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選擇留下的人


  第240章 選擇留下的人

  「諾貝爾科學聯邦」。

  餘弦握著筆,在紙面上停頓了很久。

  直到把這些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他才發現,聯邦和其他幾個組織之間,存在著一個非常明顯的區別。

  前面那三條路,不管是帕爾納索斯的「逃」,還是種子計劃的「藏」,又或者是國內的「守」,本質上,都是在這場災難面前,選擇了避其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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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眼前這個把全球最頂尖的科學家聚在一起的戰時科研國家,它選的似乎是一條和這場大洪水正面硬碰硬的道路。

  餘弦在「諾貝爾科學聯邦」的後面,緩緩寫下了「修」這個字。

  聯邦對這場災難成因的研究,確實是幾股力量里最深入的。

  這些科學家們,想要找到現實這艘大船之上的裂縫,試圖弄清楚水為什麼會湧進來,再想辦法把那個窟窿堵上。

  而且至少從他目前知道的情況來看,這條路並非是完全的空想,格林德河谷就是最好的實踐證明。

  河谷的實驗,讓原本不斷惡化的環境重新穩定下來了,但這種穩定的代價,是那座小鎮永遠失去了某一部分聲音的傳播方式。

  可哪怕付出了這樣的代價,那次實驗仍然在聯邦里被定義成一個成功的案例,河谷也成為了這種文明生存哲學之下的一個「樣板間」。  就像波爾所說的,聯邦里的一部分人認為,這種代價不是不能接受,他們需要做的是不斷地去完善那張修改現實的「地址表」。

  只要讓這張地址表變得足夠準確,他們就能用相對容易接受的代價,來換取現實結構的穩定性。

  這個方案看起來有可行性,但真正的問題是,這場交易並不是一次性的,這種穩定性也並不長久。

  波爾告訴過他,有一些被干預過的地方,雨勢確實減弱了,但沒過多久,雨又大了起來,就像是用冰塊給高燒的病人降溫,暫時壓下了症狀,卻始終沒有碰到真正的病因。

  最絕望的是,這個過程會形成依賴性,這種「祭祀」無法停止,只是把問題向後推遲,下一次惡化到來時,他們能做的就只剩繼續加碼。修修補補,摁下葫蘆浮起瓢。

  這大概就是諾貝爾科學聯邦給出的答案。

  逃、藏、守、修。

  四個字,四條路,四份不同的自救方案,四種迥異的文明生存哲學。

  但每一條路的盡頭,似乎都籠罩著一層濃重的迷霧,都懸著一個巨大的問號。

  這四個方案背後,是世界各地不知道多少人正在押上的性命,和無數被調動起的資源。

  餘弦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站在一個正在緩緩沉沒的甲板上。

  四周的人,有的在搶救生艇,有的在封死艙門,有的在往船艙里藏,有的想要找到裂縫修補,最危險的是,沒人知道這艘船為什麼會漏。  他本來只是想借著這種方式,理清自己到底該不該留在真理之環,卻沒想到最後擺在他眼前的,竟變成了一盤以人類文明為賭注的棋局。

  餘弦看著紙上的四個選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回國,意味著他幾乎完全失去了主動獲取信息的渠道,國內路線愈發收緊,邵叔叔他們也會逐漸遷移到海外。

  如果回去,他就只能在江城的暴雨中,被動地等待著某一條路線最終宣告勝利,或者覆沒。

  餘弦要留下,至少這個選擇已經想清楚了,緊接著就是下一個問題,留下以後呢?是選擇加入聯邦,還是私下跟著波爾?

  如果陳立中不是在和波爾演一出紅白臉的雙簧,那他似乎是更值得信任的,但信任和選擇這條道路又是兩回事。

  聯邦無疑是更正規的,餘弦並不懷疑這一點,但同樣的,他也會暴露在聚光燈之下,按照聯邦對信息安全的管控程度,他很可能會失去自由進入夢網的機會。

  跟著波爾的好處,是既能接觸到隱秘的核心,又能保留進入夢網、聯繫國內其他人的自由,留下自己獨立的信息渠道。

  餘弦知道,波爾這個人也沒辦法完全相信,甚至可以說,他比陳立中還要危險得多。

  從地下沙龍,到寶通禪寺,再到雷達站和這座真理之環,餘弦能感受到,波爾一定是在籌劃著名什麼。

  波爾所在的那個所謂的「學派」,顯然並不完全認同聯邦這條不斷修補現實的路線,至少在他看來,這不是唯一的選擇。

  他們是在尋找其他的方案嗎?  餘弦猶豫片刻,沒有再繼續分析,他把這張紙撕成碎片,衝進馬桶,在內網通訊軟體上給波爾發了一條消息,然後走出了612房間。

  ......

