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院子的反響2
他默默記下了。
以後多走動,劉海中好面子,幾句漂亮話就能哄住。
可劉光奇那孩子,他隱約覺得不好糊弄,得另想法子。
旁邊閻埠貴從頭到尾沒怎麼出聲。
可他是最早一個蹲到石條桌邊上的。
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跟著劉海中翻票證的手指頭轉,腦仁里那把算盤噼里啪啦響得比誰都快。
煤票,四百斤。
煤鋪一斤煤兩分多,四百斤就是八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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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緊的不是錢,是票。沒票,有錢也凍著。
細糧票,二三十斤總有的吧。
他家天天棒子麵窩頭,細糧一個月能見著兩回就燒高香了。
油票、肉票,過年才有的東西。
閻埠貴心裡那本帳翻得飛快:劉家現在這些東西用不完。
用不完就好,鄰里之間借幾張票周轉周轉,總歸好商量的,關鍵是把關係處近了。
他猛地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往劉海中身邊一湊。
」二大爺,光奇這孩子是真有出息,往後咱院裡的門面可就指著你們劉家了。回頭有空讓光奇回來給院裡孩子們講講,怎麼學的手藝怎麼搞的技術,也帶動帶動大夥。」
嘴上說的是」帶動帶動」,心裡想的是」走動走動」。
關係近了,借兩張煤票勻幾斤細糧,不就一句客氣話的事?
劉海中正高興著,哪會琢磨這些彎彎繞。他一拍胸脯:」沒問題,等光奇放假回來,讓他給大夥好生說說,這小子聽我話!」
閻埠貴笑著點頭,下巴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鬍子一翹一翹的。
賈張氏沒出屋。
從李衛東進院頭一刻起,她就躲在自家東廂房窗戶後頭,窗簾撩開一角,眯著眼往外瞅。
越瞅越冒火。
劉海中把獎狀一張張拍在桌上的時候,賈張氏鼻孔里重重哼了一聲。
旁邊棒梗正蹲地上啃干饅頭,被這聲哼嚇得饅頭渣掉了一褲襠。
」奶,你咋了嘛?」
」沒你的事,啃你的饅頭去。」
嘴上說沒事,眼睛離不開窗外。
但最後還是走出了房門,但不往人堆里湊,就站自家門口,胳膊一抱,嘴角往下一撇,臉上那表情跟吃了生柿子似的。
有個沒眼力見的鄰居朝她搭話:」張嬸,你瞧光奇那孩子多有出息。」
」啥有出息沒出息的,誰知道這些獎是怎麼弄來的。」賈張氏拿個不大不小的嗓門截過去,」學校的事咱也摸不清,裡頭水深著呢。有些學生就是會討巧賣乖,把別人幹的事安自己腦袋上,又不是沒見過。獎狀這東西嘛,有時候就那麼回事兒。」
她頓了頓,眼角掃了掃桌上那堆票證,酸得牙根都癢了。
旁邊人尷尬地笑了笑,沒人接茬。
賈張氏又哼一聲,可眼珠子控制不住,老往雞蛋票、肉票、白糖票、布票,每一樣都扎她的眼。
心裡那個酸,跟喝了半碗老陳醋似的。
憑什麼。
賈東旭在廠里也幹得不賴,渾身機油味兒回來累得跟狗似的,一個月就那幾個死錢。
人家一個學生娃娃,坐教室里動動腦子,幾百塊帶回家,票證攢了一大疊。
她越想越氣,牙根痒痒,可嘴上死也不肯說半個好字。
秦淮茹也在人群里。
她站在靠後的位置,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搭在肚子上來回摩挲。
她原本是出來打水的,見院裡熱鬧成這樣,水桶擱地上就擠過來了。
秦淮茹關注的跟賈張氏不是一回事。賈張氏關注的是」憑啥」,秦淮茹盯的是」有啥」。
雞蛋票,她眼神一下子就粘上去了。
最上頭那幾張,粉紅底子,印著雞蛋圖案,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懷孕以後胃口一直不行,吃啥吐啥,大夫說過要補營養。可雞蛋多金貴,有錢沒票根本摸不著。
賈東旭那點工資,好容易攢了幾張蛋票,早讓她和棒梗分著吃光了。
細糧票一沓,豬肉票好幾張。
秦淮茹心裡一樣一樣地數。
這些東西擱在劉家是錦上添花,可要是擱在自家,她不敢往下想了。
賈東旭是實在人,可工資就那麼多,家裡婆婆又不好相與,嚼用全從牙縫裡省。
她現在懷著身子,半夜餓醒了只能喝口熱水忍著。
秦淮茹咬住嘴唇,看了看劉海中那張紅光滿面的臉。心裡悄悄記下了一個念頭:得找個由頭多跟劉家走動。不說要,說借。借幾張雞蛋票等日子緩過來了,慢慢還。
肚子裡的小傢伙輕輕蹬了她一下。
她低下頭,拿手掌貼著肚子,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乖啊,娘想法子給你弄點好吃的。」
院子最外圈,挨著東牆根那地方,站著劉光天和劉光福。
劉光天個子躥得快,已經跟他爹差不多高,可瘦得跟竹竿似的。
棉襖穿在身上晃晃蕩盪,領口露出半截細脖子。
劉光福小兩歲,矮一頭,站在哥哥旁邊跟個小尾巴似的。
兩人誰也沒往前湊。
劉光天眼睛一直追著那面錦旗。
大紅絨布,金黃穗子,上頭印的字他識不全,可知道那是好話。
大哥的名字在上頭。
爹把錦旗舉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看見桌上除了獎狀錦旗還擱著一堆票和錢.
他想伸手摸一摸那些票和錢,感受一下,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多的錢和票。
手剛伸出去,還沒夠到桌沿,劉海中一扭頭撞見了。
」你幹什麼呢把手縮回去!」
那語氣說不上吼,可比吼還扎人。
劉光天的手像給燙了似的彈回來,臉刷地紅到耳根子,低下頭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人群外頭那個角落裡。
」要什麼自己去賺,又不是沒手沒腳。」
劉海中說完就轉回去了,繼續跟鄰居們高談闊論。
多看一眼都沒有。
劉光天沒吭聲,嘴抿成一條線,腮幫子咬得緊緊的。
劉光福在旁邊大氣不敢出,兩隻手拽著棉襖下擺,拽得指節都白了。
」哥,咱別在這兒站著了,回去吧。」
劉光天又站了那麼一小會兒,看著父親在人群中間哈哈笑著拍鄰居肩膀,臉上的笑比夏天的太陽還亮。
那種笑從來沒沖他們倆使過。他轉過身。
」走吧,這地方沒咱什麼事。」
兩個瘦條條的背影,在人群縫隙里穿過去,往後院去了。
沒人注意他們什麼時候走的,和他們大哥的光輝比,他們毫不起眼。
走到後院廊子底下,劉光天忽然停住了,攥緊拳頭,指節嘎巴響。
」光福,咱也得加把勁努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