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為了活下去
雷蒙德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鹿堡是梅菲爾德伯爵的城堡,離灰堡大約一天的馬程。
馬庫斯·梅菲爾德伯爵是這一片北境土地的領主,名下統轄著十幾個騎士領和四個男爵領,瓦倫丁家族這一塊小小的土地,是以前的梅菲爾德伯爵封給他們先祖的。
不過,艾德蒙上一次見到現任梅菲爾德伯爵,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而且確切來說,伯爵本人根本沒有露面接待他的附庸騎士,只是讓管家打發了他。
那一次艾德蒙去鹿堡,是請求減免當年的稅賦,管家聽完他的陳述並報告給伯爵後,給了他一袋糧食,說道:「伯爵大人說了,今年冬天就不收你的稅了。但明年,得補上。」
時至今日,灰堡欠鹿堡的稅賦越積越多,但鹿堡實際上也沒在意這一點。
誰都知道,灰堡所在的領地,根本沒辦法上繳像樣的東西,能一直撐著沒倒就很不錯了。
「他根本不會見你。」雷蒙德語氣冷淡且蘊含怨憤地說道,「他早就把我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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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艾德蒙嘆了口氣,「但我必須試一試。」
「為什麼?」雷蒙德的聲音有些急,「前幾年我們去求他,哪次不是碰一鼻子灰回來?
梅菲爾德眼裡只有那些能給他交稅的富饒領地,我們這片土地,他連名字都記不住。
父親,我們現在有《朝暮食氣法》,有邪神的賜福,我們完全可以靠自己……」
「可我們也只有《朝暮食氣法》!」艾德蒙生硬打斷,「靠自己什麼?靠自己餓死?」
誠然,邪神顯靈了,邪神給了他們回饋,邪神賜予他們神奇的《朝暮食氣法》。
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人活著,總得要吃飯吧?
沒有糧食,再好的《朝暮食氣法》又有什麼用?
雷蒙德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艾德蒙看著兒子,聲音恢復平靜:「雷蒙德,你說得對,我們確實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真氣是比鬥氣更高明的力量,這一點我比你清楚。
如果用好了,這會是我們瓦倫丁家族未來發展的基礎。
但真氣不能當飯吃,不能當種子種在地里,不能換鹽換布換鐵器。
我們眼下最缺的不是偉大的力量,是活下去的物資。」
雷蒙德沉默了好一會,聲音變得妥協、低沉:「可梅菲爾德不會給的。以前不給我們,現在憑什麼給?」
「事在人為。」艾德蒙眼睛裡突然閃爍起一絲亮光,「以前的我,是一個廢了的無用騎士。但現在不是了。」
雷蒙德抬起頭,看向父親。
艾德蒙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
他的動作不快,但他站直身體後,雷蒙德後知後覺發現一件不尋常的事——父親的背挺得很直。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父親因為後背那塊舊傷,走路的時候總是微微弓著,肩膀一高一低。
但現在,他站得筆直,胸口舒展,兩隻手垂在身側,穩穩噹噹。
「我的傷基本好了。」艾德蒙解釋道,「至少好了一大半,而且會越來越好。
真氣不但修復了我的陳年舊傷,還重新壯大了我的騎士心火。
我現在雖然不是當年那個能以一敵十的年輕人了,但我依然是一名正式級別的騎士。
一個還能戰鬥的正式騎士,對梅菲爾德家族來說,就是有用的。」
「你想……」雷蒙德睜大眼睛問道,「為梅菲爾德效力,重新上戰場?」
「不。」艾德蒙搖了搖頭,「我要讓他看到我的價值。
一個邊境騎士領,有一個還能打的騎士坐鎮,至少能替他守著北邊那條防線。
我不需要他給我多好的待遇,只要他願意借給我一些糧食、種子、布匹、鐵器、藥品和錢……我可以用明年的稅賦來抵。
他甚至不用多出一分錢,我只是讓他借給我,明年我連本帶利還給他。」
「他會信嗎?」雷蒙德的聲音中透著心虛。
父親說的「明年還」和「連本帶利」,這是一套用爛了的說辭。
事實上,灰堡從來沒有還上一筆舊債,而且稅賦也是一年拖欠一年。
灰堡就是鹿堡那裡掛了名的老賴,從來只會一味索取。
「所以我要親自去。」艾德蒙深吸一口氣,將考慮許久的想法說出來,「我要穿上鎧甲,騎上戰馬,讓他看到我還能握劍。」
雷蒙德再度沉默。
他看著父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發現父親除了決然,還有一雙許久未見過的,燃著光亮的大眼睛。
似乎,這次,父親很有信心的樣子。
雷蒙德被說服了,點了點頭:「我陪你去。我和阿爾伯特是朋友,或許有機會說上話。」
「不。」艾德蒙拒絕了這個提議,「我要你留在灰堡。你的身體雖然恢復不少,但不適合這種天氣下長途跋涉。
你和瑪莎繼續修煉《朝暮食氣法》,盯著城堡。
如果我……如果事情不順利,至少你還在。」
雷蒙德知道父親說的「不順利」是什麼意思。
如果梅菲爾德伯爵厭倦了父親的一味索取,厭倦了這個老賴的拖欠不還,一旦翻臉不認人,甚至把父親扣下來,那灰堡就只剩下他和瑪莎了。
必要時,他和瑪莎還能在後方想想辦法,將父親解救回來。
如果一旦父子一同被扣下,那連想方設法救人的途徑都給掐斷了。
「早點休息吧。」艾德蒙安排妥當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身往房間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頭也沒回說道:「雷蒙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是瓦倫丁的家主。」
次日早上,天亮沒多久。
艾德蒙穿上那身擱置多年的騎士鎧甲。
鎧甲是鐵質的,胸甲上有一道從肩膀斜拉到腰側的深痕,那是他年輕時被蠻族戰斧劈出來的痕跡。
鐵匠修補過,但疤痕還在。
他希望梅菲爾德伯爵看到這道痕跡,能想起瓦倫丁家族為他們守護疆土、抵禦外敵的功勞。
肩甲有些鬆了,系帶也舊了,他花了將近一刻鐘也沒能把所有的搭扣和皮袋系好。
老格倫不得不上前幫他。
格倫比艾德蒙小几歲,但他看起來更老。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褶子深得如同刀刻,兩隻手也沒以前那麼穩了。
但他給艾德蒙系鎧甲帶子的時候,還是那麼駕輕就熟、手到擒來。
他當了艾德蒙一輩子的侍從。
從年輕時的馬童到後來的騎士扈從,再到現在的老僕,這身鎧甲他幫忙穿脫了無數次,比艾德蒙自己還要熟悉這上面的每一個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