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朝暮食氣法》


  北境的黎明來得很晚。

  艾德蒙·瓦倫丁站在城堡西側那座早已廢棄的瞭望塔上,面朝東方,等待著第一縷曙光。

  這座塔已經很久沒人上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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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階上的石磚鬆動了幾塊,扶手也朽了大半,風從那些裂縫裡鑽進來,嗚嗚響個不停。

  但艾德蒙還是第一時間想到這裡。

  這裡最高,最安靜,最不容易被打擾到。

  他攏了攏身上那件磨得發白的舊披風,雙手垂在身側,緩緩閉上眼睛。

  腦海中一幅圖景再度浮現出來。

  那是他從光團中得到的東西,關於人體中有十二條經脈,關於它們如何分布、流動,關於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樣的呼吸節奏,能讓一種名為「真氣」的東西在那些經脈中遊走。

  《朝暮食氣法》,邪神對他們持續四十九天供奉和祈禱的回饋。

  「朝」是清晨,「暮」是黃昏,「食氣」是吞食天地之氣。

  果然是邪神,竟然要他們吞食天地間的氣,而且專門針對太陽和月亮!

  東方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

  艾德蒙的呼吸變得很深、很慢。

  吸氣,腹部鼓起,猶如一個乾癟的皮囊被緩緩吹脹。

  停頓,讓那口氣在胸腔中停上三個呼吸的時間。

  呼氣,腹部收緊,氣息從鼻腔中均勻淌出去,像一條細線,悠悠長長。

  這和他修煉了幾十年的「大地共鳴呼吸法」有很大區別,至少呼吸法不用指定在兩個「陰陽交替」的時間段進行。

  他看不到體內有什麼變化,但他能感覺到。

  胸腹之間,一股溫熱的東西開始流動。

  很微弱,好比一條凍僵的小蛇,正在一截一截甦醒過來,試探性地緩慢沿著某條看不見的路線爬行著。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的時候,那股溫熱忽然變得清晰。

  它順著艾德蒙的脊椎向上爬,一節一節,緩慢但堅定地攀升,仿佛一隻手在撫摸他的脊骨。

  那種感覺算不上舒服,甚至有些酸脹。

  他咬著牙繼續吸氣、停頓、呼氣。

  酸脹感持續了一會,隨後散開,轉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

  感覺像是有人在他體內點亮一盞燈,從脊椎底端一路亮到後腦勺,整個後背都暖洋洋的。

  他全身的毛孔似乎都在張開,有一些東西正順著那些毛孔往裡面鑽。

  艾德蒙心中誕生一個明悟念頭——他成功了。

  雖然只是一個成功的跡象,雖然那縷氣還細得像根頭髮絲,但他確確實實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在他的經脈中,在「心火」的旁邊,仿佛一條小小溪流匯入乾涸河床。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咔嚓,那是關節發出的聲音。

  艾德蒙愣了一下,又轉了轉脖子,同樣咔嚓一聲。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後背那塊因為年輕時參與討伐蠻族時被投石索砸中而折磨了他二十年的舊傷,似乎……沒那麼疼了。

  他用力挺了挺腰,脊椎發出幾聲細碎的響動。

  隨後,那裡有一片明顯的溫熱。

  真的不是錯覺。

  二十年了,那塊傷跟了他二十年,每逢陰雨天就痛得直不起腰。

  他試過敷草藥、找牧師用聖光治療、喝烈酒麻痹,全都無效。

  他已經習慣每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忍著那片鈍痛下床,習慣大步走路的時候右手會下意識扶住後腰,習慣訓練的時候不敢用盡全力,習慣戰鬥力隨著歲月和疼痛的雙重侵蝕而止步不前。

  但現在,那片鈍痛正在消退。

  艾德蒙站在塔頂,呆滯了好一會。

  北境的風還是那麼冷,吹在他臉上,但忽然覺得這風也沒那麼難熬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肺里滿滿的,胸口暖暖的。

  「朝暮食氣法……」他呢喃道,「邪神……」

  他本以為第一次修煉,會是自己墮落的開始。

  但似乎情況並不糟糕,甚至好到過於不可思議。

  傍晚,月亮升起的時候,艾德蒙又出現在瞭望塔。

  這一次他練的是《朝暮食氣法》的「暮」字訣。

  和早晨的「朝」字訣不同,「暮」字訣的呼吸要更慢更綿長。

  面朝月亮,艾德蒙讓月光灑在他的臉上。

  他閉著眼睛,再次調整呼吸,夜風中有一種乾草和泥土的氣息。

  月華和紫氣是不一樣的,《朝暮食氣法》中重點提到過。

  紫氣是熱的、沖的,帶著一股子毛躁勁。

  月華是涼的、柔的,像水一樣淌進來。

  那股涼意順著他的經脈下行,一直沉到腳底,在腳心那裡打了個轉,又沿著腿的內側往上返,最後和早晨那條「小蛇」匯合在一起。

  兩股氣一暖一涼,碰在一起的時候,艾德蒙不禁渾身打了個寒顫。

  就像是冰水倒進熱水裡,身體裡面咕嘟咕嘟翻騰了好一會。

  但並不覺得難受,反倒有種說不出的通暢。

  仿佛堵了幾十年的下水道,突然就被沖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隻握劍握騎士槍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滿是老繭。

  年輕時靈活得如同鷹爪,如今早就發僵發木。

  現在這隻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曲起來又伸開,指節咔嚓響了一陣。

  艾德蒙內心翻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混雜著驚喜、懷疑、慌亂和期待。

  這種力量既陌生又強大,以及令他感到一絲不安。

  真的有這種毫無副作用且見效如此明顯的神奇能力嗎?

  但不安中,他嘗到了許久未曾品嘗過的希望味道,猶如甘泉。

  ……

  雷蒙德在第七天的時候,終於確認自己不是在發燒。

  艾德蒙一度懷疑兒子是因為體弱多病出現幻覺,甚至是邪神在兒子身上收走賜福的代價。

  頭三天,雷蒙德練完《朝暮食氣法》之後總覺得頭暈目眩,渾身發熱,臉頰燙得像剛從炭火邊挪開。

  他摸過自己的額頭,確實燙,但量了體溫又正常,嘴裡也沒有發燒時的那種苦味。

  只是,兒子的修煉效果,和他這個老父親的積極現象,仿佛成了兩個極端。

  這令父子倆憂心忡忡。

  瑪莎經過反覆檢查後確認:「應該是雷蒙德少爺經脈堵得厲害,氣通不過去,在胸口悶著。」

  這是老嫗結合《朝暮食氣法》自行得出的解釋。

  「那怎麼辦?」艾德蒙問道。

  「忍著。」瑪莎安慰道,「通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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