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三角緣神獸鏡是中國的


  第127章 三角緣神獸鏡是中國的

  既然是座談會,那麼就是一幫人坐在一起談論。

  這是學術討論,常見的方式。

  中日雙方學者坐在會議室內的會議桌上,涇渭分明。

  座談會討論的問題,主要集中在今日參觀的內容上。

  其中,最為重要的一項,就是在京大考古研究室內收藏的三角緣神獸鏡上。

  研究室收藏這一批三角緣神獸鏡,主要是以京都府椿井大緣山古墳的出土品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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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批三角緣神獸鏡是五十年代發掘出來的。

  當年,以京大小林行雄為首的日本學者對該古墳進行發掘,出土了30餘枚三角緣神獸鏡,引起了學界轟動,推動了三角緣神獸鏡的研究進入新的高潮。

  而這些三角緣神獸鏡尺寸碩大、銅質精良、製作精美,緣部呈三角形,其形制、紋飾、銘文全部承襲中國東漢末年到三國時期銅鏡風格。

  之所以老是強調「三角緣神獸鏡」,就是因為不是每一個銅鏡都有三角緣,也不是每一種銅鏡都有神獸,要兩者加起來,才符合這個類型,這樣一來,就把不少銅鏡都排除在外了。

  這些三角緣神獸鏡,在日本學界內,被認為是派遣到魏的遣使,從魏國得到的贈送給邪馬台國女王卑彌呼的禮品。

  也就是,樋口隆康主張的「魏鏡說」,認為三角緣神獸鏡是曹魏皇帝賜予日本邪馬台國女王卑彌呼的禮物,屬於是在中國本土鑄造後舶載至日本的。

  理由嘛,就是《魏志·倭人傳》有記載「銅鏡百枚」,鏡上還有紀年銘文,如「景初三年」「正始元年」等,都與曹魏年號吻合。

  此外,還有「銅出徐州,師出洛陽」等銘文,也充分反映,曹魏官營作坊的產生體系。

  甚至,還在日本畿內地區集中處突的分布與邪馬台國「畿內說」契合。

  嗯,這就是這個年代,日本關於三角緣神獸鏡的出處的主流學術觀點。

  之所以,說主流,那是因為還有非主流的存在。

  因為關於邪馬台國的所在地,長期以來,日本學術界就兩種說法,即「九州說」與「畿內說」,互相爭論。

  由於三角緣神獸鏡的發現主要是在畿內及其附近地區,就成為對「畿內說」的有力的支持。

  「九州說」是白鳥庫吉提出來的。

  「畿內說」就是內藤湖南提出來的。

  因為有這個爭論,包括青銅器在內的金屬器在日本列島的登場,無論是銅鏡,還是銅鐸,亦或銅矛、銅劍等兵器,都迅速地被納入到對邪馬台古國的探討中。

  京都學派大本營就在京都大學,他們肯定是支持「畿內說」,而三角緣神獸鏡「魏鏡說」又符合「畿內說」的觀點。

  當然,在日本學界關於三角緣神獸鏡的認知,也在不斷的修正之中。

  比如早前,還有人提出西晉「泰始(265—274年)」、劉宋「泰始(465—471

  年)」、王莽之前的「更始(23—25年)」或者年代更早的「初始(公元8年,僅存在一個多月)」等諸多選項。

  之所以,有上面那麼多說法,主要是出自蟹澤古墳的三角緣神獸鏡帶有「口始元年」幾個字,口字一般在古文字中,就是表面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啥字或者是殘缺的部分,先空出來。

