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人類的四份答卷


  第239章 人類的四份答卷

  「所以,」陳立中重新坐直了身子,把話題拉回正軌:

  「你被帶到真理之環來,最初是有兩個目的。一方面,我們想通過你找到江城認知偏移的癥結所在,進而為逆轉恐水症尋找線索。另一方面,也的確是希望你能參與到聯邦的研究之中。」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現在,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

  「是因為脫敏治療嗎?」餘弦問道。

  「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陳立中點點頭:

  「雖然我們還不知道恐水症的根源,也不能確認脫敏治療能不能永久解決問題,但至少從現階段來看,它已經能夠控制患者症狀,把江城從最危險的狀態里拉出來了。」

  他看著餘弦,語氣鄭重道:

  

  「既然國內已經有了另一條救人的方案,你身上的擔子就也輕了很多,所以,接下來怎麼走,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

  陳立中滑動平板,調出了一張真理之環的內部區域圖。

  他放大核心區東側的一片建築群,幾座灰白色的大樓出現在屏幕中央:

  「這裡是聯邦的『認知基線與現實偏移觀測中心』,我們內部一般簡稱『基線中心』。」

  他指了指地圖上的那片區域:

  「聯邦現有的認知豁免者檔案、評估方案和相關實驗調度,原則上都由這個中心統一管理。」

  陳立中的神情認真:

  「如果你仍然願意留在真理之環,加入聯邦,繼續參與現實偏移方面的研究,等內部審查結束以後,你可以儘快到基線中心完成正式登記。」

  他解釋道:

  「登記以後,他們會先對你進行完整評估,再根據評估結果安排後續項目。到時候,所有的實驗內容、風險和退出條件,都會提前寫進正式協議里。國內也會委派人員參與監督,確保你的知情權和人身安全。」

  說完,他又語氣坦誠道:

  「當然,如果你這幾天看過這裡的情況以後,覺得真理之環並不安全,或者你對這些研究本身沒有興趣,不願意繼續參加,那我也完全理解。」

  餘弦愣了愣,陳立中繼續道:

  「聯邦當然希望你留下,但你是國內送來的觀察對象,在你沒有簽署正式研究協議以前,他們沒有權力強迫你參加研究。」

  「您的意思是......」餘弦遲疑道。

  「我會儘快幫你安排回國的行程。」陳立中平靜道:

  「雖然現在民航停了,但國內和聯邦之間還是有人員往返渠道的。只要你決定了,我就可以向專班提交申請。具體時間還不能馬上確定,但不會讓你無限期地留在這裡。」

  陳立中話音落下,餘弦愣愣地看著對方。

  他給出的兩條路都很清晰,要麼完成正式登記,進入基線中心,在聯邦和中方監督之下繼續參與研究。

  要麼退出項目,由陳立中安排他返回國內。

  可就在剛剛,波爾卻給了他第三條路。

  不登記,繼續以普通志願者的身份留在聯邦系統里,掛在波爾的外勤任務名單之下,私下跟隨他進入那些被修改過的區域。

  這兩個人的態度......幾乎完全相反。

  為什麼?

  這是為什麼?

  餘弦的腦子裡一片混亂,波爾告訴他,陳立中和他志同道合。

  可陳立中現在,卻根本沒有提到那條游離在正式體系之外的道路。

  甚至,他似乎還在刻意地把那條路從餘弦的選擇中排除出去。

  「怎麼了?」陳立中看著他的表情,問道:

  「這兩個方案,你都不太能接受?」

  餘弦回過神來,遲疑片刻,試探著問道:

  「如果我暫時不登記呢?」

  陳立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皺了皺眉問道:

  「什麼意思?」

  「比如繼續保留現在的志願者身份。」餘弦斟酌著措辭:

  「先跟著研究項目進行一些外圍觀察,等我對信息了解的更多一些後,再決定要不要進入基線中心。」

  陳立中挑了挑眉毛,似乎對餘弦給出的這個方案很是詫異,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餘弦。

  片刻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建議你這麼做。」

  「為什麼?」餘弦問道。

  「因為......這意味著,你既沒有正式的實驗身份,也沒有受到對應的安全保障。」陳立中嚴肅道:

  「參與認知豁免相關的實驗時,你可能會進入現實參數發生偏移的區域,也可能接觸到會改變記憶和認知的環境。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每一次實驗都必須留下完整記錄,也必須有獨立人員負責監督。」

