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一日


  第125章 第一日

  1974年,中日通航。

  在此之前,想要去日本,都需要繞道香港。

  促成中日通航,還源自於1972年,盛海歌劇團訪日,本想繞道香港歸國,日方卻提出來,只要中方願意,日方可以包機送訪問團回盛海,此事,最終由周公拍板通過。

  有1972年事件的鋪墊,中日兩國才於1974年正式通航。

  

  中國民航開闢京城—盛海—大阪—東京航線,這是新中國成立後盛海開闢的第一條有中國民航飛機投入營運的國際航線。

  也就是說,蘇亦乘坐民航京城管理局的波音707客機,從京城首都機場起飛到盛海之後,再從盛海虹橋機場直飛大阪。

  飛機剛起飛,蘇亦就有些好奇打量著周邊的一切。

  坐在旁邊的夏鼐見到他東張西望的,好奇道,「怎麼?第一次坐飛機,緊張?」

  蘇亦笑道,「主要是激動!」

  夏鼐笑道,「你沒有恐高症吧?」

  蘇亦搖了搖頭,「應該沒有!」

  「那就好!之前看到你在京城登機,蠻平靜的,還以為你此前就乘坐過飛機呢。」

  「之前從京城飛盛海沒啥感覺,現在出國了,內心感覺多少是有些不一樣的。」

  夏鼐說,「差不多兩個小時就可以到達大阪,就比從京城飛盛海多半個小時而已,你要是困了,先休息一下。」

  因為蘇亦是第一次出國,又是第一次乘坐飛機,夏鼐還特意讓他坐在自己的身邊,也算是對他特殊照顧了。

  蘇亦老實說道,「睡不著。」

  「那就看會書吧。」

  雖然嘴上說讓蘇亦看書,但他卻還是繼續跟蘇亦聊天,「之前忘了跟你說了,常書鴻先生前段時間到京開會,就一直感慨說,要是你的年紀再大一些,都想把你調任敦煌文物研究所讓你擔任副所長了。」

  聽到這話蘇亦有些咋舌,「您就不要開我玩笑了。」

  夏鼐笑道,「這是實話,常先生確實非常看重你,還說像你這樣既懂美術又懂考古還懂文保的年輕人,可謂是鳳毛麟角,值得大力培養,而且你又是學石窟寺考古的,去敦煌任職,剛好合適。未來敦煌由你來守護,他也放心。

  3

  聽到這話,蘇亦笑起來了,「那以後,我在北大混不下去了,常先生可不能忘了他說過的話。」

  夏鼐笑罵道,「好小子,之前讓你來我們考古所你打死都不同意,說到去敦煌,你就心動了,原來你還是一個官迷啊。」

  「您老冤枉我了,主要是敦煌太美,去了就不想離開。」

  夏鼐嘆了一口氣,「還別說,你要是年紀再大一些,常先生的提議還是很合適的,可以先去文物局歷練一下,再調任敦研所!」

  聽到這話,蘇亦也就笑起來了。

  夏鼐這段話的關鍵核心就是在前面那一句「你要是年紀再大一些」,他現在就這個年紀,那麼前面的假設就不成立,沒有前面,後面的事情自然也不成立。

  誰都知道敦煌重要。

  但是真他調入敦研所,怎麼可能,北大第一個就不放人。

  因此,夏鼐才覺得遺憾,不然蘇亦調任敦研所還挺合適。在敦研所歷練一段時間,再調回京城,就可以獨擋一面了。

  說到這裡,他又道,「我前段時間,跟英國謝菲爾德大學的羅賓·W·登內爾通信,他給我寄了自己寫的九篇關於Archaeobotany(考古植物學)的論文,並要求來華跟你進行考古合作。」

  聽到這話,蘇亦臉色就有些古怪。

  自己名頭,還真傳到國外了啊?