  然後,慢慢考釋。

  於是,就有各種考釋的結論了。

  這個時候,日本考古學的泰斗梅原末治,開始站出來明確支持「曹魏說」。

  梅原末治最終決定性提出「口始」當作「正始(240—249年)」。

  而他這一觀點,又被1972年於島根神原神社古墳中發現「景初三年陳是作鏡」得以證明,最終使「口始元年」之爭塵埃落定,魏鏡說似成定論。

  於是,一直到1979年,這個說法,始終都是主流。

  因為是座談會,日本學者也開始介紹「三角緣神獸鏡」的這些主張的來龍去脈,主要介紹人就是口隆康。

  雖然五十年代是小林行雄率先發掘出來這些銅鏡,但是對方已經退休,並不在京大任教,現在京大主要古鏡權威就是桶口隆康。

  他分享這些東西,就是為了跟中方學者交流。要是得到夏鼐這樣的大學者認可,那就更好了。說不定,就是歷史性重要的時刻。

  遺憾的是,夏鼐先生對三角緣神獸鏡並沒有研究。

  國內對三角緣神獸鏡有研究的,是現任考古所副所長王仲殊先生,他才是這個方面的權威。

  夏鼐對三角緣神獸鏡沒有研究,但是他是中國社科院考古所所長,對於中國是否有此類銅鏡的出土,他是清楚的。

  因此,他說道,「迄今為止,在中國確實沒有發現過像上述在貴國出土的這種三角緣神獸鏡。

  當然,過去的幾十年,我們中國考古工作迅速發展,田野調查發掘工作廣泛開展,各種古代文化遺物,包括各類銅鏡在內,都有大量的發現。

  比如,近二十餘年來,在我國湖北鄂城一三國時代孫吳的前期都城所在地,發掘了許多東漢、三國和晉代的墓葬,發現了許多銅鏡,而以孫吳時期的銅鏡為多。

  它們有少數銅鏡的邊緣接近三角緣,它們的主紋也是神像和獸形,但就鏡的全體形制和紋樣的作風而言,還是屬於畫像鏡,而不是神獸鏡。

  因此,在鄂城並沒有發現三角緣神獸鏡。

  此外,在洛陽,就是曹魏的首都所在地,也出土了不少漢末、魏晉時期的銅鏡,但與鄂城方面相反,在洛陽地區,可以稱為神獸鏡的銅鏡更是沒有,就算少數銅鏡,緣部呈三角形,但形制和花紋也不屬於神獸鏡的範疇,依舊屬於畫像鏡。

  從這個角度來說,神獸鏡也極為罕見的。」

  夏鼐對銅鏡沒有深入的研究,但是他博聞強記,見多識廣,很快,就給出相應的回答0

  對此,樋口隆康也是認可的。

  不過就是有些遺憾,要是在洛陽地區能夠發掘出來「三角緣神獸鏡」,那就充分說明他的學術主張是正確的了。

  這樣一來,不僅「三角緣神獸鏡」的問題可以解決,就算是邪馬台國的「畿內說」也得到證明了。

  按理說,關於三角緣神獸鏡的話題,到此就應該結束了,偏偏日本學者講究禮節,對於學術代表團之中,唯二的考古學者蘇亦同志,也要雨露均沾。

  因此,得到夏鼐遺憾的回答之後,樋口隆康還朝著蘇亦問道,「蘇亦先生呢?對於這個問題,您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這話問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蘇亦。

  對於他這個中國來的少年天才,日方學者是非常重視的。

  主要是蘇亦太特別了。

  如果不是有真材實料,在這種重要的學術訪問活動之中,中方也不會把他帶過來,更不要說,他們京大東南亞研究中心的學者,也對眼前的少年非常重視。

  因此,大家都好奇,在這種情況之下,對方是不是能夠給出一些不一樣的回答。

  別說,還真有。

  蘇亦被突然一問,下意識望向夏鼐,夏鼐見狀,就知道他有話要說,立即給出一個鼓勵的眼神。

  這種座談會,主要是學術交流,而且還沒有那么正式,有想法隨時可以說出來,每一個人都可以發表自己的觀點,就算真的說錯,也沒有關係。

  於是,蘇亦也就說了,「對於三角緣神獸鏡,我確實有一些淺顯認知。

  說到這裡,他語氣稍微停頓一下,瞬間,就把眾人的注意力給吸引過來。

  好傢夥,你還真有啊!

  別說,樋口隆康就連跑過來蹭會的渡部忠世也不困了。

  主要是三角緣神獸鏡對於他來說,完全就是研究領域之外的東西,了解的不多,他一個研究水稻史的農史學者,讓他來參與三角緣神獸鏡的討論對於他來說,確實過於為難了。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蘇亦似乎對這些銅鏡也有研究,就由不得他不好奇。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蘇亦身上,期待他的觀點。

  蘇亦也沒有吊著大家的胃口,而是說道,「剛才夏鼐先生提及在我國的湖北鄂城,發掘了許多東漢、三國和晉代的墓葬,發現了許多銅鏡,且以孫吳時期的銅鏡為多。

  而,在曹魏都城所在地洛陽,與鄂城方面相反,在洛陽地區,可以稱為神獸鏡」的銅鏡絕無僅有。

  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推測,實際上,這些三角緣神獸鏡,並不是由曹魏傳入日本,而是由東吳傳入日本的呢?」

  嘩!

