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地獄獵犬與亞丁城


  一團比夜色更深的黑影正圍著篝火緩緩踱步,鼻尖湊在地上嗅著什麼。火光勉強勾出它的輪廓:體型差不多有小馬駒那麼大,渾身覆著暗紅色的鱗甲,脊背上生滿了硬刺和棕褐色的鬃毛,一對慘白的巨角從額前向前彎折,末端鋒利得能當矛使。

  最詭異的不是角和鱗甲,是它的背部。兩條肉質的觸手從肩胛骨的位置垂下來,在空氣中緩緩蠕動,觸手表面隱約閃爍著幽綠色的光點,像是什麼邪能的具現。它的巨口微微張開,尖牙之間不斷溢出淡綠色的煙氣,在火光里顯得格外詭異。

  亞倫伏在馬車車板上一動不動,只有眼珠跟著那團黑影緩緩移動。他沒見過這東西,這也是他第一次見識到魔物。

  但另一個畫面卻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前世自己上大學的時候,最愛的網遊中,有種怪物和眼前這東西如出一轍,連觸手末端甩動的方式都一模一樣--地獄獵犬。

  這怎麼可能?他壓住心底翻湧的荒謬感,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現實。但為什麼會在亞丁城附近出現?這種怪物傳說中是被人從地獄召喚而來的,難道附近還潛藏著惡魔召喚師?

  亞倫準備先下手為強,先解決了這個眼前的威脅,不能等召喚師出來再兩線作戰。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

  亞倫無聲無息地從車板上滑下,腳掌落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迅影從鞘中緩慢滑出,劍身在篝火的餘光里泛著一層冷冽的暗芒。他屏住呼吸,向篝火邊上那團黑影摸了過去。

  地獄獵犬正低著頭翻找著篝火邊上某隻行囊里的東西,似乎是被車隊裡某件沾了魔力的貨物吸引過來的。他沒去想那條觸手有什麼詭異之處,也沒去想自己的十字斬能不能破開那層鱗甲。他只知道自己是冒險者,而現在的任務就是保車隊平安。

  劍隨影動。

  迅影劍自沉沉夜色中驟然破空劈落,借著篝火跳動的橘紅微光,劍刃拉出一道森然冷冽的弧光。全無花哨起手,無半分蓄力預熱,出手便是乾脆利落的十字斬。

  這一式劍招,他千百次反覆操練,劈過堅硬石磚,劈過乾枯老樹,劈過身披重甲的訓練靶,熬過無數晨昏日暮,招式早已刻入骨子裡。可今夜,這是他第一次,將這斬慣了死物的一劍,對準活生生的魔獸。

  寒芒一閃,亞倫只覺手中長劍一滯,而後加力繼續斬下,空中緩緩蠕動的邪能觸手應聲齊根斷裂。斷口處瞬間噴湧出濃稠的幽綠粘液,潑灑在營地泥土之上,周遭鮮嫩草葉觸之即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黃、蜷縮、碳化,透著刺骨的邪毒戾氣。

  地獄獵犬發出一聲悽厲慘嚎。

  那聲響絕非尋常獸類嘶鳴,既無犬吠的粗啞,也無狼嚎的蒼涼,反倒如同鈍硬鐵器狠狠刮擦玻璃,尖銳、刺耳、扭曲,裹挾著詭異的震顫直擊神魂。

  這詭異的叫聲不循耳道入耳,更像是直接在人腦顱骨深處炸開,震盪著每一寸神經。篝火旁熟睡的兩名夥計猛地渾身抽搐,身形劇顫;趕車的布商直接從馬車上滾落,死死捂住雙耳,喉嚨里擠出含糊痛苦的呻吟。

  亞倫腦中驟然一陣刺痛,仿佛細針穿顱,眼前視野劇烈晃動、微微失焦。

  但他硬生生扛住了。

  紊亂僅僅持續一秒,甚至不足一秒。高達八點的精神屬性在此刻盡顯優勢,穩固的精神壁壘堪堪抵住這波神魂衝擊。可就是這轉瞬即逝的僵直空檔,地獄獵犬已然抽身暴退。

  四隻利爪狠狠刨抓泥土,犁出數道深可見底的溝槽,拖著不斷噴涌綠霧、滴落毒液的殘肢,頭也不回地扎進漆黑幽深的松林,瞬間消融在無邊黑暗之中。

  亞倫並未追擊。

  他靜立篝火之旁,鐵劍斜垂指地,劍刃上黏附的幽綠毒液緩緩滴落,砸在地面蝕出細碎小洞。他胸膛微微起伏,粗重的喘息並非源於體力損耗,方才只是瞬發一劍,消耗微乎其微。純粹是極速飆升的腎上腺素衝垮了心緒,心跳擂鼓般撞著胸腔。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直面真正的魔獸。

  不同於訓練場一成不變的死物靶子,這魔物鮮活、狡詐、凶戾,會突襲、會嘶吼、會反擊、會逃竄。

  方才那一劍若是偏了分毫?若是那噬魂尖嘯再多持續數秒?

