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反噬
反噬
和哥哥康納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完,裘德回到家中,一邊泡著熱水澡,一邊感恩著所擁有的一切。
神降會雖然走了,但會長弗羅斯特給自己留下了價值無法衡量的《觀察手冊》。
哥嫂」斯蒂爾獨自去往沿海小城生活,臨走之際,亦是記掛著自己,硬要塞張大額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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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
放眼偌大的王都,能夠值得自己信賴的只有哥哥康納,以及斯特凡·諾蘭。
康納仍然處處照看著自己,充當自己最堅實的後盾。
斯特凡·諾蘭為人正直,在開辦偵探社一事上,同樣分擔了不少壓力。
夠了。
他想。
凌晨,手錶的指針緩緩地落在兩點二十八分上,裘德與埃德蒙在神秘空間中迎來第十次見面。
「又有什麼好事?」埃德蒙見裘德的精神頭愈發不錯,笑著問詢。
裘德點點頭,分享這一周的大事小事:「神降會已經順利地逃走,用不著再擔心了。我最近也正式從王都重型監獄離職,籌辦了一家偵探社。」
「偵探社?」埃德蒙迅速明白裘德的用意,「這倒是個鍛鍊接觸律的好法子。」
「是的。」裘德說,「先辦一年試試看,要是效果不錯就接著辦下去。」
「那相似律呢?」
「我前兩天剛剛有所突破,可以不用模仿狗的行為,直接共鳴」它的嗅覺、爆發力了。神降會的會長弗羅斯特還給我留了本觀察手冊,上面記錄了他以前當獵人時,所觀察到的各種動物的習性、心得。想來只要潛心學習,在相似律上的進展也不會落下。」
埃德蒙叮囑:「不能光看手冊。」
裘德自然清楚:「我明白的,所以我還打算去動物園應聘個飼養員之類的工作,多實地地和各種動物打打交道。」
「飼養員?」埃德蒙笑了笑,「能忙得過來嗎?」
裘德想起自己制定的五項計劃。
其中幫神降會給萊恩·惠特曼、奧斯汀·布萊爾帶話一事,算是完成了。
也就只剩下調查胖巫師身份、提升雙重律法、幫埃德蒙逆轉死局、尋找苦修會四件。
這四件本身就需長年累月慢慢推近,倒是也不會手忙腳亂。
再加上經歷過王都重型監獄那段營救同類的高壓時期後,他的壓力閾值至少提高了兩個等級,現在應付起各項事宜顯得遊刃有餘。
「事情還是不少,但我覺得比在王都重型監獄工作的時候輕鬆多了。」
「那————我再托你辦件事?」埃德蒙以商量的口吻說。
「可以。」裘德欣然答應,「你說。」
「我目前已經在維瑞亞東南部成功地幫助了兩所監獄裡的同類越獄,現在坐鎮在維瑞亞的火之神聖教會對我們相當重視,調遣了近百位神官圍追堵截————我現在身邊有三十多名同伴,目標太大,恐怕在維瑞亞待不下去了,必須得換個地方再作打算。」
嗯————
埃德蒙自從在諾德尼亞王國南熱市的監獄裡救出了二十餘位牽連巫師、共鳴術士,就已經引起了神聖教會的關注。
現在又在維瑞亞連續攻破兩所監獄,神聖教會要是還視若無睹,那才說不過去。
只可惜。
埃德蒙給自己的冊子,記錄的信息延續到了神教歷420年3月。
他現在的時間為神教歷420年2月1日。
還有很多事情來不及去做了。
「我計劃帶人退回諾德尼亞和維瑞亞的邊界,順著黑脊山脈往北走,去北部的冰緣部落。」
「北部?冰緣部落?」裘德忍不住提醒,「你那現在正是最冷的時候吧?向北走未免太過危險了————」
「神聖教會的想法應當和你一樣,會認為我們向南走,所以往北去恰恰是最安全的,而且四大神聖教會在冰緣部落的影響力很低,只要去了那裡,就暫時不用擔心教會的追剿了。」
也是。
神聖教會肯定會在南部布下埋伏。
往南走看似是生機,實際卻是死路。
那要不————乾脆讓埃德蒙想辦法繞到弗倫斯王國?
