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寄出和時代
日子過得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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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考之後，各科老師都開始正式上課了。
周明德講課是真的細，一道題能從三個角度給你講，講到你吐為止。
但他講得好，邏輯清楚，步驟嚴密，一步一步來，跟搭積木似的。
剛剛開始蘇家明還感興趣的聽了聽，但後面大部分都在發呆腦袋裡整理小說。
雖然這些知識他本來就會，隨便看看，回憶回憶記憶點就可以了。
用十三歲的大腦重新回憶這些東西，跟以前用成年人的腦子學，感覺確實不一樣，記得更牢。
這幾天他在學校認認真真當好學生，發呆也沒有讓老師知道。上課認真聽講，下課要麼趴著休息，要麼翻翻課本，不怎麼主動跟人聊天。李浩倒是天天在他耳邊嘰嘰喳喳，他也不煩，偶爾應兩句，李浩就能自己說上半天。
安生和七月那邊，他有時候能在走廊或者食堂碰到。
安生每次看到他都喊得很大聲，恨不得讓整層樓都知道她認識他。
七月還是那樣，安安靜靜的，笑起來很淡，但看著很舒服。
每天晚上寫完作業，他就關上門寫小說。那個印花橫線本已經寫了大半本，許奇和沈祺的故事正在慢慢展開。許奇已經經歷了三次互換，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慢慢摸索出規律，再到開始利用互換的時間做點什麼。
蘇家明寫得很順，順到他都有點意外。
大概是因為這個故事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天，每一個細節都想過無數遍了。
他現在要做的，只是把腦子裡的畫面轉成文字而已。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一響，蘇家明就收拾東西走了。
李浩在後面喊他：「哎，家明，你不跟我一起走啊？」
「有事。」蘇家明頭也沒回。
他出了校門，沒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去了另一條路。
縣城不大，從學校走到郵局大概十五分鐘。
路兩邊是那種老式的居民樓，一樓開著各種店鋪，修自行車的、賣雜貨的、理髮店，一家挨著一家。
有個修鞋的老頭坐在路邊，戴著老花鏡，正拿錐子扎鞋底。
蘇家明走得很快。
他書包里裝著那個橫線本，還有一封信封，牛皮紙的，已經寫好了地址和收件人。
《科幻世界》編輯部。
地址是他從學校閱覽室那本雜誌的封底抄下來的，抄了兩遍，確認沒有抄錯。
信封裝著他謄抄好的前一萬兩千字，
郵局在縣城主街上，不大，門口掛著一塊綠色的招牌，寫著「中國郵政」四個字。
玻璃門上貼著郵票價格表和郵寄資費表，邊角都磨得發白了。
蘇家明推門進去。
郵局裡沒什麼人，一個工作人員坐在櫃檯後面，正低著頭看報紙。
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個小孩，又低下頭繼續看報紙。
蘇家明走到櫃檯前，從書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櫃檯上：「你好，我要寄信。」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綠色的制服，領口鬆了兩顆扣子。
他放下報紙，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寄哪兒？」
「四川成都。」
「掛號信還是平郵？」
「……平郵多少錢？」
「省內八毛，省外一塊二。」工作人員說著，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科幻世界》編輯部，然後抬頭看了看蘇家明，「小朋友，投稿啊？」
蘇家明點了點頭：「嗯。」
「寫的什麼？」
「科幻小說。」
工作人員哈哈笑了兩聲，笑聲在空蕩蕩的郵局裡顯得特別響：「有志氣！」
他撕了一張郵票遞過來，蘇家明接過，小心翼翼地貼在信封右上角。
貼完了還用手壓了壓，生怕沒貼牢。
「行了，放這兒吧。」工作人員把信封收起來，放進一個綠色的布袋裡。
蘇家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信封被裝進布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轉身走出了郵局。
外面的陽光有點刺眼。蘇家明眯了眯眼睛，站在郵局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秋天的味道，乾乾的，涼絲絲的。
信封已經寄出去了。
一萬兩千字。
《科幻世界》。
接下來就是等了。
他不知道編輯會不會看，看了之後會不會覺得爛，會不會直接扔進垃圾桶。
這些他都控制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繼續寫。
寫完了再說。
他拍了拍書包，裡面那個橫線本還在。
他已經想好了，今天回去就寫下一段，許奇和沈祺終於找到了聯繫彼此的方式。
蘇家明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了。
路上經過那家國營副食店的時候，店員正往外搬汽水箱，玻璃瓶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店家養的貓蹲在門口，尾巴一甩一甩的，眯著眼睛打盹。
蘇家明腳步輕快。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寄出去的那一瞬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就好像，有些事情終於開始往前走了。從郵局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把整條主街染成一片橘黃。
蘇家明背著書包往家走。
書包里空了一塊，那本橫線本還在，但壓在最底下的牛皮紙信封沒了。
他說不上這是什麼感覺，像卸了擔子，又像心裡空了一格。
東西是寄出去了，接下來就是等，等編輯拆開那封信，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結果。
九六年，一封信從這個小縣城寄到成都，路上要走好幾天，急也沒用。
他路過街角，腳步頓了一下。
那家店是新的。
門口拉了一條紅布橫幅，白字寫著」電腦培訓班，火熱報名中」。
玻璃門上貼著一張GG紙，字寫得又大又直白：」學電腦，月薪翻倍。」窗戶邊擺著一台電腦，屏幕藍汪汪的，隔著玻璃能看見有個人坐在前面，手指在鍵盤上笨拙地戳，半天敲不出一個字來。
九六年，縣城裡開起了電腦培訓班。
蘇家明站在門口看了兩眼，繼續往前走，沒停。
電腦這東西現在價格太貴了，一個月平均工資五六百的階段，一胎電腦一萬二左右，不是現階段自己可以購買的。
新華書店門口排著隊。
這個點，別的店都開始收拾著打烊了，書店門口卻站著十幾個人，一個個伸著脖子往櫃檯里看，像在等什麼緊俏貨。
蘇家明湊過去掃了一眼，櫃檯上摞著一摞新書，封皮花花綠綠的，什麼《計算機基礎知識》《信息高速公路入門》，還有兩本講五筆打字的。
排隊的大多是年輕人，穿襯衫的、穿夾克的，有人抱著書往外走，臉上帶著那種」搶到了」的得意勁兒。
書店裡都開始賣電腦書了。
這個時代的信號太明顯了，蘇家明想，就像水面上冒出的第一個氣泡，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底下要開鍋了。
他繼續走。
路邊有個男人靠在自行車上，手裡攥著一個黑色的小方塊，正低頭看屏幕。」滴滴」兩聲，他按了一下，眉頭皺了皺，又揣回兜里，跨上車走了。BP機。
九六年，縣城裡能用上這個的，算混得不錯的。
蘇家明知道，這玩意兒過幾年就會被手機干趴下，但現在它是身份的象徵，往腰帶上一掛，走路都帶風。
滴滴聲遠了。
他放慢腳步，腦子裡的東西開始往上翻。
自己的《你的名字》如果正火起來，會給這個時代一個新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