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二條城
第130章 二條城
6月8日,星期五,天氣晴。
蘇亦的作息,基本上已經調整過來了。
早晨醒來,雖然不晨跑,但還是習慣性出門逛一逛。
實際上,來京都已經第三天了,並沒有機會獨自出門,甚至,連京大校園都沒有機會好好參觀一番。
主要是太忙了。
白天各種座談會,晚上一返回會館客房就需要看各種資料。
這一趟出訪,感覺比到敦煌,還要心累。
主要是對現階段的日本考古界的情況,不太了解,需要補課的地方太多了。
唯一可以支配的時間,就是早晨這個時間段。
按照慣例,渡部忠世又過來陪他吃早餐了。似乎,這一行為,都成為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了。
趁著這個機會,蘇亦開始跟他打聽日本學界對於植物矽酸體的研究情況。
這玩意,在國內,不同的年代翻譯成不同的術語。
前世,八十年代,國內科研論文中最早將其譯為「植物矽酸體」。結果到了九十年代,又先後出現了「植物蛋白石」「植物矽石」「植矽石」「植結石」等譯名。後來,為了統一譯名,推動學科發展,有學者建議採用「植矽體」一詞來統一代表這一物質。
但是現在日本應該是翻譯成為「植物矽酸體」,當然,蘇亦也不確定,因此他跟渡部忠世溝通的時候,用的是英文詞彙Phytolith(植矽體)。
他就隨口一問,也不期待能夠立即得到答案。
」Phytolith?植物珪酸體?」
聽到這話,蘇亦也總算鬆了一口氣了。
日語中的矽通常寫成「珪」,如「珪素(けいそ)」就是矽元素的日語表述,元素符號為Si2。
渡部忠世聽到英文單詞,就說出「植物珪酸體」,那就說明他對這個東西還是有了解的。
「是的!」
Phytolith」這個單詞最早出現於19世紀30年代。
1833年,查爾斯·達爾文在西非海岸從「小獵犬號」甲板上採集的塵埃樣本中發現了植矽體2。1835年,克里斯蒂安·埃倫伯格(ChristianEhrenberg)將其命名為「phytolitharia」,意為「植物石」,「phytolith」一詞由此誕生。
這個單詞,並不是什麼新造的詞彙,但是吧,不是相關專業的學者,很少人了解這玩意。
至少這玩意放在現在的國內,考古學界幾乎都沒有人聽過。
他還真擔心,渡部忠世對於這玩意不了解,要是不了解的話,那麼雙方溝通起來,就有些麻煩了。
然而,渡部忠世的回答卻也出乎他的意料,對方對植矽體分析也有關注。
「我們國內確實有學者從事這個方面的研究,比如宮崎大學的藤原宏志,他就在從事這個方面的研究。」
「藤原宏志?」
聽到這名字,蘇亦的腦海之中,就開始浮現出相關的記憶。
對,就是這個傢伙,終於想起來了。
前世,他看了對方不少的文章,基本都是跟浙江方面的學者合作的,從早期的浙農大,到後來的浙大,再到浙江文物考古研究所,都有非常深厚的合作關係。
就是他通過植矽體分析與中國學者的考古、基因研究形成合力,共同構建了長江中下游起源的證據鏈。
通過實證研究逐步修正渡部忠世的「阿薩姆一雲南起源說」。
對方,應該就是日本乃至於全球植矽體分析的權威學者了。國內,不少搞植物考古學的學者,就是到日本留學,跟隨著他學習,才把植矽體分析方法帶回國內的。
不過,這個年代嘛,顯然藤原宏志的研究才剛剛開始,並沒有弄出什麼像樣的成果。
因此,渡部忠世雖然對他有印象,但卻沒有特別了解他的學術成果,聽到蘇亦的話,就點了點頭,說道,「藤原宏志好像還寫過幾篇關於植物珪酸體分析方法的研究文章,具體我不是很清楚,我一會返回研究中心,再去檢索一下。如若蘇亦先生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您引薦與對方認識。」
聽到這話。
蘇亦心中暗自感慨。
老渡,對不住了啊!
人家老藤,未來估計就是你的一生之敵了。
可以說稻作起源,從渡部忠世的「阿薩姆一雲南起源說」,逐漸被修正為長江中下游起源,藤原宏志功不可沒啊!