在原有的歷史軌跡中,埃德蒙大約在神教歷424年左右才第一次踏入弗倫斯王國的境內。
要是現在能提前,不就證明結果是可以改變的?
但不等說出口,裘德就自行打消了這個念頭。
維瑞亞東南部距離弗倫斯王國有數千公里的距離,在神聖教會緊咬著不放的情況下,還是得以埃德蒙的安全為重。
「等我去了冰緣部落,會查清那裡的情況,然後像上次那樣,記錄成冊,寄送給未來的你。你再通過神秘空間,把這些信息提前告知給我。」埃德蒙說。
這件事並不麻煩。
收個冊子,把冊子帶進神秘空間就行。
裘德應下:「沒有問題。」
「辛苦你了。」埃德蒙見裘德沒有說起關於自己在神教歷426、427年的事情,也便能猜得到他還沒有什麼新的進展,於是有意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二人短暫沉默。
裘德的笑聲打破安靜:「————我們還是第一次在神秘空間裡沉默這麼久。」
「這也是好事。」埃德蒙總是樂觀地去看待,「說明一切都在穩步推進。」
「是啊,要是能一直這麼穩紮穩打下去就好了。」裘德很喜歡現在不緊不慢的生活節奏。
「隨便聊聊?」
「可以。」
「說說你家的事情?」埃德蒙對裘德的情況知之甚少。
「我家啊————」來異世界太久,談及家庭」時,裘德本能想到的是康納,「我有個哥哥,這你知道。聽我父親和我哥哥說,我母親是在生我的時候難產而死。比起什麼都不知道的我,還有年幼的哥哥,父親所受到的打擊最大。我哥哥以前說,父親的性格很溫和,但自從母親去世,他就變了副模樣,整日整日地借酒消愁————」
聽裘德說完,埃德蒙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抱歉,讓你想起了難過的事情。」
「沒事。」裘德對這些記憶的感觸並不是很大,畢竟並非他所親身經歷的,「說來我也很好奇————你父親為什麼要把接觸律傳承給你?傳承,不就等同於他————」
「他會死。」埃德蒙沒有避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怎麼說?」
「位階越高,所能駕馭的力量也就越大。而駕馭的力量越大,所承受的反噬也會逐步加重。他當時的身體已經不堪重負,與其苟延殘喘,在某天不知不覺地死去,讓體內的接觸律力量隨機覺醒在其他人身上,當然還是不如提前傳承給我。」
反噬。
就像共鳴術士必須在共鳴的時候選定錨點,用於在關鍵時刻找回自我,避免走火入魔,真的變成共鳴的目標?
裘德還真不知道牽連巫師的反噬是什麼:「牽連巫師也需要像共鳴術士那樣,找到一個錨點?
」
「類似。」埃德蒙解釋說,「確切來說,牽連巫師需要劃定一道邊界。」
「你好像還沒和我提到過。」
「因為你才剛剛成為一階牽連巫師,你所能承受的反噬,無非是頭疼、噁心。」埃德蒙說明緣由,「等你成為三階牽連巫師,乃至於四階、五階,就不能再把反噬視作簡單的精神力不堪重負了————」
在這次會面的後半程里,埃德蒙把時間全部用來為裘德介紹接觸律的反噬。
用最簡單的話來概括。
共鳴術士需要建立錨點守住自我,避免失控,成為共鳴的對象。
而牽連巫師需要邊界隔絕代價,避免牽連過深,與萬物糾纏,最終承擔多餘的因果力量,暴斃而亡。
「最直白的,你身為偵探,來到了一處兇殺現場,試著通過觸碰兇器、觸碰死者的身體,在腦海中復原兇殺時的情景。你覺得你能感受到什麼?」埃德蒙細心地幫助裘德理解。
「看到經過?」
「想想三階牽連巫師的能力。」埃德蒙說,「聽其所聽、見其所見、感其所感。」
裘德一點就通:「我接觸兇殺一方,會身臨其境地感受到他滔天的怒火、殺意?接觸受害一方,會感受到劇烈的疼痛,和極致的瀕死恐懼?」
「沒錯。」埃德蒙慢條斯理地講明危害,「這種最瘋狂、最極端的情緒、痛苦,本是別人的因果。但你介入了,它們便會像病毒一樣,蔓延到你的身上。你能確保接觸完,就把這些情緒拋得一乾二淨嗎?」
