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遺書
聞照野把秦菲的簡訊看了兩遍,收好手機,往醫院走。
一路上他腦子裡一直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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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虎跟錢伯鴻的司機聯繫過,這事不簡單。
錢伯鴻是省城古玩協會的常務理事,包德全供出來的上線。
包虎一個街頭混混,能跟這種人有交集,說明包德全這條線還沒斷。
眼下他沒工夫想太多。
奶奶還在醫院,店還沒開張,日子還得一天天過。
第二天一早,他去醫院給奶奶送了早飯,然後去了玉器城。
還沒到門口,他就看見公告欄前圍了一堆人。
走近了才看清楚——一張蓋著紅章的查封通知,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玉滿堂,因涉嫌制假售假,即日起暫停營業,接受調查。」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
「我就說包德全那孫子賣假貨吧,早晚出事。」
「聽說是被自己店裡那個小工舉報的?」
「什么小工,人家現在是老闆了。」
聞照野沒擠進去看熱鬧,站在外圍聽了幾句,轉身往自己那家還沒掛牌子的店走去。
走到半路,有人喊住他。
「聞老闆,聞老闆!」
聞照野回頭。
一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手裡夾著個包,笑眯眯地走過來。
「你是?」
「我姓王,叫我老王就行。」那人熱情地遞過來一根煙,「包老闆托我來的。」
聞照野沒接煙,「包德全?」
「對對對,包老闆,您之前那位老闆。」老王壓低聲音,「他讓我跟您說個事,方便找個地方坐坐嗎?」
聞照野看了他一眼,「就在這兒說吧。」
老王左右看了看,把人拉到牆角,「包老闆說了,之前的事是他不對,他願意出兩百萬,私了。條件是您把案子撤了。」
聞照野沒說話。
老王以為他心動了,趕緊加碼:「兩百萬,您想想,這可不是小數目。您一個年輕人,剛起步,手裡有錢好辦事。包老闆說了,以後您在江城玉器圈混,他能幫的忙……」
聞照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當著老王的面撕了。
「他賣給我奶奶的假鐲子,二十八萬。這筆帳怎麼算?」
老王愣住了。
「回去告訴他,我不私了。他賣出去的假貨不止這一件,受害人也不止我奶奶。案子該怎麼判怎麼判。」
說完,他轉身就走。
老王在後面喊了好幾聲,他頭都沒回。
下午,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聞照野接了,對面是包德全的聲音。
「聞照野,你有點意思啊。兩百萬你不要,你想幹嘛?你一個窮打工的,走了狗屎運就覺得自己翻身了?」
聞照野沒吭聲。
「我告訴你,江城玉器圈沒你想的那麼簡單。我就算進去了,外面也有人。你那個破店,開的起來算我輸。」
聞照野把電話掛了。
他坐在出租屋裡,看著手機里那張玉滿堂的地契照片。
這是他昨天在房管所查到的——包德全的店是租的,房東是個外地人,租期還有三年。
他在腦子裡盤算了一下。
店要開,貨要有,人要有。
孫伯安那邊已經答應幫他看貨,馬國良也說了,只要店開起來,他第一個來。
最大的問題是錢。
虞聽瀾那張卡還躺在他外套內袋裡。
二十萬,密碼貼在背面,他沒用。
但開店要錢,進貨要錢,裝修要錢。
他掏出那張銀行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了回去。
還不是時候。
傍晚,他回到出租屋,開始整理奶奶的舊物。
奶奶住院前,他也沒怎麼翻過這些東西。
老人家的衣櫃,幾件洗得發白的外套,一條大紅色的圍巾,兩雙千層底布鞋。
他把衣服疊好,準備裝袋子帶到醫院去。
手伸到衣櫃最裡面時,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他抽出來一看,是個布包。
灰色的,上面落了一層灰。
聞照野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個舊信封。
信封都發黃了,邊角卷了起來。
他隨便抽出一封,上面寫著幾個字——「寫給照野」。是奶奶的筆跡。
聞照野的手頓了一下。他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紙都脆了,一捏就碎的感覺。
信上寫道:
「照野:
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有些話,我憋了一輩子,沒敢跟你說。
但我怕我再不說,就真沒人告訴你了。
你爸不是不要你,他是不能回來。
你七歲那年,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問他,你還要不要這個兒子。
他沒回答我。但他走之前,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你睡覺的房間。
後來我收到過一封信,沒有署名,沒有地址,但我認得他的字。
信上只有一句話——『媽,等我解決了,就回來。』
我一直等。等了十七年,他也沒回來。
你長大了,有些事也該知道了。
你爸的姓,不是白白讓你改的。
有人找過他,他不想連累你。
等你準備好了,去找他。
去崑崙山,找一棵刻著『聞』字的古松。
那棵樹,我見過一次。
很多年前,在照片上。」
聞照野把信看完,手抖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放進錢包夾層里,和那張全家福放在一起。
錢包鼓了起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
不是難過,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十七年沒哭過,但這一刻,眼眶有點發酸。
深夜。
聞照野站在出租屋窗前,望著江城的夜景。
身後牆上掛著一把奶奶年輕時的解石刀。
刀刃已經生鏽了,刀柄上的木頭也裂了紋。
他記得小時候,奶奶用這把刀給鄰居家的石頭切過一個小把件。
那時候奶奶的手還很穩,一刀下去,石頭裂成兩半,裡面的玉透亮透亮的。
後來奶奶年紀大了,手也抖了,就不怎麼切了。
這把刀就掛在了牆上,一掛就是十幾年。聞照野伸手取下刀。
刀刃很沉,比看起來重。
他把刀在手裡掂了掂,刀柄上的木頭傳過來一股冰涼的溫度。
他盯著那把鏽跡斑斑的刀刃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掛回了牆上。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秦菲發來一條消息:「包虎的通話記錄,我又深挖了一下。他跟錢伯鴻的司機最近一周聯繫了五次,都是晚上十點以後。」
聞照野看了一眼,沒回。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封信的邊角。
崑崙山。
刻著「聞」字的古松。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心裡什麼東西開始翻騰。
樓下傳來腳步聲。
聞照野側耳聽了一下——腳步聲很輕,不像是正常人走路的聲音。
他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用。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
聞照野把門反鎖了,回到窗邊,重新看著外面的夜色。
那把掛在牆上的解石刀,在他的目光里,仿佛反射出一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