現在這種情況之下,他還說要把對方引薦給蘇亦,這就好玩了不知道他未來知道真相,會做何感想。
不過好像沒那麼重要了,因為現在的蘇亦已經替代了未來藤原宏志的角色,關於稻作起源,他的結論就跟渡部忠世的「阿薩姆一雲南起源說」南轅北轍。
現在兩人都可以如此和諧的溝通,就算多一個藤原宏志,好像也沒啥關係。
對於渡部忠世的熱情,蘇亦自然不會拒絕。
想要研究稻作起源問題,還是離不開植矽體分析技術的運用,目前為止,不管是碳十四測年,還是孢粉分析,都存在一定的技術局限性。
當然,現在的植矽體分析技術,肯定也不成熟。
甚至,還有一個關鍵的點,就算想要把植矽體分析技術投入水稻微小遺存的研究之中,也離不開碳十四測年技術。
而現在碳十四測年技術,採用的還是液體閃爍計數法(LSC),想要把植矽體分析技術投入水稻遺存的研究之中,就需要把碳十四測年技術升級為加速器質譜技術(AMS)。
主要是植矽體體積微小、碳含量極低,這些特性使得傳統的碳十四測年技術(LSC)
難以精確測量其年代傳統方法需要毫克級的碳,而植矽體中的碳含量往往無法滿足。
偏偏不管是日本還是國內,目前的技術都是LSC,還沒有疊代成為AMS技術。
似乎這一切都要回歸原點了。
哎,不容易啊!
這年代,想要搞定科技考古,就是難。
但是吧,根據他的判斷,碳十四測年技術由LSC疊代到AMS技術,應該快了,就是這麼幾年的時間了吧。
不對,應該說,這項技術,應該早就出來了,只不過目前這一項技術測年精度還沒達到常規碳十四測年的一般水平,所以並沒有開始正式用於年代測定工作之中。
一想到這,蘇亦也苦笑起來。
這可是夏鼐先生這樣的考古學巨擘,需要思考的問題,自己現在就想一口吃下一個大胖子,是不是心太大了?
而且這個年代,就算真的有人製造出來相關儀器設備,想要引進,肯定也是非常昂貴的,別說北大,估計考古所都買不起!
但是吧,這玩意,還是要未雨綢繆比較好。
不能啥都檢現成啊。
重活一世,不引領一些東西,那不是白走這麼一遭了嗎?
其中的關鍵嘛,還是要從渡部忠世這邊開始,等啥時候認識藤原宏志再說吧,AMS技術不成熟,PhytolithAnalysis(植矽體分析)技術同樣也不成熟啊!
還是得一步一步來!
現在先搞定植矽體分析的事情再說,至於AMS技術,那還得找夏鼐先生,讓他有機會給張光直先生寫信,打聽打聽一下AMS技術是啥情況。
這個時候,蘇亦就覺得很不方便,要是他現在已經到美國留學,了解這些東西就方便很多了。
哎,這個年代,想要了解最新的科技前沿技術,還是得出國啊。
總是待在北大,是不行的。
一想到這,他也無奈,前世就是學歷史的,後面雖然搞了考古,但基本上不怎麼接觸科技考古,現在要弄科技考古,只能被迫重新學習,還是要學好數理化啊,不然,想要成為科技考古的領軍人物,也不行。
一想到這,他就有些頭疼。
短時間內,他大腦的CPU就開始瘋狂運轉起來,然後,念頭一個接著一個,時而糾結,時而釋然,內心的活動,也不自覺的表現在表情上,一時之間,使得他的表情變幻莫測。
讓陪著他就餐的渡部忠世,都看傻了。
等蘇亦回過神來,渡部忠世才小心翼翼問道,「蘇亦先生,您是不是遇到什麼難題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嗎?」
聽到這話,他啞然失笑。
剛才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差一點都把對方給忘記了,連忙甩開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笑道,「剛才想到一些關於技術在考古學運用上的問題,走神了。
我們考古學研究啊,終究離不開各種技術的輔助,這個方面,昨天的座談會就討論這個方面的知識,你們京大以及奈良教育大學的一些學者開始跟我們分享考古學領域上的一些前沿技術。
這個方面,我們國家跟貴國確實存在一定的差異。