  不等他說話,夏鼐又道,「對方想要來咱們國內進行考古發掘,在當前的環境之下,不太可能。但是他跟你一樣都提倡FronthFlotationMethod(泡沫浮選法),也證明了現在西方考古學界,對於浮選法的運用已經成為主流了,未來你應該加大對這項技術的推廣,以推動關於考古植物學的研究。」

  夏鼐先生說話多少帶有一些溫州口音,因此,對於一些西方慣用的學術用語,他都習慣性用英文表達。當然,這也是在他確定蘇亦能聽得懂的前提下,不然他也不會選擇這種方式。

  說完這件事,他又談及英國謝菲爾德大學以及羅賓·W·登內爾的情況。

  「謝菲爾大學考古專業,三年前才成立,而登內爾本人,77年才從劍橋博士畢業,博士論文題目為《公元前6世紀至公元前3世紀保加利亞南部的早期農業》,他本人研究領域跟你差不多。不過他的成果嘛,並沒有你多。所以,你待會到日本,不要想太多,某種意義來說,你也算是國際上知名學者了,所以不要妄自菲薄。」

  聽到這話,蘇亦都笑起來了。

  他總算明白,為啥夏鼐先生會和他說這些了。

  先是說常書鴻先生希望他能去敦煌文物研究所擔任副所長,然後,又提及羅賓·W

  登內爾想跟他合作的事情。

  敢情都是為了幫他樹立自信心啊!

  潛台詞就是說,別看你現在年紀小,但你其實很厲害的。

  估計是他看見蘇亦東張西望,以為他自己在緊張,就開始幫他樹立自信心。

  想想也是,這一次參與學術訪問團學者,都是各個領域的佼佼者,不少人都在各自單位上擔任領導職務,偏偏他啥頭銜都沒有,年紀還這么小。

  夏鼐先生是在給他創造頭銜呢。

  都明確告訴他,要不是年紀小你現在都可以擔任敦研所副所長了。不僅如此,英國的考古學家都主動要求跟你合作了,到時候,面對日本學者,千萬不能慫。

  一想到這,蘇亦也覺得有趣。

  他還真沒想到夏鼐先生還有這樣一面,做起思想工作來,也是一流的。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也不好意思解釋,剛才之所以東張西望主要是好奇這年頭到日本的都是一些什麼人,這可不是前世,現在出國可不容易,一飛機乘坐的都是飛往日本乘客,妥妥的時代精英啊,他好奇的是這個,但現在嘛,真沒法再解釋了。

  有了夏鼐先生語重心長地「開導」之後,蘇亦也老實了,不再亂看,老老實實翻開座位上的雜誌。

  看了一會,覺得有些犯困,就眯了一會,凌晨四點多醒來,確實扛不住。

  一眯,大半個小時就過去了。

  迷糊之中,被夏鼐搖醒,吃午餐。

  吃完午餐,沒一會,就聽到有人說,「到大阪上空了。」

  看一下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沒一會,就聽到飛機播報降落的消息,著陸之後,又在飛機待了一會,才正式離開飛機。

  機組之中的空乘,還特意在機艙出口排隊恭送他們,禮節上做得非常到位。

  十二點半落地,當地時間,則是一點半。

  代表團眾人走出航站樓,日方則由佛教大學的老師吉田富夫來接站。

  對方是日本著名的中國文學研究者、翻譯家,在推動中國文學在日本的傳播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翻譯了不少中國作家的作品,其中就包含莫言以及賈平凹等人。

  走出伊丹機場,代表團團長周楊以及翻譯周斌已經在小吃部等候著眾人。

  上個月10日,周楊已經跟隨著中作協代表團訪日,他本人也是團長,只不過訪日期間,身體還在抱病,本來打算回國了,最終還是留在日本等待社科院學術代表團過來。

  見到周楊,夏鼐就把蘇亦拎過去問候對方,周楊對他還算熱情,「蘇亦同志,你好啊,終於見到你了,久仰大名啊!」

  「周老好!」

  他跟周楊不熟悉,但也聽說過對方的名字。

  甚至,還知道對方跟文物局局長王野秋的一些恩怨,比如周楊早年間跟魯迅先生有矛盾,而王局長則是魯迅先生的小老弟,因此,周楊在文化部擔任領導期間,王野秋就一直被按在原地無法得到普升。這也造成了王局長幹部級別很高職務卻完全不匹配的原因。

  現在見到這位滿頭華發的老人,蘇亦也滿是感慨。

  誰又能夠想到王野秋局長的一直待在文物局,跟這位老人有莫大的關係呢。

  除了中方代表,日方也有不少人過來接站。

  其中著名的就是井上清了。這位先生是京東學派的代表人物,日本明治史權威,算是國內諸多史學家的老朋友了。

  (對方一系列事情太牛叉,講出來都會觸發審核,就不講了!)