  這話一出來。

  現場就是一陣騷動。

  不少人面面相覷。

  這少年還真敢說。

  就連夏鼐這樣一個中方考古學的領導者都沒有異議的學術主張,他竟然提出異議。

  這是要踢館啊!

  這一刻,別說渡部忠世不困了。

  就連日方的其他學者也不困了,尤其是國內的其他學者,望向蘇亦的目光,也滿是異。

  就連本次座談會的翻譯小南一郎起初都以為自己聽錯了,最終還是硬著頭皮繼續翻譯出來。

  這一刻,所有人都望向蘇亦。

  樋口隆康急了,連半生不熟的中文也出來了。

  「蘇亦先生,你不認同我們本國學者主張的三角緣神獸鏡魏國說」的主張,對嗎?

  ,7

  蘇亦也用半生不熟的日語說道,「根據我所了解的本國出土銅鏡的情況,我本人更加傾向於吳國說」!」

  這一刻,沒有什麼誤會了。

  這少年,就是不認同他們的觀點。

  樋口隆康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也開始恢復平靜,「願聞其詳,請蘇亦先生,詳細論述您的觀點!」

  倒不是他不允許,其他人有不同的觀點。

  主要是,在夏鼐表示自己的觀點之後,這個少年卻突然提出一個新的觀點,多少讓他有些詫異。

  歸根結底,還是蘇亦的年齡以及身份帶來的反差感。

  蘇亦既然敢提出異議,那就說明,他多少是懂一些東西的。

  「根據我的了解,鄂城出土的孫吳時期的銅鏡為多。有代表性的銅鏡照片百餘枚。

  這些銅鏡是正式發掘出土的,有共存的器物,不少的鏡有東漢、曹魏、特別是孫吳的紀年銘文,是研究中國古代銅鏡的新的重要的資料。

  在我看到的百餘枚銅鏡中,可以籠統地稱為神獸鏡」的約有四十餘枚。

  不過遺憾的是,它們大部分都是平緣的。

  只有少數銅鏡的緣部是接近三角緣的,但是,正如夏鼐先生剛才所說,它們的主紋雖是神像和獸形,但就鏡的全體形制和紋樣的作風而言,應屬畫像鏡」,而不是神獸鏡」。

  因此,確實有些遺憾,在鄂城並沒有發現三角緣神獸鏡。

  但是在鄂城,沒有發現三角緣神獸鏡,我為什麼會主張這些銅鏡,有可能是吳國的工匠東渡日本而專作這種在國內未曾作過的銅鏡呢?

  在這個方面,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推斷。

  據我所知,除了三角緣神獸鏡以外,日本出土的其他各種神獸鏡,也並不是完全不可能出於留日的中國工匠之手的。

  在這一問題上,甚至大阪府黃金塚古墳出土的景初三年鏡」也在可疑之列。

  吳國的工匠去日本,是出於什麼原因,經由什麼路途的呢?

  關於這個問題,據我所知,貴國學者們在1969年關於古墳時代考古學的討論會上已有所論及,主要是認為與吳國同遼東的公孫氏政權的交往有關。

  至於《魏志·倭人傳》所記載的,魏朝贈給邪馬台國的銅鏡,只有百枚,就算它們真實存在,應該不會被你們國家的學者全部發掘出來吧?

