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茶局


  孫伯安托人帶話,說讓聞照野過去喝杯茶。

  聞照野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店裡收拾東西。

  他看了眼手機,下午兩點半。

  離探視時間還早,去一趟也不耽誤事。

  孫伯安住在江城老城區,一棟帶院子的老房子。

  青磚牆,木門,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

  聞照野到的時候,門虛掩著,他伸手敲了兩下。

  

  「進來吧,沒鎖。」

  推開木門,穿過一條窄窄的過道,院子裡擺著石桌石凳,角落堆著幾塊沒切完的石頭。

  孫伯安坐在書房裡,紅木椅上墊了個舊棉墊,手邊放著一把紫砂壺。

  「坐。」孫伯安沒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聞照野坐下來,打量了一圈書房。

  滿牆的書,大部分是鑑定類的,還有不少古玩殘片擺在架子上。

  最顯眼的是牆上掛了幅字,寫著四個字——「真假可鑑」。

  孫伯安給他倒了杯茶,茶湯紅濃透亮,老普洱的香氣一下就飄出來了。

  聞照野接過來,茶杯在指尖轉了兩圈,沒急著喝。

  孫伯安也沒催,自己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開口:「聽說你把老王的支票撕了?」「嗯。」

  「兩百萬,說撕就撕,年輕人氣性不小。」

  聞照野把茶杯放在桌上:「他賣給我奶奶的假鐲子,二十八萬。我奶奶攢了半輩子。」

  孫伯安看著他,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半晌,嘆了口氣:「包德全這事幹得不地道,我早就知道。他在玉器城混了二十年,賣假貨不是頭一回,但栽在你手裡,也是他活該。」

  「孫老叫我來,就為了誇我?」

  孫伯安笑了,笑得很淺,更像是一種無奈:「誇你?我是想提醒你。」他把紫砂壺放下,身子往前探了一點:「你那雙眼睛,太招人了。」

  聞照野沒接話。

  「我幹這行五十年,見過有天賦的,沒見過你這麼邪門的。六百八十塊錢,一刀切出冰陽綠,這事現在整個江城玉器圈都在傳。」

  孫伯安頓了頓,「省城已經有人在打聽你了。」

  「誰?」

  孫伯安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後面,拉開抽屜翻了翻,抽出一份泛黃的報紙。

  「你看看這個。」

  聞照野接過來,是五年前的報紙,頭版上印著一張照片:一塊戰國玉璧的特寫,旁邊是一行大標題:「省城青年鑑定師造假案,戰國玉璧竟是現代仿品」。

  他掃了一眼內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孫啟明。

  孫伯安的兒子。

  聞照野把報紙攤開,目光落在照片下方的角落。

  那裡有一行鉛筆寫的批註,字很小,像是隨手記上去的——「錢伯鴻收了三萬」。

  聞照野抬起頭:「這是誰寫的?」

  「我寫的。」

  孫伯安坐回椅子上,拿起紫砂壺又倒了一杯茶,手有點抖:「我兒子孫啟明,五年前在省城做鑑定師。錢伯鴻拿了一塊戰國玉璧來找他做鑑定,他出了真品的報告。結果第二天,錢伯鴻帶著幾個專家開鑑定會,說他鑑定的是贗品,是他跟盜墓賊合夥做的局。」

  孫伯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兒子跳樓了。沒死成,癱瘓,現在還在床上躺著。」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聞照野低頭看著報紙上那行鉛筆字,聲音很輕:「你查到了什麼?」

  「我查了五年。」孫伯安放下茶杯,指節敲了敲桌面,「錢伯鴻收了林家三萬塊好處費,那塊玉璧是從一個被盜古墓里挖出來的真貨。他不光收了錢,還把買家介紹給了林家,讓林家從中賺了大頭。」

  「林家。」

  聞照野重複了這兩個字。

  孫伯安看著他:「包德全供出來的上線,就是錢伯鴻。錢伯鴻替林家辦事。你現在知道省城誰在打聽你了吧?」

  聞照野沉默了一會兒,把報紙折好,放進外套內袋裡。

  「這個案子,我會查。」

  孫伯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笑,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你不用為了我——」

  「不是因為你。」聞照野打斷他,「包德全栽贓我的時候,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他給錢伯鴻送禮送了五年。這條線本來我也要查。」

  孫伯安看了他半天,最後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點。包德全這個人,沒錢了比瘋狗還狠。」

  聞照野點點頭,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時,孫伯安又叫住了他。

  「等等。」

  聞照野回頭。

  孫伯安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發黃的書,翻到中間一頁,遞過來。

  「這上面有一些鑑定戰國玉璧的細節,你拿回去看看。」

  聞照野接過書,翻了翻,是一本老舊的專業書,紙張都脆了。

  「謝謝孫老。」

  「別謝我。」孫伯安背著手站在門口,「你幫我把這案子查清楚,就是最大的謝。」

  聞照野把書夾在腋下,推門走了出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下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聞照野走得不快,腦子裡還在轉剛才那些話。

  錢伯鴻。

  林家。

  包德全的帳本上記過錢伯鴻的名字,秦菲也查過包虎跟錢伯鴻司機聯繫的事。

  現在孫伯安又告訴他,錢伯鴻背後是林家,林家已經在打聽他了。

  他走到巷口,剛要拐彎,腳步頓住了。

  二十米外,梧桐樹底下站著個人。

  灰夾克,老款式,手裡夾著一根煙。

  不是別人,正是包德全。

  他一個人,沒帶跟班沒帶人,就那麼站在樹下,眼睛陰惻惻地盯著這邊。

  聞照野沒躲,站在原地盯著他看。

  包德全也沒動,兩個人隔著二十米的街道,像兩頭在試探對方底線的狼。

  過了大概五秒,包德全把菸頭摁在樹幹上,使勁碾了兩下,然後轉身走進了對面的巷子。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告訴聞照野——這地方我熟,想找你隨時能找。

  聞照野看著他消失在巷口,沒追過去。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包德全左手腕內側——那隻金戒還在,戒指內側他之前見過青白粉末,現在粉末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鏽紅色的印痕。

  像氧化物。

  聞照野掏出手機,給秦菲發了條簡訊:「包德全最近接觸過銅器。查一下江城周邊有沒有出土文物交易記錄。」

  發完了,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分。

  離ICU探視時間還有四十分鐘。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夾著那本書,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風有點涼,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響。

  聞照野走著走著,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折好的報紙。

  報紙邊角硌著手心,他捏了捏,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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