  一開始,看見對方的名字,蘇亦下意識就想起來著名的日本作家井上靖,嗯,也就是小說《敦煌》的作者,這倆的名字太像了,沒法不聯想。

  井上清跟夏鼐本人的私交也不錯,來之前,倆人已多次通信,可以說對方跟代表團的諸位成員都有私交,唯獨跟蘇亦沒有。

  當然,老先生很客氣。

  跟蘇亦握手的時候,也特別熱情,「蘇亦同志,你好,我是井上清,歡迎你到日本訪問交流。」

  「井上清先生,你好,我是蘇亦,很榮幸能與你相見!」

  都是一些禮節性的廢話,對方說的是中文,蘇亦自然就用中文作答。期間,也不需要翻譯。

  除了井上清之外,還有上田正昭、藤枝晃、北山康夫、小野信爾等人。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都是歷史學家,而且,都是京都大學的教授,都對中國歷史有非常深入的研究,也是跟中國學界交往比較多的學者。

  對於這些人,實話實說,蘇亦都不怎麼熟悉。

  除了井上清以及上田正昭兩人,其他人,蘇亦都不怎麼認識。

  沒法子,隔行如隔山啊。

  大家在小吃部匯合,然後,喝咖啡聊天,等代表團眾人休息片刻,才乘車離開伊丹機場奔赴大阪。不過眾人並沒有在大阪停留,而是直接趕往京都大學。

  日本的京都大學與東京大學,有點類似於國內的清華與北大,但是在人文社科方面,那肯定是以京大最為厲害。

  就是因為京都大學方面給蘇亦發出邀請,他才被臨時安排到代表團之中,要是只有東京大學邀請,估計,蘇亦這一次都沒法來到日本。

  下午三點多,車子到達京都大學的一家會館面前停下來。

  會館在京大外面,代表團一到,又是隆重的迎接儀式。

  為首的兩位日本學者站在大門前迎接,根據翻譯周斌介紹,這兩位也是歷史學家,都是京都學派的重要人物,分別是貝家茂樹和島田虔次,他們分別是理事長與副理事長,此外,還有日中友好協會的青年持旗歡迎,儀式感拉滿。

  然後,見到穿著色灰色青年裝的蘇亦走下車子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人群之中發出哇的一聲,瞬間,蘇亦就感覺不少人的目光都在自己的身上打量著。

  如果說周楊與夏他們這幫老先生下車,這些青年揮旗是機械性的話,那麼蘇亦下車那一刻,就變成主動性了。

  這些青年,估計是第一次見到同齡人到訪,瞬間不困了。

  整個迎接過程,很短。

  代表團很快就被迎接到會館的會客室內,然後,就開始一些客套含蓄。

  在這裡,蘇亦一個都不認識。有人過來,他就握手,沒有人過來,他就打量著眾人。

  事實證明,他想錯了,他是有熟人的。

  或者說,有人熟悉他。

  很快,就有一個日本學者朝著他走過來,「蘇亦先生?」

  對方用日語打招呼,而且,還有些不確定他的身份。翻譯,都負責其他老先生了,他這邊就沒有了。

  於是,他只能用半生不熟的日語問道,「您是?」

  聽到他會日語,對方也滿是驚訝,連忙開始自我介紹,「渡部忠世,京都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教授,我之前給你寫過信的。」

  聽到這話,蘇亦也忍不住笑起來。

  原來眼前這位就是渡部忠世啊,自己之所以能臨時加入學術代表團,全都拜對方所賜。

  不過,他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考古學家,跟井上清這些京都學派的學者不一樣,不是一掛的。對方是農學家,之所以跟蘇亦有關係,主要就是因為兩人都研究水稻起源。

