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中日兩國科技考古大PK
第129章 中日兩國科技考古大P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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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京大的活動,上午就結束。
並沒有組織參觀。
實際上,也不需要再參觀什麼。
需要參觀的京大考古教研室、人文科學研究所以及京大綜合博物館,昨天都已經參觀完畢。
剩下的,也就不必再參觀了。
倒是中午就餐的時候,京大的校長岡本道雄還客套式的對蘇亦發出邀請,希望他未來能夠來京大做訪問學者。
顯然,他也知道蘇亦在國內取得的學術成就。
於是,也希望蘇亦這樣的中國優秀的青年學者來京大做學術交流。
對此,代表團團長周楊也說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提議,未來儘量促成國內學術機構與京大方面的學術交流合作項目。
都是說的漂亮話,具體何時能落地,誰也不知道。
但蘇亦真的要到京大做訪問學者,只要國內方面允許,京大方面肯定非常歡迎,說不定人文科學研究所都要跟東南亞研究中心搶人。
岡本道雄的邀請,更多是一個禮節性的,主要是表明一個態度。
樋口隆康與貝種茂樹卻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午餐的時候,又特意跟夏鼐談及此事。
對此,夏鼐也沒法給出肯定的回答,只能說儘量促成此事,這玩意就跟兩國互派留學生之事一樣,都要通過教育部拍板,社科院方面,並沒有自主權。
下午,代表團兵分多路,其他方面的學者繼續與京大文學部的學者交流,蘇亦與夏鼐要去京都產業大學。
產業大學,1965年由著名的天文學者荒木俊馬博士創設,在世界文化遺產賀茂別雷神社附近,是西日本著名的綜合性私立大學之一,也是關西地區「八大名門學府」之一,歷史相對較短。
從京大會館,向西北方向出發,乘坐小型巴士,半個小時左右到達。
為什麼要來這裡?
主要是過來這邊觀看產業大學的碳—14實驗室。
陪同者,有京大東村武信及藤枝晃兩位教授。
其中,藤枝晃對蘇亦就非常熱情,得知他剛從敦煌返回,就沒少找他聊天。
他75年已經從京大退休,現在被聘為京大名譽教授。是日本國內有名的東洋史專家,其中以對敦煌古文書研究著稱,對吐蕃占領時期的敦煌研究也有著述,被譽為敦煌學出土古寫本研究第一人。
還是1972年「儒蓮獎」得主。
國內曾經一度流行過「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日本」的說法。
這位先生功不可沒。
甚至一度誤傳,就是藤枝晃在1981年受邀南開講演時說:「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日本。」,這一說法,引發國內諸多學者的不滿。
後來,經過國內學者考證,並非是藤枝晃所說,而是當時邀請對方來南開講演的某位先生所說的。
然後,經過媒體炒作,最終流傳出來,導致藤枝晃背鍋好幾十年。
對於這位在簡中網際網路上有名的背鍋俠,蘇亦也滿是好奇。同樣,藤枝晃對於他也很感興趣。
尤其是,從夏口中得知蘇亦參與莫高窟最早洞窟的斷代研究工作,老先生的談興就更濃了。
對蘇亦,大有一見如故之感!
一路上,兩人聊的頗為意趣相投!
