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暗房裡的秘密
第195章 暗房裡的秘密
埃里希的暗房在報社大樓地下室,緊挨著印刷車間。
紅色的安全燈照在顯影盆上,化學藥劑的氣味刺鼻。
牆上貼著工作守則和安全規定,角落裡堆著幾箱過期的相紙。
這是個只有六平米的狹小空間,但對埃里希來說,這就是他重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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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爾納推開門的時候,埃里希正在沖洗照片。
「稍等。」埃里希把最後一張照片夾在晾衣繩上,「你說的那批活兒,我做完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維爾納。
維爾納打開紙袋,抽出幾張照片。
都是標準的證件照:白色背景,正面半身,表情嚴肅。
但仔細看,每張照片上的人臉部特徵都略有不同—有的鼻子高一點,有的眼睛大一點,有的下巴方一點。
「修得不錯。」維爾納點點頭,「看不出破綻。」
這些照片都是從真實的證件照修改來的。
埃里希用暗房技術,調整了面部特徵,讓同一個人看起來像不同的人,或者讓不同的人,看起來像同一個人。在這個沒有電腦的年代,這種技術需要極高的手藝和耐心。
「還需要配套的文件。」維爾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表格,「這些是席爾那邊弄來的空白證件。」
埃里希接過那疊表格,仔細查看。工作證、臨時通行證、居住證明,紙張的質地、印章的樣式、鋼印的深度,都和真品一模一樣。
「席爾?」埃里希抬起頭,「地下印刷廠那個?」
「對。」維爾納說,「只要填上內容,蓋上章,就和真的一樣。」
埃里希盯著那些表格,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邊緣。年輕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
「貝特利希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緊張,「這些東西是用來幹什麼的?」
「你想知道?」
埃里希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我已經猜到了。修改過的證件照,空白的通行證—這些東西是用來製造假身份的。你在幫人逃跑,對不對?」
紅色安全燈下,埃里希的臉色蒼白,但眼神里有一種奇異的光芒。
維爾納吐出一口煙,沉默了幾秒。
「你猜得對。」他平靜地說,「有些人想離開東德,但等不及官方渠道。他們願意出錢,我提供服務。」
埃里希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什麼。
「那堵牆。」他突然說,「柏林圍牆。那就是我丟掉工作的原因。」
維爾納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拍了那些照片。牆剛建起來的時候,我去拍了。那些被鐵絲網隔開的家庭,那些對著牆哭泣的老人,那些想翻牆被射殺的年輕人。我拍了,我想讓人們看到真相。」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但報社不讓我發表。」
維爾納慢慢走過來,按滅菸頭。
埃里希握緊拳頭,「我一直都明白。那堵牆不是為了保護我們,是為了囚禁我們。那些官方說辭都是謊言,什麼「反法西斯保護牆「,什麼「防止西方滲透「—全都是謊言!」
維爾納示意他小聲點,然後說:「既然你明白,那你也應該明白我在做什麼。」
埃里希看著他,眼神里的憤怒慢慢變成了別的東西——一種複雜的理解。
「你在幫人翻牆。」他說,「你在幫他們逃離這個謊言。」
「對。」維爾納點點頭,「我不是革命家,也不是英雄。我只是個生意人。但如果在賺錢的同時,還能幫那些想要自由的人實現願望,為什麼不做呢?」
埃里希沉默了很久。
「如果被發現————」他終於開口,「我會再次失去工作。這次可能不只是開除,可能是監獄。」
「可能。」維爾納沒有否認。
「我母親需要人照顧。她有心臟病,需要定期買藥。」
「我知道。」
「但是————」埃里希抬起頭,「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只是拍那些宣傳照,每天對著鏡頭撒謊,那我和那些開除我的人,有什麼區別?」