  他看著餘弦,神色鄭重地說道:

  「如果繞開正式登記進行實驗,出了任何問題,甚至未必有人知道你曾經參加過。」

  餘弦沉默地點了點頭,這些風險他之前也考慮過。

  「所以至少從國內這邊的立場,從我能夠對你的安全負責的角度,我只建議你選兩條路。」陳立中關閉平板,坐直身子:

  「要麼登記,進入正式研究體系,要麼回國。」

  他的語氣緩了緩,但還是堅決道:

  「這是我出於你自身的安全問題提出的建議,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

  「明白了,謝謝您。」餘弦誠懇道謝。

  陳立中專程跑過來,跟自己提出這個建議,或許就是預料到了波爾對自己的招攬。

  陳立中看了他一會兒,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重新回到了最開始的話題:

  「除了你堂哥呢?國內那邊,還有沒有別的人,你想讓我幫忙打聽打聽的?」

  餘弦想了想,不管是老史還是溫曉她們,都能通過兔子洞聯繫上,似乎沒有必要再麻煩陳立中。

  他搖了搖頭:

  「暫時沒有了,堂哥那邊能幫我問問就行。」

  「好。」陳立中在平板上點了幾下,重新站起身來:

  「那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一定要重視我剛才給你說的事情,做決定之前,也可以先找我聊聊。」

  「好,謝謝陳博士。」餘弦將他送到門口。

  房門重新合上,餘弦的神色越發凝重,短短不到一個小時,他先後從波爾和陳立中那裡,得到了兩份幾乎完全不同的建議。

  一個是聯邦的研究員,一個是國內派駐歐洲的聯絡負責人。

  陳立中正在明確地阻止他走上波爾安排的那條道路。

  對方的意思表達的很清楚:要麼登記,要麼回國,沒有第三條路。

  不管陳立中的目的是什麼,但至少從餘弦現在感受到的來說,這個建議不存在任何惡意。

  如果不願意加入聯邦,那最安全的辦法確實就是離開這裡,離開這座被襲擊、被水淹的孤島。

  回國,無疑是眼下最安全的一條退路。

  那裡有他熟悉的生活,恐水症也已經有了階段性的解決方案。

  只要他願意,現在就可以開始準備離開,眼前這一切的兇險和詭異也都再和他無關了。

  可是......

  真的要回去嗎?

  餘弦慢慢走回床邊坐下,他從抽屜里拿出了聯邦準備的草稿紙和簽字筆。

  這是他很久以來的習慣了,每當事情亂得理不出頭緒時,他就得把它們,一件一件落在紙上。

  就像很久以前,在那個夏粒剛剛消失的夜晚,他也是這樣,在紙上一條一條地寫下種種可能性。

  現在......真的要回國嗎?

  這個問題,沒有想像的那麼好回答。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誠實地面對自己這段時間所知道的一切,「回國」這個選項,就沒有那麼容易選了。

  這是一件沒辦法再自欺欺人的事情,這個世界,真的出問題了。

  如果按照波爾的說法,問題已經不再局限於這場大雨,或是隨之而來的大洪水了。

  當時他說,是這個世界所謂的......信息結構的最底層,變得不穩定起來。

  餘弦其實並不能真正聽懂這句話,什麼叫「信息結構」,什麼叫「最底層」,這些詞很抽象,但確實夠自洽地解釋現在正在發生的這一切。

  在這個解釋里,這場越來越大的雨,不過是那種不穩定性傳遞到宏觀世界裡的一個最容易讓人看見的表象罷了。

  可就是這麼一個「表象」,就已經足夠讓無數城市停擺,讓無數家庭支離破碎。

  而且,這場災難顯然不是只發生在江城。

  北美、歐洲、亞洲......

  餘弦忽然發現,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竟然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接觸到了好幾股力量,它們分散在世界不同的角落、用著不同的思路,卻實際上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那就是......

  「如果洪水真的來了,人類該怎麼活下去?」

  餘弦整理著目前他接觸到的幾種不同的文明生存哲學,他最先寫下的,是老史此刻身處的那個地方。

  帕爾納索斯。

  那群主要紮根在北美的人,似乎從很早以前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了。

  他們給出的答案是「逃」,或者說......遷移。

  二號頻率,帕爾納索斯。

  丟卡利翁他們,想藉助夢網技術,把帕爾納索斯打造成人類下一階段的「方舟」。

  在現實世界難以維持的時候,把越來越多的人「遷移」進那個世界,讓他們在那裡獲得新的身份,建立新的社會,繼續生活下去。

  江城的脫敏治療,也是這艘方舟的大規模接駁計劃之一。

  可餘弦對於這條路徑,始終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

  意識進入夢網以後呢?

