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甜蜜的「魔藥」


  雷蒙德只好一邊堅持早晚各食氣一次,一邊忍耐頭暈和發熱的後遺症。

  他不是個有韌性的人。

  從小體弱,北境的風一吹就要病一場,一年裡有大半年的時間是躺在床上的。

  前幾年取了一個普通的村姑,生下小莉莎後,妻子因為生產時的細菌感染不幸離世。

  之後他的生活範圍基本上就是城堡這一畝三分地,最遠去過灰港城兩次,每次都因為需要治病,來回折騰得用掉半條命。

  他的世界裡早已沒有「希望」這個單詞。

  他不信自己還能好起來,不信瓦倫丁家族還能有什麼未來,更不信自己能活到三十歲。

  他每天都在看書,什麼都看,歷史、地理、傳記、草藥學……

  主要是,他知道自己除了看書,什麼都幹不了。

  但這次,他堅持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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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暮食氣法》給他描繪了一幅美妙的圖畫——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幸運的是,頭三天的頭暈過後,第四天那股熱氣仿佛找到出口,從他的胸口往下淌。

  淌過腹部,一直往下走。

  雷蒙德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把一條熱水管插進他身體裡,把那些凍了二十多年凝結成塊的東西一點一點融化後沖走。

  第五天,他第一次在練完「朝」字訣後沒有咳嗽。

  這是他這輩子頭一遭。

  他有肺病,從小就咳嗽,冬天咳得凶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

  即使到了夏天,早晨起來總歸要咳上幾聲,清一清嗓子裡的痰才舒服一些。

  但今天,他練完功,站起來,咳了一聲,沒咳出來。

  再咳一聲,還是沒咳出來。

  他茫然站在原地,張著嘴,不知道怎麼回事。

  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的嗓子是清亮的,肺里是空的,並沒有積痰。

  第六天,他開始感覺到那條「氣」的形狀了。

  它不再只是一團模糊的溫熱,而是像一條細細的線,從鼻尖鑽進去,沿著喉嚨下到胸口,繞著心臟轉一圈,再往下走。

  他能分辨出那線的粗細、溫度,甚至能隱約分辨出它在什麼時候走快、什麼時候走慢。

  第七天清晨,雷蒙德練完功,站在窗口往外看。

  北境的天空還是灰的,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只露出一線光。

  但雷蒙德看見那片光了。

  像粉末一樣,呈金黃色的細碎東西,懸浮在那束光里,於空氣中緩緩飄動。

  它們隨著他的呼吸,一縷一縷往他鼻子裡鑽。

  雷蒙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蒼白的手,常年沒有血色,指甲蓋下面泛著淡淡的青,手無縛雞之力。

  但此刻,手心裡多了一層溫熱,仿佛剛洗過熱水,還殘留在皮膚上的暖意。

  他握了握拳,感覺到一股力量。

  力量……對於他來說,特別生疏的一個單詞。

  他終於體會到父親前些天分享的,關於修煉《朝暮食氣法》的積極與快感。

  ……

  瑪莎的變化,和瓦倫丁父子倆一樣明顯。

  艾德蒙有一次無意間發現,瑪莎手裡端著一碗水,正在慢慢喝。

  但瑪莎的手並沒有抖。

  瑪莎的手抖多長時間了?艾德蒙記不清了。

  只記得,她以前端碗的時候必須兩隻手捧著才穩固,一隻手托著碗底,一隻手扶著碗沿,不然很容易將液體灑出來。

  可現在,她就這麼一隻手端著,碗裡的水紋絲不動。

  不僅如此,瑪莎的眼神變了。

  以前是渾濁的,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看人的時候總覺得隔著什麼。

  但現在,那層霧變淡許多,她的眼珠雖然還是老年人那種泛黃,但深處多了些清亮的色彩。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艾德蒙不再對《朝暮食氣法》抱有疑慮,即便現在告訴他,邪神在這門特殊的呼吸法中摻入了讓人身心靈魂永恆墮入深淵的魔藥,他也要義無反顧。

  就算是魔藥,也是甜到心坎的。

  那種感覺實在太美妙了。

  晨起「朝」字訣,傍晚「暮」字訣。

  他對自己身體的變化越來越敏感,也越來越確信,這股從香爐里得來的「氣」,和這個世界的任何力量都不一樣。

  他是一名正式級別的騎士,一輩子跟鬥氣打交道。

  年輕時在戰場上感受過敵人魔法師的法術波動,中年時觀摩過大貴族的天才騎士們演練鬥氣,他的身體中還存著超過五十年訓練積累下來的騎士「心火」。

  心火,是那種騎士靠意志、榮耀和呼吸法錘鍊出來的火焰。

  那股心火是他的根本。

  五十多年的騎士生涯,靠著這團火,他才能在早年的南征北戰中一次次活下來,才能拖著一身傷勢在北境紮根,在貧瘠的土地上艱難守住瓦倫丁家族最後一點尊嚴。

  而現在,他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真氣比心火高級!

  不知道具體該怎麼解釋、闡述,就是這麼篤定般覺得。

  真氣在心火旁邊流動的時候,心火像是一個畏手畏腳的孩子,縮在一邊,不敢靠近。

  艾德蒙嘗試著將真氣與心火接觸,它們碰在一起的時候,沒有衝突和排斥,真氣像是一層薄膜,輕輕包住心火。

  被包住之後,心火跳得更穩了。

  多年的折磨,早就使得他的心火臨近熄滅。

  畢竟是快七十歲的遲暮騎士了,舊傷累累,氣血衰敗,心火宛若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一口氣吹熄。

  但現在,那股真氣像是一層護罩,將心火裹在裡面,不讓北境的寒風、衰老的侵蝕、舊傷舊痛去消磨它。

  不僅如此,他甚至感覺到心火在變強。

  那種感覺很微妙。

  他年輕的時候,心火是狂暴且熾熱的,好比一頭被鎖在胸腔中的猛獸,每次戰鬥都可以將其釋放出來,去撕咬敵人,克敵制勝。

  現在的心火不一樣了,它變得厚實、沉穩,仿佛一塊被反覆鍛打的精鐵,把雜質一層一層錘出去,只留下最精華的內核。

  艾德蒙隱約覺得,這種變化可能會帶來一些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比如……

  他搖了搖頭,自嘲自己的白日做夢和痴心妄想。

  但這念頭一旦冒了頭,就摁不回去了。

  他畢竟當了五十多年的騎士,他知道自己的境界卡在哪裡。

  正式級騎士,鬥氣附體,這已經是他在三十多歲就達到的頂峰。

  自那之後,再無寸進。

  精英騎士的門檻像一堵看不見的牆,他撞了無數次,撞到頭破血流,也始終沒能開啟一道門縫。

  可現在,那堵嚴絲合縫的牆壁,似乎頭一回有了裂紋。

  他不敢確定會不會只是自己的錯覺。

  每次修煉完《朝暮食氣法》,當他閉目內視的時候,總能感覺到心火的位置,有某種東西正在鬆動,仿佛土裡的種子塵封無盡歲月後甦醒過來,就要破土而出、生根發芽。

  他不敢聲張,也許真的是錯覺呢。

  但轉念一想,或許……他艾德蒙·瓦倫丁,這輩子真的還能再往上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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