維爾納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有些感慨。埃里希還保留著一種純粹的理想主義,那種在這個國家越來越少見的東西。
「你不用現在就決定。」維爾納說,「你可以慢慢考慮。」
「不。」埃里希搖搖頭,「我已經想清楚了。我願意做。不是因為錢,雖然我確實需要錢。是因為————因為我想做點有意義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貼滿照片的晾衣繩前:「你知道嗎,貝特利希先生?我當初學攝影,是因為相信照片能記錄真相,能改變世界。但現在,我的工作是拍那些虛假的宣傳照—
快樂的工人,豐收的農場,幸福的家庭。全都是假的。」
他轉過身,眼神里有一種光芒:「但如果我的技術,能幫那些人逃離這個謊言,那至少我還在做一些真實的事情。至少我的相機還有意義。」
維爾納遞給他一根煙:「你確定?這不是鬧著玩的。」
「我確定。」埃里希接過煙,深深吸了一口,「我丟過一次工作,大不了再丟一次。
但如果我不做,我會看不起自己。
19
「即使可能坐牢?」
「即使可能坐牢。」埃里希的聲音很堅定,「貝特利希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想拍柏林圍牆的照片嗎?因為我相信,如果人們看到真相,他們會覺醒。雖然我失敗了,但至少我試過。」
他頓了頓:「現在你給我另一個機會。不是用照片揭露真相,而是用照片幫人逃離謊言。這同樣重要,不是嗎?」
維爾納笑了:「埃里希,你是個理想主義者。」
「也許吧。」埃里希也笑了,雖然笑容有些苦澀,「但總要有人相信些什麼,否則這個世界就太絕望了。」
維爾納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馬克:「這是報酬。三百馬克。」
埃里希看著那疊錢,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但我不是為了錢才做這件事的。」
「我知道。」維爾納說,「但你還是需要錢活下去。理想主義不能當飯吃。
「說得對。」埃里希把錢裝進口袋,「那接下來要做什麼?」
「還有另一批照片。」維爾納說,「官方的,合法的。」
埃里希挑了挑眉毛:「官方還會做這種事?」
「你知道沃格爾律師嗎?」維爾納解釋,「他在推動一個項目,讓東德釋放一些政治犯,通過人道主義渠道送去西德。這個項目需要大量的證明材料——照片、文件、證詞。
你的工作就是提供這些材料。」
「所以官方那些人,也知道人們想離開。」埃里希冷笑了一聲,「只不過他們要把這變成一門生意,一個政治交易。」
「至少這能幫到一些人。」維爾納說,「而且這個項目,能給你正當的收入,還能作為掩護。如果有人查你,你可以說你在做官方批准的人道主義工作。」
埃里希把文件還給維爾納,點了點頭:「明白了。所以我要做兩種照片一種是官方渠道的,一種是私人渠道的。」
「對。」維爾納說,「但你要記住,不管哪種,最終的目的都是一樣的:幫人獲得自由。」
「那些私人渠道的人,他們為什麼不等官方渠道?」
「因為等不起。」維爾納說,「官方渠道可能要等幾年,而且不是所有人都符合條件。有些人是異見分子,有些人有政治問題,官方不會放他們走。但他們同樣渴望自由。」
埃里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明白了。所以我們做的事,雖然不合法,但是正義的。」
「正義?」維爾納笑了,「埃里希,別把事情想得那麼絕對。我們只是在做我們認為對的事。至於是不是正義,歷史會評判。」
「那就讓歷史評判吧。」埃里希說,「至少我們站在了追求自由的人這一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堅定:「貝特利希同志,我有個請求。」
「說。」
「那些用我照片逃跑的人,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知道他們成功了沒有。」埃里希說,「不是要知道他們的名字或者細節,只是想知道————我的工作是不是真的幫到了他們。
「我會告訴你的。」維爾納說,「但你要記住,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有些人會被抓,會坐牢。但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
「我明白。」埃里希點點頭,「但至少我們給了他們機會,對嗎?」
「對。」維爾納拍拍他的肩膀,「歡迎加入,埃里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