產業大學,就在上賀茂本山山麓。
因為才創建十來年,不少建築還在擴建之中,抵達校園,車子就直接停靠在碳—14實驗室所在地。
負責人山田治早早就等候在大門外面,迎接著蘇亦等人。
全程招待眾人參觀,並且負責講解。
夏鼐是共和國考古事業的領導者,對碳十四測年技術非常重視,國內第一個碳十四實驗室,就是在他的領導之下組建的。
因此,到了日本,也想過來看一看別人的碳十四實驗室,想了解兩國之間在碳十四測年技術方面是否存在代差。
事實證明,還好。
產業大學的碳十四實驗室,採用的是液體閃爍法。
國內也採用這個方法,不僅考古所的實驗室採用這個方法,就連北大考古教研室的碳十四實驗室也採用液體閃爍法碳—14測定年代。
對此,蘇亦也看得津津有味。
為啥要跑來產業大學參觀碳十四實驗室,主要是這個學校以「實幹」為目標,堅持「科學與藝術的融合」,更加直白來說,就是偏向於應用。
這個年代,碳十四測年還需依賴液體閃爍計數法(LSC),這個方法需要專用實驗室處理樣本以及輻射屏蔽措施。
直到八十年代以後,加速器質譜(AMS)技術才逐步取代傳統方法,這個方法顯著降低樣本量需求和測量時間。
從這個角度來說,產業大學碳十四實驗室,技術依舊是傳統的碳十四測年技術,並沒有疊代。
但是吧,人家一個私立大學都有碳十四實驗室,反觀國內,就只有考古所與北大擁有碳十四實驗室。
根據蘇亦知道的,在日本,東京大學以及名古屋大學都已經擁有相關實驗室了,在科技的運用上,這個年代,國內確實落後於日本,這一點,也無需否認。
實際上,他更加感興趣的是植矽體分析技術,根據他的記憶,就是因為日本學者發現水稻的扇形植矽體有魚鱗紋的特徵,才逐漸引用到判別野生和馴化水稻的方法之中。
但是這項技術在日本發展成啥情況,他並不了解。
改天要跟渡部忠世好好打聽一下,如果合適的話,直接引入國內,想要研究史前水稻遺存,不掌握植矽體技術,還是不行,不管是碳十四測年還是孢粉分析,都有比較大的局限性。
下午兩點十五分從京大會館出發,路上花費半個小時,因為時間比較匆忙,在這邊只參觀了一個小時左右,就需要返回京大會館。
然後,又在這邊召開座談會。
座談會的議題,科技在考古學上的引用,用蘇亦的話來說,就是科技考古學。
這一次,來了好些技術專家。
主要集中在京都大學與奈良教育大學兩個高校。
座談會主要就是交流兩國的科技運用情況。
先是由夏鼎介紹國內的情況,其中就包含碳十四測年以及螢光X線分析等技術。此外,蘇亦也分享他提倡的孢粉分析技術,至於為啥不提及浮選法,主要是浮選法最終還是採用碳十四測年技術來鑑定。
國內的情況介紹完畢,就輪到日方技術專家分別介紹他們的情況。
先是由京大以及奈良教育大學的教授分享碳十四測年技術,然後,再由京大東村武信分享螢光X線分析技術。
這個方面,國內也有採用。
比如1972年,河北藁城台西村商代遺址出土了一件鐵刃銅,針對該鐵刃是來自隕鐵還是人工煉鐵,學者們展開討論。
北鋼柯俊教授帶領研究人員從1975年開始集中開展檢測工作。他們採用了金相、X射線螢光、電子探針、掃描電鏡能譜儀等實驗方法,最終確定藁城銅的鐵刃是用隕鐵鍛成的。
嗯,就是因為這件事,被某位藝術史教授,說成是夏鼐先生要向國人跪下來謝罪,因為他否認中國商代已經擁有冶鐵技術,跪倒在西方文明的權威之下。
科技在考古學上的運用,國內並不比日本差太多,但總體來說,確實比不上,比如,京大就已經具備這些實驗室,但是在國內,沒有任何一個高校以及研究所都具備這些條件,想要做相關鑑定,就要舉國之力。
此外,奈良教育大學的三遷利一還做了關於中子活化分析(NAA)的介紹,這項技術在地質、考古、材料科學、環境科學等領域應用廣泛。
國內相關研究所也擁有這項技術,但並沒有運用在考古學上。
直到1984年,中科院高能所才依託微型中子源反應堆(微堆),首次將中子活化分析技術用於古陶瓷研究。
這就是差距。
此外京大的前田豐還做關於穆斯堡爾譜技術運用的分享。
