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聽話
魔都,水萍倚在餐廳門框邊,目光膠著在餐桌旁那個正低頭喝茶的江澄身上。
闊別的思念此刻化作喉間的微哽,她望著江澄修長的手指握著青瓷杯盞。
江澄抬頭時正好撞上她灼燙的視線,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裡漾開一點溫色。
「站著做什麼?」江澄放下茶盞,「阿姨做的紅燒肉,不趁熱吃?」
水萍這才挪動腳步,在他對面坐下。
黃昏的光從落地窗斜斜鋪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
江澄清瘦了些,下頜線條比走時更顯利落,精神很好,眼底沒有長途飛行後的疲憊。
水萍偷偷數著他睫毛的根數,直到江澄忽然傾身向前,修長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萍萍,怎麼了,你的魂被我勾走了?」
水萍臉一熱,低頭扒了口飯。
米飯粒裹著晶亮的醬汁,是母親秘制的紅燒肉澆頭,甜鹹適宜,油潤不膩。
可水萍的舌尖嘗不出滋味,滿心滿腦都是對面這個離開了好幾天的男人。
「萍萍,」江澄認真開口,「這次我在國外,研究成果很好。
抗衰老藥動物實驗全部通過,猴注射後,端粒酶活性提升,沒有任何臟器損傷。」
水萍抬起眼,眼底有星火在跳動:「你.....你真的做到了?」
江澄頓了頓,目光落在水萍絕美的臉蛋上:「萍萍,等成功以後,我想用你的名字發布這款藥。」
餐廳里忽然靜得能聽見廚房裡砂鍋咕嘟冒泡的聲響。
水萍的瞳孔猛地收縮,好像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湧入胸腔又瞬間凝固。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糖漿粘住了。
「澄……」
「這怎麼可以,趙婷她 ..............」
「我是認真的。」江澄打斷了水萍的話,他眼底有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不可以拒絕,這事就這樣定了。」
水萍搖頭,長發隨著動作在肩頭晃出細碎的弧光:「不,這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江澄再次截斷她的話,身體微微前傾,「你聽話就好,要是不答應,我會生氣的。」
江澄的眼神太深邃了,像秋夜無風的湖。
水萍陷在裡面,幾乎要溺斃。
「可是……」水萍咬住下唇,「你怎麼說服趙婷姐?她會同意嗎?」
這個名字像一枚投入靜水的石子。
江澄的眉峰幾不可見地動了動,隨即恢復平展。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進水萍碗裡:「我是男人。用不著聽一個女人的話。」
「她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水萍盯著碗裡晶瑩顫動的五花肉,醬色濃亮,肥瘦相間。
「萍萍,婷姐那裡,」江澄的聲音很執拗,「我會處理。你只要乖乖聽我的話就好。」
水萍看著江澄的眼睛。
那雙眼睛滿是堅決。
「嗯!」水萍膩膩回答。
江澄笑了。那笑意很淡,
水萍離開座位,繞過餐桌,在江澄膝邊蹲下來,把臉埋進他掌心。
江澄的手掌溫熱乾燥,帶著淡淡的薄荷皂香氣。指腹撫過水萍耳廓時,水萍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響。
「江澄。」水萍悶在他掌心裡喚他。
「嗯。」
「我知道你的心理負擔,水家一天不崛起,你就一天心懷愧疚。」
江澄眼眶微微一紅,他確實是就連做夢都希望水家早日重現輝煌,甚至更上一層樓。