  肉身死亡,夢網裡的那個「人」難道還能繼續存在下去嗎?

  如果不能,那麼帕爾納索斯再龐大、再完善,不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這個問題,他昨天也問過老史。

  老史告訴他,帕爾納索斯最早考慮過集中生命維持基地,但他自己也承認,那套方案無法對抗真正的文明崩潰。

  老史說,帕爾納索斯有在研究這個問題的方案。

  可那方案到底是什麼,老史說他也不知道,那是帕爾納索斯藏得最深的一個機密。

  而昨天發生在真理之環的襲擊,又給了一個再直接不過的證明。

  真理之環那些研究員在現實里的身體出事後,他們就永遠地從現實和夢裡兩個世界下線了。

  肉體死去以後,夢裡的人也會消失。

  所以丟卡利翁真正關鍵的那一步棋,到底是什麼?

  他在「帕爾納索斯」旁邊,重重地畫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寫下了第二股力量。

  種子計劃。

  這是顧老和邵叔他們那一脈的思路。

  他們給出的答案和帕爾納索斯完全不同,如果說帕爾納索斯是「逃」,那麼這條路線,就是「藏」了。

  相比於丟卡利翁他們想在災難到來以後,尋找到一艘能夠容納人類的船,種子計劃想做的,更像是在洪水真正到來以前,提前留下足夠多能夠在災後重新萌芽的東西。

  就像是以前在災年到來之前,用某種方式把最好的一批「種子」篩選出來一樣。

  四號頻率里那個龐大的決策中心,就是為此而存在的,而且從他最近看到的情況來看,這個計劃已經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擴張。

  把種子藏好,熬過最難的那段日子,等大洪水退去,再重新把它們播撒下去,讓文明重新生長。

  這個思路聽上去很不錯,但餘弦同樣有想不通的地方。

  種子當然可以保存,裝進罐子裡,密封起來等開春了再種下去。

  可是人呢?

  人又不是種子,一個活生生的人,要藏在哪個罐子裡,才能扛得住那樣的滅頂之災?熬得過一場或許會淹沒大陸的洪水?

  又要怎麼在幾十年,甚至更漫長的災難之後,重新「發芽」呢?

  這真的能有辦法做到嗎?

  而且,顧老最早說的是「篩選種子」,但邵叔後來卻告訴他,他真正想做的遠不只挑選,他想用那些東西「造出種子」。

  可造出來的「種子」,到底是什麼呢?

  是一份可以在災後重新塑造文明的數據?

  還是......真的能夠把人類文明,變成某種可以被保存、被重新復甦的東西呢?

  可即便數據保存下來了,災後又要如何讀取這些數據呢?

  餘弦在「種子計劃」旁邊,也畫了一個問號。

  第三個,則是國內那邊。

  相比帕爾納索斯和種子計劃,國內到現在為止,似乎還沒有公開提出過一個明確的「大洪水應對計劃」。

  可很多事情已經悄無聲息地發生了。

  物理學領域首當其衝,隨後是高耗能製造、高算力產業,再到諸如人工智慧等新興領域,突然被踩下了剎車。

  這種做法,讓餘弦想起了蘇明遠曾經說過的那三個字。

  「做減法」。

  如果波爾關於「勢壘」的理論是真的,那麼這些看起來與洪水毫無關係的政策,是不是實際上也與現實穩定性有關?

  難道說,人類對現實進行的某些大規模的改造和加工,真的會影響到那層所謂的勢壘的穩定?

  除了產業政策外,國內的簽證政策也在收緊,外籍人員入境變得越來越難。

  這些政策和做減法之間,難道也有著什麼關聯?還是他想多了?

  但無論如何,國內整個社會給餘弦的感覺,就像是一艘在風暴到來前悄悄關閉艙門的大船。

  如果這也是一種應對大洪水的路線,那麼國內的答案,似乎是某種儘量降低人類自身對現實擾動的「守」。

  至於最後一個......

  就是他腳下的真理之環了。

  諾貝爾科學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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