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歸途
走出道觀,暮色已經沉了。
崑崙山的山脊線在最後一抹餘暉里泛著冷光,像一把沒開刃的刀橫在天邊。風從山坳里灌過來,帶著雪的味道,還有一點沙土的氣息。
聞照野站在廢墟前,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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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前掛著兩樣東西——青銅鑰匙和玉佩,並排貼著,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鑰匙末端那個缺口,像缺了什麼東西沒補上。他的手按在鑰匙上,指腹感受著鑰身微涼的觸感,指尖在缺口處停了一下。顧清寒收劍入鞘,劍身和劍鞘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她走到他身邊,站定。「接下來去哪?」
聞照野沒回答。他從內袋裡掏出那封信,在暮色中又展開了一遍。信紙邊緣泛脆,摺痕處已經快斷了,他爸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里有些模糊,但每一筆他都記得。
「照野,如果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已經長大了。父親這一生最大的遺憾,是不能陪你長大。最大的驕傲,是你終究還是來了。」
他讀完,手指在紙面上停住。然後他折好信,放回原處,拍了拍內袋,抬頭看向省城的方向。
「回去。」顧清寒看著他,沒說話。「三百七十六天,」聞照野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不夠我浪費。」
風又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他沒理,就那麼站著,看著遠處。省城在崑崙山的東邊,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連綿的雪山和灰濛濛的天。
顧清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動了。
她從腰間解下那把短劍,劍鞘是黑色的,磨得有些發亮,劍柄上纏著深褐色的繩子,看得出用了很久。她握著劍,遞到聞照野面前。
「這把劍,我師父傳給我的。」
聞照野低頭看著那把劍,沒接。
「你拿著。」顧清寒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聞照野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接過劍。劍比想像中沉,入手冰涼,劍柄上刻著一個字——「玄」。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
「你師父會後悔的。」
顧清寒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走向那輛停在道觀廢墟旁的越野車,拉開車門,暮色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車門前一直延伸到聞照野腳邊。
「走了。」她說,然後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聞照野站在原地,握著那把短劍,劍柄上的「玄」字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掛在腰間,和鑰匙、玉佩並排。他走向副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
顧清寒發動了車,引擎在空曠的山谷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她掛擋,踩油門,車子在碎石路上顛了一下,然後朝著下山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的崑崙山在暮色中一點一點變小。道觀廢墟的輪廓在山坳里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起伏的山脊線後面。
聞照野靠在座椅上,沒說話。他的手按在胸前的鑰匙上,手指在末端那個缺口處停著。
「你師父那把劍,」他說,沒轉頭,「跟了你多久?」
顧清寒盯著前面的路,沒看他。
「二十三年。」
「從你進玄機閣就開始跟著你?」
「嗯。」
聞照野沒再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把短劍,劍鞘在車裡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暗光。
「為什麼給我?」
顧清寒沉默了一會兒。「你需要。」她說,語氣還是那麼平淡。
聞照野沒接話。他看著窗外,崑崙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遠,山脊線模糊成一道灰白色的線,像一條熟睡的龍。車子在山路上顛簸著,碎石在輪胎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顧清寒開車很穩,不急不慢,像她這個人一樣——不慌不忙,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走了大概半小時,天徹底黑了。山路上沒有路燈,只有車燈在黑暗中切出兩條光柱,照著前面的路。路兩邊是黑黢黢的山壁,偶爾能看到一兩隻野兔從光柱里躥過去,消失在黑暗裡。
聞照野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看信號——一格都沒有。他把手機放回去,又摸了摸胸前的鑰匙。「顧清寒。」「嗯。」
「你師父真的會後悔嗎?」
顧清寒沒回答。她盯著前面的路,沉默了很久。
「會。」她說,聲音很低,「但我不後悔。」聞照野轉頭看了她一眼。車燈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你為了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人,把你師父傳給你的劍給出去了,你不後悔?」
「你不是剛認識的人。」顧清寒說,她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你是我選的人。」
聞照野沒說話。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車燈照著前面的路,路很長,看不見盡頭,但他知道,這條路是往東走的。往東,是省城的方向。
他摸了摸胸前的鑰匙,又摸了摸那塊玉佩,然後閉上眼睛。
「三百七十六天,」他說,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我記住了。」
顧清寒沒說話,但她的手握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一些。
車子繼續往前開,在黑暗的山路上,車燈像兩把刀,把黑夜切開了一個口子。
聞照野閉著眼,能感覺到車在顛簸,能感覺到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涼涼的,帶著雪的味道。他想起鼎身里那道光,想起他爸蜷縮在鼎腹深處的人形輪廓,想起那道光跳動的頻率——比之前慢了。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一年,」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一年之後,我回去。」
顧清寒沒說話,但她點了點頭。
車子繼續往前走,兩個人在黑暗中沉默著,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聞照野握著胸前的鑰匙,手指在鑰匙末端那個缺口處停著,感受著青銅的涼意。
他想起他爸留下的那封信,想起信上那句話——「父親這一生最大的遺憾,是不能陪你長大。」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爸,你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