  而恰好,這一次活動大部分人員都是京都學派的歷史學家,突然混入他一個搞農學的,也挺有趣的,難怪他在人群之中不起眼,於是,兩人就開始簡單閒聊起來。

  等翻譯周斌發現這邊的情況,他跟渡部忠世都聊了好一會了,這一幕讓周斌滿是意外,他竟然可以用日語跟日本學者流暢的交通。

  不過初次見面,沒能聊啥,都是客套寒暄。

  等諸位先生寒暄完畢,也沒有其他活動,而是安排代表團眾人休息,蘇亦自然也沒法跟渡部忠世過多交流。

  而對方也表示,改日拜訪。

  分房的時候,蘇亦跟秘書張國偉住一起,對方是社科院外事局的工作人員,三十來歲,跟蘇亦一樣被歸類為青年一類。

  對方是外事局的工作人員,經常有出國訪問的機會,對於流程比較熟悉。

  入駐客房之後,就提醒道,「小蘇老師,你可以先休息一會,後面應該沒有什麼事情了,晚飯的時候,我再喊你!」

  蘇亦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張哥你了!」

  他確實有些困。

  昨天晚上,根本不怎麼睡,醒的又早。從早上五點到現在,就一直在路上,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躺到床上,沒一會就睡著了。

  到了五點多的時候,才醒來。

  結果發現張國偉並沒有在房間,去衛生間洗漱之後,對方才返回。

  一見到他,就笑道,「我還打算回來叫你呢,剛才京大的樋口隆康教授來談日程,對方,是京大文學部的考古學教授,你聽說過嗎?」

  蘇亦點了點頭,「來之前,夏先生給過我一些資料。」

  樋口隆康是日本戰後較早關注敦煌石窟的專家,1958年他還發表《敦煌石窟系譜》一文,從宏觀角度分析敦煌石窟的形制,具有先導意義。他還對南亞多國佛教遺蹟作過很多深入考察,其著作《絲綢之路考古學》是研究絲綢之路考古學的必備參考。

  此外,他在「銅鏡」研究上也頗有造詣,始終認為三角緣神獸鏡是在中國鑄造泊運至日本的,是中國三國晚期曹魏統治者贈送給日本邪馬台國女王卑彌呼及其繼承者的國禮之一。

  九十年代,還曾經到西北大學作關於阿富汗考古的學術報告。報告中,他提問「中國境內月氏的考古文化遺存在哪裡?」,這件事也刺激到國內學者,促使考古學界對月氏文化考古的重視,推動了絲綢之路考古研究的發展。

  總體來說,跟前面的貝家茂樹和島田虔次一樣,都是跟國內學界交往甚密的日本人文領域的著名學者。

  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跟蘇亦同領域學者之一,難怪張國偉會特意提及對方。

  下午六點,開始吃晚餐,不是日料,而是西餐,而且每人4000元的額度。

  張國偉還告訴蘇亦說,「食堂西餐分三等:4000,3000,1700,咱們這個是最高檔,體現日方對於咱們的重視。」然後還問蘇亦知道西餐的用餐禮儀嗎?

  實話實說,蘇亦還真不知道。這玩意,前世到西餐廳就餐,誰講究這些啊,拿起刀叉就開始切切切。於是,就跟張國偉有樣學樣,弄著餐巾。

  至於怎麼使用刀叉,這玩意,不需要教了,反正也沒出啥洋相就對了。

  牛排挺好吃,還是和牛。一頓狂吃就是了,相比較之下,張國偉就慢條斯理很多,終究是外事局的工作人員,跟蘇亦不一樣。

  吃完飯,代表團內部還開一個小會。

  團長周楊主持,先由張國偉匯報出國前情況,沒法子,周楊之前不在國內,大致的情況還是需要了解的。然後,周楊就開始談論在日訪問情況。

  說了一些注意事項,總結起來,就是「我們抱著學習的態度來,應該不亢不卑。

  這個小會,還開了蠻久。

  散會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晚上沒啥安排,只能待在會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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