恰好,我之前在國內也看到一些關於植物珪酸體的文章,所以,就開始跟你打聽一些情況,沒有想到貴國已經有學者在做相關方面的研究,說不定未來,這項技術也能夠運用到我們稻作起源的研究之中呢。
就好像貴國的學者林建一及中川原捷洋一樣,他們都是通過對酯酶同功酶電泳圖譜的研究,為您的「雲南—阿薩姆起源說」提供強有力的科學論證。」
1975年,日本學者林建一用酯酶同功酶電泳法對亞洲776個稻種進行分析,認為稻種起源變異中心為中國雲南;
1976年,日本農林水產省的中川原捷洋課題組也曾通過分析酯酶,發現印度東部到中國西部,即阿薩姆·雲南一帶的稻穀種類最多,認定該區域為稻的起源地。
酯酶同功酶技術在這個年代就是前沿手段,其應用使研究結論更具科學性,推動了該領域從推測走向實證。
這也是渡部忠世提出來「雲南—阿薩姆起源說」,會成為這個年代主流學術主張的原因之一。
因為它是有科學背書的。
聽到這話,渡部忠世也笑起來了,「就好像蘇亦先生通過孢粉分析,確定貴國江西萬年仙人洞遺址存在萬年稻作遺存一樣?」
蘇亦聽到這話,也笑起來了,「對,我們的研究,終究離不開科學技術的驗證!」
某種意義來說,他跟渡部忠世採用的都是同樣的方法。
都是提出假說,然後讓科學技術來驗證。
唯一不同的是,他搞考古學的,渡部忠世是搞農學的,因此,他帶隊去發掘仙人洞遺址,而渡部忠世則需要去走訪東南亞各國尋找野生稻與栽培稻相互比較。
早餐結束,跟渡部忠世告辭,蘇亦返回客房繼續看書。
這一天行程比較特別,就是參觀。白天,並沒有座談會。
上午,參觀的地點有兩個,京都二條城以及國立博物館。
率先參觀的就是二條城。在京都,它是非常著名的古建築群。
二條城,是1603年德川家康所創建,後經德川家光增築,250年為德川一家在京都之住宅,也就是幕府將軍在京都的行轅。
實際上,二條城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336年室二條御所以及織田信長建造的舊二條城。
要了解二條城的歷史背景,就要對日本戰國時代、桃山時代、江戶時代的歷史有所了解。
雖然重建,但畢竟經過好幾百年了,部分建築已經被損毀,比如天守閣,本丸殿。
為啥被損毀,主要是因為這裡曾遭雷擊引發火災。
前世,蘇亦到這裡參觀的時候,本丸殿已經開始進行修繕工程,但並沒有修好重修開放,至於天守閣,就只剩下原址了,並沒有復建。
現在,還有二の丸御殿尚存,和五間的大書院建築。
裡面還則保存一些桃山時代的美術及工藝遺物,整個庭院也修繕非常漂亮,甚至,隅櫓和米倉亦都完好的保存著。
因為是外出參觀,代表團這邊幾乎全員出動。
之所以說幾乎全員,而不是全員,主要是上午,團員之一的黎澍先生與井上清教授在京大還有一場學術對話,沒法隨團出發。此外,團長周楊身體一直不好,已經返回大阪休息。
除了這兩位,都來了。
此外,還有日方的翻譯尾上禮子及清水茂、上田正昭二教授等。而翻譯譯尾上禮子還曾在遼寧大學讀過3年的書,中文非常好。
代表團九點從會館出發,剛到二條城,從大東手門進入,就見到所長在等候著眾人,並全程陪同眾人參觀解說。
在日本,許多公共場所、機構或特定區域的管理負責人常被稱為「所長」,這是一種較為普遍的稱呼方式,如各種博物館、研究所、事務所等,無論規模大小,其管理者通常都被叫做「所長」。
跟這個年代國內的古建築群不一樣,這個年代二條城已經算是一個開發很完善的古城堡了,就連牆上都有說明牌以及平面圖。
眾人被所長帶領,往左行,直接進入二の丸御殿。
這個時候,就顯示出來日本人的特別之初了,進門後,要脫鞋,為啥要脫鞋,說這是日本國寶,穿鞋進入是對國寶的不尊敬,也是一種破壞。
進門脫鞋,然後,大家就進入了遠侍。
遠侍是來殿者的等候場所,是二之丸御殿最大的建築物。一來殿者首先進入的這些房間,由於隔扇及牆壁上的繪畫而被稱為「虎之間」。
而前二間依壁上繪畫取名為「柳之間」、「松之間」。
主要是障壁畫上畫著柳樹與松樹,這幾間房子的障壁畫都是以植物為主題,而且畫工非常精美,不著急的話,慢慢觀看,也是一種享受。
看著這些東西,蘇亦心中滿是遺憾。
沒有相機啊!