這項技術是在1957年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的在讀研究生R·穆斯堡爾在他的博士論文研究實驗中發現,然後直到1969年才首次利用穆斯堡爾譜技術對粘土原料的古陶器製品進行研究,之後很多研究者開始運用穆斯堡爾譜技術分析古陶瓷製品的礦物組成,並利用實驗室模擬實驗來推斷古代陶製品的燒制條件等。
國內,目前為止,好像還沒有開展相關研究。
至少目前蘇亦還不知道,有相關學者的研究成果已經發表出來了。
但是吧,跟化學方法在考古領域大量運用一樣,這些物理學方法同樣也能夠在考古領域上大量運用。
未來穆斯堡爾譜技術不僅可以在古陶瓷及釉彩研究中應用,也可以在古金屬製品研究中和古壁畫及顏料研究中運用。
未來運用的前景,非常廣泛。
前世,這項技術還被應用在兵馬俑進行相關考古分析,有學者對陶片及驪山粘土分別進行重燒和模擬試燒。
在對各樣品在不同溫度燒制後的溫室穆斯堡爾譜進行計算機擬合分析後得出秦始皇兵馬俑製作過程中的燒制過程是先經高溫氧化,然後小火還原,在燒成後進行緩慢降溫處理,秦俑的原始燒制溫度上限可能在980±50℃。
聽到這些學者在座談會上分享他們的運用案例,蘇亦明顯感覺,夏鼐先生的目光都開始亮起來,隨即又有些暗淡。
對此,蘇亦也能理解。
這就是現階段,兩國國力差距的直接表現之一。
這些技術,國內基本都有,但是都分散在各個科研單位之中,很難統一協調投入考古學的研究之中。
然而,在日本,僅僅是京大與奈良教育大學兩所大學,基本上都掌握著相關實驗室。
難怪在夏鼐執掌考古所的時代,會不同意國外學者參與國內的考古項目之中,他深知現階段國內相關單位在科技的掌握上就比外國單位弱,到時候,解釋權就會拱手相讓,這是他萬萬不能接受的。
主要是他經歷了民國時期,國外學者隨意在國境內進行考古發掘的時代。
這些經歷,是造就考古領域在他領導時期對中外聯合考古項目的抵制根源。
也因為夏鼐先生的態度堅決,使得張光直先生想要促成中美聯合考古之事,根本行不通,直到夏鼐先生去世,張光直先生方才如願以償。
當然,這也跟後來國內的風向轉變,有很大的關係。
這是後話,暫時不表。
但是這一刻,夏鼐的羨慕與遺憾,卻在不經意之間表露出來,並且被蘇亦捕捉到了。
實話實說,這一波,中日兩國科技考古大PK,中方確實落敗了。
日本學者分享完他們的經驗,最終,由夏鼐表示致謝。
人家講的這些全部都是乾貨啊,各種案例分析,既是展示也是分享,並且還邀請中方代表團去參觀他們的實驗室。
如此熱情,不感謝不行啊。
夏先生的致謝完畢,最後,由藤枝晃做總結性發言,還說未來中日雙方可以在科技方面加強交流與合作。
顯然,他跟桶口隆康一樣,也想推動中日雙方的考古合作項目。
只不過,對此,夏鼐並不表態。
對於夏鼎來說,引進這些先進技術可以,但是雙方要進行考古合作,沒門。
座談會一直持續到六點半才結束,一結束,就到飯點了,這一次,就餐地方,還是在會館的西餐廳。
除了代表團眾人,還有日方的學者陪同。
晚餐結束,日方學者告辭。
夏鼐卻把蘇亦喊到自己的房間。
「對於今天下午的座談會,你有什麼感受。」
蘇亦說,「感受嘛,還挺多,日本的大學挺有趣的,可以建立那麼多實驗室,相關人才也比較多,這個方面,不管是咱們考古所還是北大,都跟人家沒法比。」
「就這麼簡單?」
「這還不夠?」
「就沒有自慚形穢或者奮起直追的想法?」
蘇亦笑道,「前者嘛,還沒有,後者嘛,確實有。我還想著,要是在北大能夠網羅那麼多人才,搞出來這些實驗室,那麼北大絕對會成為未來的世界科技考古學重鎮。」
聽到這話,夏鼐笑罵,「狹隘,就知道想著你們北大的那一畝三分地。」
蘇亦笑道,「別的,我想再多,也沒用啊!」
夏鼐嘆了一口氣,「之前你提倡的科技考古學,這個思路是對的。想要發展咱們考古學,把那麼多學科人才網羅到咱們考古學下面,不科學。但是,讓渡一些話語權,讓他們都參與考古學的研究之中還是可行的,這個方面,國外也都在推行了。」
