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戰友


  埃德加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艾德蒙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我想向伯爵大人借一筆糧食,還有一些種子、布匹、藥品、鐵器和錢……明年的稅賦,我會加倍償還……我願意立下字據……」

  埃德加那張精明幹練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作為伯爵的心腹,他對整片領地上的所有附庸的情況都瞭然於胸。

  他盯著艾德蒙看了好一會,目光從艾德蒙的臉上移到鎧甲上,又從那道舊傷痕上挪開。

  「你看起來氣色比以前好多了。」埃德加忽然說道。

  艾德蒙愣了一下:「是吧。」

  「我記得你,」埃德加說道,「三年前你來求見伯爵的時候,走路都直不起腰。現在你站在我面前,腰板挺得比我還直。看來你這一年過得不錯。」

  上次看到艾德蒙,那時候的他行將就木,黃土都埋半截了。

  如果說隨時聽到灰堡那邊傳來關於艾德蒙離世的消息,一點都不會意外。

  反而艾德蒙如今好端端且精神頭十足站在眼前,倒是叫人挺新奇的。

  「托伯爵大人的福。」艾德蒙隨口敷衍道。

  埃德加笑了一聲,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意味:「借糧的事,我做不了主。伯爵大人臨走前吩咐過,在他回來之前,城堡里的一切照舊。

  如果你想借糧,恐怕只能半個月後來,那是伯爵大人應該回來了。」

  艾德蒙的心頓時往下沉。

  半個月後再來?

  「埃德加先生,我可以為伯爵大人做點事。」

  「哦?什麼事?」

  「我是騎士,我還能戰鬥。北境邊境這些年不太平,我知道伯爵大人一直在為蠻族的襲擾頭疼。」艾德蒙神色堅毅說道,「我雖然老了,但這身鎧甲還能穿,這把劍還能握。

  如果伯爵大人願意借給我一批物資,我不止明年的稅賦加倍償還,我還願意自發在邊境線上巡邏,替伯爵大人看著那條防線。」

  埃德加的表情有了一絲明顯變化。

  他正想說些什麼,不遠處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隊騎兵於暮色中直奔城堡門口疾馳而來。

  艾德蒙轉頭望去,領頭的那匹馬上騎著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一身裁剪考究的獵裝,肩頭搭著一張弓,馬鞍側面掛著一隻還在滴血的鹿。

  身後跟著五六名騎士,個個馬背上都馱著獵物,有野兔,有狐狸,還有一隻肥碩的狍子。

  管家埃德加看清來人,原本板著的臉上立刻鬆弛下來,側身讓開道。

  那年輕人策馬到門前,勒住韁繩,動作乾淨利落,馬匹噴著白氣瞬間停穩。

  「阿爾伯特少爺。」埃德加微微欠身,「今天收穫不錯。」

  年輕人從馬上翻身下來,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聲響。

  他隨手把弓丟給身後的侍從,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來,落在艾德蒙身上。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眉宇間帶著幾分梅菲爾德家族特有的從容。

  頭髮是深棕色的,被風吹得有些亂,但絲毫不掩那股貴族子弟的矜貴氣。

  艾德蒙一眼就認出他的身份,阿爾伯特·梅菲爾德,馬庫斯伯爵的嫡長子,雷蒙德小時候的玩伴。

  「您是……瓦倫丁騎士?」阿爾伯特走近兩步,眯著眼睛打量一番,自問自答道,「還真是。剛才遠遠看到這身鎧甲就覺得眼熟。艾德蒙伯父,好久不見。」

  他的語氣中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爽朗,沒有像埃德加那樣端著架子。

  艾德蒙心中稍安,行了個騎士禮:「阿爾伯特少爺,多年未見,您的變化很大。」

  阿爾伯特笑了笑,目光在艾德蒙那身舊鎧甲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他挺直的腰板,眼底閃過一絲詫異:「您看著比上次精神多了。

  我父親總說您身體不好,可我看您這架勢,哪像身體不好的人?」

  艾德蒙正要說些什麼,阿爾伯特身後一個同樣翻身下馬的身影忽然頓住。

  那人看著年近六十,身材魁梧,穿著一身半舊皮甲,腰間掛著一把闊劍。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到顴骨的舊傷疤,在城堡門口的火把光里顯得格外醒目。

  他看到艾德蒙的時候,腳步驟然停下,眯著眼看了好一會,隨後大步走了過來。

  「艾德蒙?」

  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被北境的風沙磨過的粗糲感。

  艾德蒙頓時愣住。

  他看到那張臉上熟悉的疤痕,記憶一下子被拉回三十多年前。

  邊境線上,漫天風雪,兩排騎士並轡而行,槍劍在手,盾牌在肩,對面是蠻族的戰旗在風裡翻卷。

  「安東尼?」艾德蒙的聲音有些發澀,「安東尼·泰勒?」

  那魁梧漢子咧嘴笑了起來。

  那是張被風霜刻滿痕跡的臉,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堆積在一起,反而顯得格外真切。

  他兩步走到艾德蒙面前,二話不說,一把抱住對方。

  兩個老騎士鎧甲和皮甲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哐當聲。

  「你還活著!」安東尼拍著艾德蒙的後背,力道大到像在捶一面鼓,「艾德蒙,你這個老東西!我還以為你早死在灰堡那破地方了!」

  艾德蒙被他捶得連連咳嗽,但臉上也忍不住浮起笑意:「你這不是咒我嗎?我還硬朗著呢。」

  安東尼鬆開他,退後半步,上下打量艾德蒙好一陣子。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艾德蒙臉上,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最後咧著嘴搖了搖頭:「你的氣色好得不像話。

  上次聽到你的消息,好像是三年前吧。當時有人說你路都走不直了。

  現在看起來,那幫人淨胡說八道。」

  「也不全是胡說。」艾德蒙苦笑道,「三年前確實不行了。但這一年多,託了……託了些福氣,又緩過來了。」

  阿爾伯特在旁聽著,饒有興致插了一句:「安東尼伯父和艾德蒙伯父是舊識?」

  安東尼扭頭看了他一眼:「阿爾伯特少爺,三十多年前北境打蠻族那仗,我跟艾德蒙可是在一個戰壕里蹲了四個多月。

  他替我擋過一斧子,我替他背過幾天路。

  那不是舊識,是過命的交情。」

  阿爾伯特眉梢微微一挑,看向艾德蒙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

  這些老黃曆的故事,他還真不知道。

  沉默片刻,他忽然笑道:「既然是這樣,那更不能讓艾德蒙伯父走了。

  今天正好獵到一頭鹿,晚上要辦分鹿宴,您留下來一起吧。」

  他轉向埃德加:「給瓦倫丁騎士安排一間客房。」

  埃德加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看到阿爾伯特的表情,又有太多人在,便把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是,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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