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君臣相伴千千萬萬年。
巫祈月也是那天來到她身邊的。
每一代巫族聖女都會是九幽之主最得力的賢臣。
那一年巫祈月剛滿一百歲,在巫族中算起來還是個孩子,看著不過八九歲大。
她被大祭司們領到輪迴塔出口,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孩從光里走出來。
那孩子看起來不過兩三歲,衣衫破爛,右腿瘸著,左眼緊閉,面黃肌瘦,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餓鬼,抬起頭看向她時,只有空茫茫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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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祈月那時候才一百歲,什麼都不懂。
她只知道大祭司們告訴她:「以後她就是你的陛下,你要陪著她,護著她,替她分憂。」
她看著那個比自己還小的孩子,輕柔的抱了抱她。
小小的一團,輕得像紙紮的,身上全是傷口和血腥味。
巫祈月哭得比那小孩還慘。
「……不怕了,不怕了。」
她一邊哭一邊說,小手笨拙地拍著小孩的背,「我陪著你,以後我陪著你……」
小孩在她懷裡僵了半晌。
還沒瞎的眼睛輕輕眨了眨,一隻髒兮兮的手抬起來攥住了巫祈月的衣袖。
就這樣,君臣相伴。
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百年又百年,千年又千年。
從第二道輪迴試煉開始,許南意所經歷的每一道試煉,巫祈月都會陪她經歷一遍。
其實她本可以不用這麼做。巫族聖女只需要輔佐九幽之主,不需要一同入塔承受輪迴之苦。
但巫祈月從沒猶豫過。
「陛下一個人太苦了。」
她對大祭司們說,小臉上全是倔強,「我陪著她,她就不那麼苦了。」
於是她陪著她。
第二道試煉,化為餓殍,在饑荒之地行乞十年,食盡人間冷暖,七情又去其一。
第三道,化為守墓枯骨,獨守荒墳百年,七情再去其一。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每一道試煉都是一次凌遲,每一次出來兩個人的身上都多一層看不見的傷疤。
許南意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冷,巫祈月陪在她身邊也變得越來越安靜,但她的手始終攥著許南意的衣袖。
從兩三歲攥到千百歲,從幼童攥到帝王。
許南意那數千年的人生里,除了變強便是試煉,除了試煉便是變強。
人生中唯一一點人味兒,就是巫祈月的陪伴。
從第一道輪迴試煉變成吠犬啃食、失去七情之一開始,到如今成為輪迴大帝,她的七情六慾早就在輪迴塔中被消磨了個一乾二淨。
她不再會大笑,不再會痛哭,不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燃起熾烈的情緒。
她成了一個只會用冷淡的聲線搭兩句話的帝王。
目的始終只有一個,鎮守整個九幽冥域。
可巫祈月記得那一日忘川河上。
那個從血水裡掙扎浮起的金色殘魂,那個在萬獸坑裡爬了四十九天、拒絕忘憂水的幼犬,那個從輪迴塔光里走出來、渾身的血和傷卻一滴淚都沒掉的小孩。
就連名字,也是大祭司一句,
許南意的每一道傷痕,她都陪在身旁。
所以當她的陛下說「去見了一眼那些人口中幸福的我」時,巫祈月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攥得她喘不上氣。
她攥緊了許南意的手,把額頭抵得更深,淚流滿面,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陛下,」她聲音顫抖,幾不可聞,「臣也是您的家人。」
許南意站在輪迴殿的幽藍燭火中,銀髮金瞳,紅裙靜垂。
她垂眸看著巫祈月低伏的身形,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落在巫祈月肩頭,輕輕拍了拍。
「孤知道。」
「孤一直知道。」
殿外,忘川河的水聲遠遠傳來,日夜不休。
輪迴塔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塔身流轉著黯淡的金光。
而殿內的兩個人,一個跪著落淚,一個站著垂眸,像是這座幽冥之中唯一還帶著一絲溫度的畫面。
……
「意意!快來吃荷花酥!」
巫祈月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拆開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塊粉白相間的酥點,花瓣層疊如蓮,頂上綴著一點糖漬桂花,甜香在輪迴殿裡瀰漫開來。
許南意「噌」地一下從占星台邊上蹦下來,眼睛亮晶晶的。
「哇!你這個是從哪裡來的!」
「隔壁朔風城買的!」
「這麼遠!」
許南意瞪大了眼,朔風城離魔都少說隔了三個城池了。
巫祈月笑嘻嘻地捏了一塊塞進她手裡:「嘻嘻,也還好啦!你要是不來救我,我現在就要變成花肥了!」
沈西洲不知何時已經湊了過來,龍尾巴在身後晃來晃去,「我也來救你了,我也要吃!」
「給你給你!」
沈西洲一口咬掉大半個,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
「慢點吃,你上輩子是餓死鬼投胎嗎?」
旁邊已經吃上荷花酥的石銘,默默點了點頭,「就是就是。」
許南意歪著頭觀察了一會兒沈西洲的吃相,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對方圓滾滾的小肚子。
「小洲,你吃這麼多,真的不會肚子疼嗎?」
「我是龍哎!就這麼點,哪裡會肚子疼……」
巫祈月掰著手指頭打斷他:「你一頓飯能吃十頭豬,八隻羊,三頭牛,多大點小朋友吃這麼多。
說不定以後從小長蟲變成小圓蟲!」
沈西洲整張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耳根燒到脖子,尾巴都炸鱗片了。
「我我我……我就是餓!才不會變胖!你看我爹長得胖嗎!他那麼大一隻,肯定吃得比我多十倍,你看他胖了嗎!我以後肯定比我爹更俊!以後肯定是太淵界第一美俊龍!」
巫祈月嘴角抽了抽,偏過頭,當著沈西洲的面和許南意嘀嘀咕咕。
「不是吧不是吧,他有自戀的毛病,你爹不會也有這個毛病吧?看不出來沈大叔還有這毛病——」
許南意聽到「大叔」兩個字,忽然愣了一下。
她爹……那張臉清清俊俊的,在太淵界怎麼也算得上年輕貌美的型男吧?
可被巫祈月這麼一叫,她腦子裡「爹」的形象突然就滄桑了起來,從風華正茂的青年郎變成了坐在屋檐下曬太陽的老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