗎?」
「沒。」
「一會兒手術完了吃點東西。你不是還要照顧你奶奶嗎?」
聞照野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暖。
「知道了,謝謝。」
秦菲那邊頓了一下,「行了,別謝了,我掛了。
聞照野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秦菲兩個字還掛著。
這女的,挺有意思。
十一點半。
十二點。聞照野開始覺得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在走廊里來回走。
每走一圈,就看一眼手術室的門。
門一直沒開。
護士又開始進出了。
有人推著血袋進去,有人推著藥瓶出來。聞照野攔了一個護士。
「裡面怎麼樣了?」
「還在做,家屬等著,別著急。」
說完就走了。
聞照野又坐回去。
他掏出手機,解鎖,又鎖屏。
解鎖,又鎖屏。
反覆了七八次。
下午一點十五分。
手術燈滅了。
聞照野從椅子上彈起來。
手術室的門開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口罩摘了一半,額頭上全是汗。
聞照野迎上去,喉嚨發緊。
「醫生——」
醫生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手術成功。」
聞照野腦子裡嗡了一聲,但不是壞事的那種嗡。
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擠出兩個字。
「謝謝。」醫生拍拍他肩膀,「病人送ICU觀察兩天,沒有併發症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年輕人,你奶奶命硬。」
說完就走了。
聞照野站在原地,後背靠著牆。
那堵牆挺涼的,但他覺得渾身都在出汗。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坐夠了六個小時。
下午四點,奶奶從ICU轉入病房。
聞照野進去的時候,奶奶的臉上有了點血色。
氧氣管換成了鼻導管,監護儀還在響,但聲音聽著比昨晚穩當多了。
他在床邊坐下,把奶奶的手握在手心裡。
那隻手乾瘦乾瘦的,皮膚皺巴巴的,只剩下骨頭和皮。
聞照野想起小時候,這雙手給他包過餃子,織過毛衣,也打過他屁股。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奶奶的眉頭動了動,嘴唇嚅動了幾下。「照野……」
聞照野趕緊湊近,「奶奶?」
奶奶的眼睛沒睜開,迷迷糊糊的,像是在說夢話。
「你爸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話沒說完,又睡過去了。
聞照野愣在那裡。
奶奶的手還攥在他手心裡。
他盯著奶奶的臉,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捅了一下。
外面天黑了。
病房裡只剩監護儀的微光和他掌心裡奶奶的溫度。
聞照野沒有開燈。
他就在床邊坐著,握著奶奶的手,看著窗外從亮變成暗,又從暗變成深黑。
走廊里偶爾傳來腳步聲,護士推門進來查了一次房,又走了。
他一直沒有鬆開那隻手。
凌晨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虞聽瀾發來一條微信。
【卡收好。用不用是你的事,給不給是我的事。】
聞照野看了一眼,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回兜里,重新握住奶奶的手。
窗外的天,漸漸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