因為出國,沒法攜帶相機。這一天過來二條城參觀,沒法拍照了,不行,好不容易來一趟日本,一定要買一台相機回去,到時候,去逛街,看一看行情,要是錢不夠,就硬著頭皮去找夏鼐先生借,估計夏先生應該不會拒絕吧。
因為這些都是江戶時代的繪畫,屬於國內明清時期,繪畫的精美程度自然不是敦煌的壁畫能夠比擬的。
說是國寶,還真不為過。不僅是壁畫,整座建築群都是。
而且,有趣的是,眾人在房外走廊行走的時候,竟然發出吱吱作聲,猶如黃鳥鳴。
這個時候,所長解釋道,「這是鍋子與入支撐地板的橫木上的釘子相摩擦發出的聲音。這是,我們二之丸御殿的特有鶯鳴地板,下面有金屬夾具,這些金屬夾具的作用是與釘子摩擦產生聲音,起到警報作用,以防範刺客入侵。」
然後大家就好奇,「那怎麼分辨的出來是自己人和刺客?」
所長解釋,「警衛與哨兵們會採用特殊的節奏走過地板,使其他警衛知曉是自己人,避免誤判。」
蘇亦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笑起來了,都是專業的。
在遠侍幾間房間粗略參觀之後,大家就開始進入「式台」。
式台之間是大名到訪時的等候室及與將軍的接見室相連的場所,並且是到訪者向將軍獻禮之處。
這個建築物分為前方「式台之間」與後方「老中之間」。
障壁畫上繪松,為桃山時期狩野探幽所繪。是難得一見的這個時代的日本繪畫範本。
如果不是時間所限。這些障壁畫都可以讓蘇亦看蠻久的時間。
逛了小半圈之下,感覺在逛另類版的敦煌洞窟,大量的障壁畫,此外還有些彩塑。當然,這裡不是洞窟,而是古建群,同樣,也很明顯感受到日本古代等級森嚴官職制度。
不同的房間都是不同官職的人員待的地方。
當然,要是不了解大名、老中是啥身份。那麼來這些地方參觀,也就只能看畫了。
實際上,看畫也挺好。
能夠參加訪日代表團,大家都對這些歷史並不陌生,也不存在理解障礙。當然,要是有相機,過來拍照也不錯,這種木構建築古色古香的,合適拍照打卡。
參觀完前面,接著就是後面。
後面是內廷,分為黑白兩書院。
白書院亦有復原群像,為女官伺候之所。
這邊沒有那麼多障壁畫,大部分為塑像,因此參觀的也快一些,很快就返回進口處,穿上鞋,進入二之丸庭院,有流水小池及樹林,不再是日式經典的枯山水。
一開始參觀,都比較仔細,但到了後面,就有些流於形式了。
由鳴子門出來,可以看見丸本御殿周圍水濠,還有所長介紹已毀的天守、丸本御殿,後者19世紀中葉建築物,由他處(舊桂離宮御殿)移來。
不過都已經折騰成這樣了,大家也都沒有參觀的興致了。
因此,也沒進入其中,而是到了東面的清流園。
一座二條城,庭園就有三個,包括最出名的二之丸庭園、本丸庭園、清流園。
而且,這些庭園都是按中式設計,充分說明明朝時期中國文化對日本幕府政權深重地影響。
要是園林專業的,這就是很好的研究課題,論明朝中國園林對日式庭園的影響,對於考古來說,這玩意要是一個遺蹟就好了。
清流園跟前面參觀的二之丸庭園不一樣,這是1965年新建的,前後花費了十多年的時間,是一個典型的日式庭園,當然也融合了傳統日本庭園和西式園林的元素,分為東庭和西庭,整體布局錯落有致,以池泉和流水為主要設計元素。
而且,各種形狀的是石頭特別多。
主要是這裡有亭子和茶室。
參觀完畢,過來這邊慢慢品茶,也是一種享受。
不過大家的參觀時間,都不長,就一個小時左右,過來清流園品茶,也沒有品多長時間,半個小時不到,就要匆匆忙忙趕往第二站國立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