  寒意猛地竄遍四肢百骸,他不敢再深想。

  身後傳來夥計們此起彼伏的呻吟聲,布商趴在車轅上乾嘔,老領隊扶著額頭從車廂里坐起來,臉上還掛著沒散乾淨的驚恐。

  「冒險者大人……剛才那是什麼東西?」領隊老湯姆聲音發顫地問道。

  「一隻魔獸,我叫它地獄獵犬,具體名字我會去冒險者公會詢問。」亞倫抹了一把劍刃上的粘液,用一塊破布擦乾淨,收劍入鞘,「別靠近那攤綠色血跡,有毒。它已經受傷跑了,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他嘴上說得篤定,但心裡其實沒底。不過老領隊顯然沒有懷疑——他親眼看到這個少年在黑夜裡一劍斬斷了那怪物的觸手,那種果斷和冷靜,哪裡像個剛註冊的新人。

  幾個夥計緩過勁來,紛紛湊過來道謝,看亞倫的眼神已經從「客氣」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敬畏。

  亞倫沒有多說什麼。他從貨箱上撕下一塊麻布,小心地將地上那截還在微微抽搐的觸手包起來,隔著麻布都能感覺到一種隱隱的灼痛感,不是熱度,而是類似魔法能量的刺痛。這東西邪門得很,不能隨便丟。到了亞丁城,帶去公會找人看看,也許能換點情報或者賞金。

  他重新回到馬車上,裹緊斗篷,把鐵劍擱在手邊。篝火還在燒,松林里重新恢復了寂靜。但他沒有再睡,只是靠在麻袋上,盯著那片黑暗的松林,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第二天一早,眾人在熄滅的篝火旁吃了頓簡單的早飯,一鍋雜菜湯、乾麵包、幾片醃肉。昨晚的驚魂未定還在大家臉上掛著,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布商端著水壺湊到亞倫跟前,硬要把自己帶的肉乾塞給他,說這是「救命之恩」;連那兩個守夜時昏睡過去的夥計也紅著臉過來道謝,說要不是冒險者大人在,昨晚會變成魔獸的口糧了。

  亞倫不太習慣被人圍著謝,只是悶頭把肉乾掰成小塊分給所有人,然後低頭收拾自己的行囊。但那截用麻布包好的觸手他沒用別人幫忙拿,親自塞進了包袱最外層——這東西詭異得很,隔了幾層麻布都能感覺到隱隱的灼熱感,還是自己看著比較放心。

  車隊在晨光中重新上路。離亞丁城只剩下半天的路程,老領隊明顯放鬆了不少,一邊趕車一邊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當午後的陽光把大路曬得微微發燙的時候,地平線上終於浮現出了一道巨城的輪廓。

  亞丁城。

  亞倫坐在車板上,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初夏的風捲起路邊斑斕的野花與草籽,發出沙沙的輕響。當他極目遠眺,視線越過起伏的麥浪與低矮的丘陵,那座傳說中的海港城市,就這麼毫無預兆地闖入了眼帘。

  那是一座依山傍海、氣勢磅礴的巨城。在雲霧纏繞的層巒疊嶂之上,一座純白色的城堡如利劍般直刺蒼穹,哥德式的尖塔在陽光下閃爍著聖潔的光輝,仿佛是整個世界的坐標。順著山勢而下,漫山遍野的紅瓦白牆層層疊疊地鋪展,如同神話中巨人的梯田,將山體與海洋無縫地連接在了一起。

  視線滑落到山腳,便能望見一片蔚藍無垠的天然海灣。港口中密密麻麻停泊著無數的三桅帆船,微縮如玩具般的桅杆叢林,透出這座東海岸貿易樞紐獨有的喧騰與繁盛。

  而最令人驚嘆的,是山體一側那道白練般的巨型瀑布,它裹挾著萬鈞之勢從古老的城牆縫隙間垂落,直墜碧海,即使隔著這麼遠的原野,仿佛都能聽見那震耳欲聾的水聲與海風交織的嘶鳴。

  風從海港的方向吹來,帶著若有若無的潮濕與自由的氣息。那層層疊疊的紅瓦白牆、桅杆林立的海灣,就像是一幅被造物主精心安放在大地盡頭的神作。

  亞倫就這樣望著那座遙遠而繁華的夢想之城。它既是一座由財富與喧囂築成的鋼鐵巨獸,也是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浪漫之門。

  那是維斯利亞東海岸最大的城市,他之前只在傳聞中聽過這個名字,現在它就在眼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