  而到目前為止,日本發現的三角緣神獸鏡卻已超過三百枚。

  如果將它們看作是魏朝的贈品,其數量也未免太多了。

  曹魏贈鏡,這是歷史事實。

  至於所贈之鏡屬何種類,是不是三角緣神獸鏡,也未可知。

  同樣,也是可以從三角緣神獸鏡以外的各種同時期的真正的舶載鏡方面去考慮。

  此外,邪馬台國所在地,是九州,還是畿內,三角緣神獸鏡為東渡的中國工匠在日本所作,這未必會使畿內說」處於不利的地位。

  當然,以上也只是我粗淺的認知,並不全面,還希望各位師長批評指正。

  「」

  蘇亦一口氣,說得一大通。

  能夠用日語說的,他基本上用日語說。

  免得還讓譯員再翻譯一遍耽擱時間,沒法用日語說的,他就用中文說,然後再等待翻譯轉述。

  就這樣來來來回回,他這一段話,也說了十來分鐘。

  但基本上意思也表達完畢了。

  他確實提出一個全新的觀點,那就是與「魏國說」完全相反的「吳國說」,同樣,也不能說他的觀點沒有道理。

  確實有一點道理。

  大方向也沒有問題,但細節方面,確實缺少一些論述。但大家也能夠了解,倉促之間,眼前的少年,能夠說出一個自圓其說的觀點已經非常難得。

  這樣一來,也算是拋磚引玉,讓現場的眾人議論紛紛。

  誰也沒有想到他不僅敢說,還能說出一些東西出來。

  頓時,國內的學者,都忍不住面露笑臉。

  同樣京大人文科學研究所的學者,臉色也有些古怪。

  蘇亦最後那一段關於「畿內說」的話,估計就是說給他們聽的,顯然眼前這個少年對於相關問題也是有過研究的,不然,也不會突然提及這一點。

  這句話,也表明了,他並不質疑「畿內說」,並不觸及京都學派的學術根本,而是就著考古問題具體論述,並不想把問題擴大化。

  還真是一個有趣的少年。

  不僅他們,就連渡部忠世聽完蘇亦的論述,也都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對方還真說出這些東西來,他不懂三角緣神獸鏡,但是他懂得觀察啊,從國內諸位同仁的反應,基本上都能夠判斷出來,蘇亦說的東西,還是有的放矢的,不然,大家也不會如此認真的聽講。

  這個時候,夏鼐率先打破僵局,他開始接話,「蘇亦同志的觀點,只是個人淺見,樋口隆康先生不要見怪,不過,他的說法也給三角緣神獸鏡的傳播途徑提供了另外一種可能性,未來有機會,還是有繼續探討的空間。」

  樋口隆康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之下,跟蘇亦發出什麼爭執。

  甚至,還表現出來自己作為大學者應有的風度,笑道,「蘇亦先生的見解,確實讓我耳目一新。

  過去我們日本學者對於三角緣神獸鏡都提出各種假說,卻沒有人會提出來這些三角緣神獸鏡會是吳國工匠來到日本之後,受到日本本土的影響而製作出來的鏡子。

  這個觀點,確實給我不小的啟發。

  不過,蘇亦先生除了從鄂城出土銅鏡的特色以及我們日本本土出土銅鏡數目超過文獻記載兩個方面質疑魏國說」,還有其他方面的觀點嗎?

  我感覺剛才蘇亦先生,還有些觀點並沒有表達出來,是擔心時間不夠嗎?還是觀點有些尖銳,不願意表達出來?

  如果是後者的話,並不需要擔心,至於前者嘛,我們時間還是比較寬裕的,您完全可以放心說出來。」

  他這話一出來,大家都笑起來了。

  聽到這話,蘇亦就笑道,「確實還有些觀點,但都是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比如我觀察到貴國出土的三角緣神獸鏡,就有寫景初四年」的銘文,然而,歷史上並沒有這個年號,也說明工匠不諳中原政情,如果是吳國流亡者的話,就更加合適了。」

  聽到這話,樋口隆康點了點頭,這算說得通。

  於是,他繼續問道,「還有嗎?」

  「此外就是關於銅鏡大小的問題,我觀察到貴國出土的銅鏡鏡體直徑都超過20厘米,還有笠松紋等元素,這是我們中國銅鏡所沒有的,因此我推斷應該是貴國本地所創,這也符合我的推測!至於再多的細節,我一時半會兒,也沒有辦法再給出來了。

  頓時,大家都笑起來。

  樋口隆康也笑道,「我也認同蘇亦先生的某些說法,當然,我本人依舊捍衛我自己的觀點,期待著蘇亦先生您未來的文章。」

  座談會只是簡單的交流一些觀點。

  沒有資料,沒有實物,蘇亦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出太多的證據。

  因此,樋口隆康也只能期待他的觀點寫成文章了。

  這也是學術傳統。

  學術之爭嘛,就要按照學術傳統來,大家開始寫文章擺證據各自論述。而不是說,這一眼假,或者說我已經出版了某本書。

  現在嘛,頂多算是交流各自的觀點。

  但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蘇亦敢表達自己的觀點,就給現場眾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要知道,在眾人的認知之中,他就是水稻起源的專家,是應邀過來京大東南亞研究中心做關於水稻起源問題的學術報告的。

  結果,一場普通的座談會之中,他竟然語出驚人,由不得大家不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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