水萍感覺江澄的拇指停在她太陽穴的位置,輕輕打著圈。
窗外的黃昏正一寸寸沉下去,暮色從暖橘過渡到灰藍,像一幅被水暈染的絲綢。
「萍萍,以後水家會超過蘇家,也會超過顧家。」江澄聲音低沉卻清晰,「我要讓水家比從前更高。」
水萍抬起頭。
江澄的臉在漸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模糊,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水萍想起水家那座山塌了以後,債主、媒體、曾經攀附的親朋,一夜之間全換了副嘴臉。
「抗衰老藥對水家來說,只是錦上添花。」江澄的指尖從水萍耳畔滑到下頜,托起她的臉,「水家本身就有很多巨大的研究成果?」
水萍的眼淚落下來,她知道抗衰老藥不是什麼錦上添花。
真要是獲得成功,那是滔天財富。
她慌忙低頭,想用袖子去蹭,卻被江澄握住了手腕。
江澄另一隻手從桌上抽了張紙巾,輕輕按在她眼角。動作很輕,很溫柔。
「別哭。」江澄說,「以後都不許哭了。」
水萍吸了吸鼻子,「你管天管地還管人哭不哭?」
「管。」江澄把紙巾對摺,又按了按她另一側眼角,「水家的復興大業,需要一個眼睛腫成核桃的掌門人嗎?」
水萍被逗得破涕為笑,抬手打了他一下。
江澄順勢握住她那隻手,十指交扣。
「江澄。」水萍喚他。
「嗯。」
「我....?」水萍剛想開口,可話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她想問江澄是愧疚報恩才這樣幫助水家,還是因為愛她這個人,才這樣不遺餘力的幫助水家。
可很快水萍就明白了,江澄應該是兩者都兼而有之。
這話就不應該問出口。
餐廳里最後一點天光正在消失,江澄的五官徹底融進陰影里,只余眼睛深處兩點幽微的亮。
水萍站起來,俯身在江澄額頭印了個很輕的吻。
廚房傳來唐婉的喊聲:「萍萍!幫媽把陽台那瓶黃酒拿進來!」
「哎!」水萍揚聲應了,低頭又看了江澄一眼。
江澄坐在暮色深處,輪廓模糊卻安穩,像一座沉默的山。
水萍轉身走向陽台,經過客廳那面穿衣鏡時她瞥了自己一眼,臉頰緋紅,眼底潮濕,嘴角卻是翹著的。像十七歲少女。
陽台的黃酒瓶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她攥著冰涼的玻璃瓶身,仰頭望了眼漸暗的天幕。
第一顆星正從東方亮起來,很淡,可確實在那裡。
幾分鐘以後,水萍夾起碗裡那塊已經微微冷掉的紅燒肉,送進嘴裡。
醬香濃郁,肉酥爛得入口即化。
母親的手藝一如既往。可水萍覺得今晚的特別甜。她咀嚼著,又夾了一塊放進江澄碗裡。
江澄低頭看著碗裡多出的肉塊,唇角左側比右側高了水萍毫米。
窗外,魔都的燈火次第亮起。
千萬盞光點匯成一片暖融融的河,流淌在城市的血脈里。
這座巨大的鋼鐵森林正從黃昏的繾綣中甦醒,迎來又一個璀璨的夜。
唐婉端著一盤清炒時蔬從廚房出來,看見兩個年輕人隔著餐桌對望,中間那盤紅燒肉已經見了底。
她滿眼慈愛地嗔道:「也不等等媽!」
江澄起身接菜盤:「阿姨辛苦了。」
唐婉笑呵呵地擺手:「辛苦什麼!給澄澄做飯,媽樂意!」
水萍在桌下輕輕踢了踢江澄的腳尖。
江澄垂眸看她一眼,眼底有溫潤的笑意。
唐婉落座後張羅著倒黃酒,嘴裡絮叨著「這次多住些日子」
「瘦了得好好補」。
江澄一一應著,水萍在對面看他耐心地聽母親念叨,忽然覺得心裡某個一直緊繃的地方,徹底鬆開了。
像春雨落進乾涸的河床。無聲,卻萬物復甦。
她端起面前的黃酒杯,琥珀色的液體映著窗外初上的華燈。
江澄也端起來,杯沿在她杯壁上輕輕碰了一下。清脆的聲響像一粒跳動的光。
唐婉見兩個孩子笑得眉眼彎彎,便也舉杯湊過去:「為咱們全家都健健康康乾杯!」
三隻杯子碰在一處。
黃昏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