過去的那些年,夏鼐在國內推行的就是大考古學,而不是創建分支考古學。比如對於科技,他推行的是考古科技,而不是科技考古,一切都是考古優先。
理想是美好的,但是實施起來,困難重重。
但是弄出一個科技考古學,讓渡一些話語權,讓各行各業的人才都加入考古文物領域的研究之中,就會大大促成相關分支學科的創建。
這是理念之爭。
對於,蘇亦之前的呼籲,他不支持,也不反對,就是想看看蘇亦能夠折騰出來什麼東西。
但是這一次,日本之行,或者說下午的座談會,確實對他有不小的刺激。
在國內,僅僅靠著考古所,或者說靠著考古文博行業,是很難培養出來那麼多人才的,根本不具備這個條件。
對此,蘇亦斟酌一些話語,最後說道,「歸根到底,還是國情不一樣,咱們國家是把科研與教學分開。要是整合科學院系統,那肯定是沒有問題的,憑藉高校的能力,現在嘛,確實不現實。當然,未來嘛,肯定能夠追趕的上,國家不是開始加強跟美國方面的科技交流嗎?派出那麼多理工科的人才,未來總該有一些人才投入咱們考古文博系統之中的。」
夏鼐也蠻意外他的態度,「你啊,想法還挺樂觀。」
蘇亦笑道,「要不然咱們系統內部培養人才也行啊,昨天樋口隆康教授不是提議中日兩國互派留學生嗎?咱們把人才送往國外,增加一些見識,就像當年梁思永先生與您,到歐美留學以後,把外國先進的技術帶回國內,必定可以振興咱們考古行業啊!」
夏鼐也笑了,「沒想到你還挺有遠見的嘛,既然你提及這件事,那麼說一說,你的看法?」
「這事,我亂說,不合適吧?」
夏鼐笑道,「現在就只有你跟我,你亂說就亂說,還擔心我到處亂傳不成?」
既然如此,蘇亦就說了。
「這事吧,我覺得,教育部早晚都要促成的,既然要開放,那麼就必須要交流,就好像咱們代表團一樣,學術交流,必不可少,互派留學生,互派學者交流,大勢所趨。唯一擔心的就是把人送出去之後,人才回流的問題。不要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聽到他最後的話,夏鼐滿是詫異,「你怎麼會這麼說?」
「這是必然的啊,外國的花花世界,亂花漸欲迷人眼啊,歐美日韓,目前都比咱們國家經濟發達,見識到人家國家的發達之後,不少人內心都會動搖的,有機會大部分人都會留在外國,由奢入儉難啊。」
說完,蘇亦才想起來,眼前這位就是考古學領域留學先驅之一,有些不好意思補充道,「當然,出國留學的人,擁有拳拳愛國之心,肯定也不少。總會有人歸國的,比如,您當年也沒有留在外國啊!」
夏鼐搖了搖頭,「時代不一樣了。」
隨即,他有些好奇地望向蘇亦,「你呢?要是你未來有機會留學了?也要留在國外嗎?」
蘇亦堅定搖頭,「當然不會,我留在國外幹啥,他鄉再好終歸不是吾鄉啊,再說,國內有您和諸位師長,我怎麼捨得留在國外。」
傻子才留國外,君不見,後世一幫在國外潤的傢伙,等他們在外國混得不如意,再返回國內發展的時候,重要崗位都被同學占完了,就算在國外取得再高的學位,回國依舊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喝湯,吃肉的機會都沒有了!
「臭小子,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話雖如此,但是對於蘇亦的態度,他大抵還是滿意的。
他當年,就曾經出國念書,對於留學生的想法,再清楚不過。
時代雖然不一樣,但是吧,人性終究是一樣的。
至於蘇亦的想法,他還是相信的。
至少這孩子,從出國到現在,可從未表現出對日本繁華的嚮往之情,甚至,今天下午在座談之中,面對諸多日本學者,他依舊能夠侃侃而談,不卑不亢,這樣一份心態,確實難能可貴。
於是,對於未來讓蘇亦出國留學的想法,就更加堅定了。
想到今天午宴,京大校長岡本道雄對蘇亦的欣賞態度,他心中的某些想法,都有些鬆動了。
甚至覺得,要是讓這孩子未來到京大讀書,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