「不能————」
「這就是反噬。」
裘德有所明悟。
共鳴的走火入魔有形,牽連的反噬無形。
「更高階的牽連巫師呢?」裘德回想著四階牽連巫師基努·阿徹爾越獄時,利用傳導」將傷害都轉移了出去,似乎並未流露出什麼特別的代價。
「我不清楚。」埃德蒙尚且只是位三階牽連巫師,「不過————達到第二大層次的牽連巫師,他們所接觸的因果理應直達肉體,只會比我們想像中的更加危險。」
「那怎麼建立邊界?」
「從我個人的理解上看,邊界就是保持距離。」埃德蒙說了句很深奧的話,「既要接觸,又要保持距離。」
「這————如接?」
裘德聽著,只感覺和輕輕地把它重重放下」、五彩斑斕的黑」、向右向左轉」一樣抽象。
埃德蒙沉吟了好幾聲,像是也在斟酌措辭,試圖用更清晰易懂的話術來解答。
半晌過去,他的解釋總算不是那麼晦澀:「你要在記憶、情感上保持獨立。」
「獨立————」裘德努力地理解著,「就是保持自我?儘量以旁觀者的視角去感受這些?」
「算是吧。」
難。
很難。
感其所感,就意味著會實打實地感受到痛苦。
這能是自我催眠式地念叨幾句「跟我沒關係,跟我沒關係————」就能置身事外的?
裘德只覺頭上被澆了盆冷水,對提升接觸律、相似律的衝動淡去幾分。
力量與代價齊頭並進。
雙倍的力量,就是雙倍的風險。
在沒有做好承擔代價、規避代價之前,貿然地把實力拔升得過高,反而是件壞事。
當然。
其實單純的提升實力也沒那麼簡單————
「總而言之,不要覺得擁有了接觸律、相似律的力量,就能為所欲為。在動用能力之前,最好掂量清楚後果。」埃德蒙見裘德陷入沉思,又寬慰了一句,「————不過也不用太投鼠忌器。不是所有需要接觸的人事物,都會飽含著強烈的精神反噬。相反,在你痛苦的時候接觸那些積極的事物,有助於你改善自身的狀態。」
「關鍵在於怎麼運用————」
「對。」
「呼————」裘德深吸一口氣,「感覺之前還是把很多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很正常。我們都是在摸著石頭過河。」
裘德的神情嚴肅。
他想不通。
如果是在地、風、水、火四尊神明以外,存在著另一位神明,接觸律、相似律的力量,都是這尊神明賦予牽連巫師、共鳴術士的。
那祂為什麼非要讓牽連巫師、共鳴術士們承擔如此巨大的代價?
讓牽連巫師、共鳴術士毫無顧忌地壯大,一舉推翻神聖教會不好嗎?
是本身就不可避免?
還是有意地限制他們?
怎麼感覺四大神聖教會說他們是異端」也不是沒有來由————
「轟————」
神秘空間開始劇烈的震顫。
「你現在的時間是神教歷四四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對嗎?」埃德蒙核實著裘德的時間。
「是的。」裘德回過神。
「新的冊子,我會爭取在當天寄送到你手上。」
「好。」
「別為反噬的事情再愁慮了。」身影就快消散之際,埃德蒙留下最後的話,「哪怕我們的終點是死亡,在背負了接觸律、相似律的力量後,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神教歷448年11月26日(星期一),凌晨兩點二十八分。
平躺在床上的裘德緩緩睜開眼睛,將戴在左手食指上的莫比烏斯環之戒摘下。
共鳴、錨點、表象與本質、成為他者————
牽連、邊界、事物與因果、糾纏於萬物————
他鬼使神差地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同時觸及表象與本質、事物與因果,同時成為他者、糾纏於萬物,對自己而言究竟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