  波爾開門看到他的時候,似乎有些意外。

  「想好了?這麼快?」波爾側過身讓他進去:

  「我還以為你至少要考慮幾天。」

  「想好了。」餘弦把門帶上,他注意到牆邊放著那兩個黑色的行李箱,裡面的香腸已經被取出來,又裝滿了衣服。

  「怎麼打算的?」波爾問道。

  「如果可以的話,」餘弦說道:

  「我想先跟著您做一段時間,之後再做決定,我目前得到的信息還是太少了。」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外面的雨聲和抽水泵的嗡鳴聲越發強烈了。

  波爾看著他,臉上慢慢有了笑意:

  「沒問題,你願意留下,對我來說就是個好消息。你可以跟著我慢慢去觀察,別人告訴你的結論,包括我告訴你的,都只能先當成參考。」  餘弦點點頭問道:

  「那我接下來具體要做什麼?」

  波爾正要回答,他放在桌上的那終端,忽然震動了起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原本還算輕鬆的表情很快收了起來。

  「怎麼了?」餘弦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麻煩了,園區剛更新了防洪通知。」

  波爾把屏幕轉過來了一些,上面是一張真理之環的區域圖,南側和西南側已經被標出了大片黃色區域,靠近外層排澇區的幾個位置則直接變成了紅色。

  「是因為南邊那個主泵還沒修好嗎?」餘弦問。

  「看起來,設備本身問題不算大,麻煩的是配電。」波爾滑動了兩下屏幕:

  「襲擊以後一直靠幾套移動泵和剩下的泵站頂著,本來還能勉強維持,但從昨晚開始雨勢又變大了。」

  他皺了皺眉說道:

  「氣象組剛剛把未來二十四小時的降雨預估又往上調了一檔。如果主泵明天之前恢復不了,南側地下區域可能還會繼續進水。聯邦已經通知外圍實驗組和沒有必要留守的人員準備分批疏散,撤離到地勢更高的備用營地了。」  「雨......怎麼會突然變這麼大?」餘弦有些錯愕,他想起了那些舉著牌子的抗議者。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和這座園區底下的對撞機有關嗎?難道又有什麼實驗在進行了?

  「原因......說來話長。」波爾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說道:

  「不過,我本來也沒準備一直留在這裡,你既然決定跟著我,那正好一起走吧。」

  「走?去哪?」餘弦愣了下。

  「對,先出去。」波爾點了點頭:

  「我的研究權限被凍結了,留在這兒也是坐困愁城,沒必要在這兒陪他們一起耗著。」

  他提過一個行李箱,拉上拉鏈:

  「外面有很多東西,是你待在這座園區里看不到的。」

  餘弦的目光落在那兩個行李箱上,他飛快地思考著,恐怕波爾在他來之前就已經在準備離開了,這次洪澇的疏散撤離,或許只是剛好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離開的理由。

  「什麼時候走?」他沒有點破,問道。

  「疏散撤離估計快要開始了,北側通道應該會被管制,我們儘快出發。」波爾看了一眼時間,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  「不過走之前,我得去見個人。」

  他說完,又看了看餘弦道:

  「你回去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吧。」

  「去見誰?」餘弦問道。

  「他是我的一個......老朋友。」波爾斟酌著用詞:

  「也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我們』裡面的人。」

  餘弦心裡一動,看來,波爾要帶他去見的,也是那個「志同道合」團體裡的一員,他看了看時間,問道:

  「現在就去嗎?」

  「現在去,再晚一點,想見都見不到了。」

  餘弦的東西本就不多,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又幫著波爾把行李提下樓。

  區大廳里的氣氛已經和餘弦上樓前不太一樣了,很多人低頭看著終端上的通知,前旁邊多出了兩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核對著人員信息,進行撤離前的準備工作。

  大廳外已經看不清遠處的樓,只能看見近處幾盞路燈,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亮著。  自動門一打開,雨聲一下子大了起來。

  樓前的積水已經漫過了階,幾輛運送沙袋的小車從道路中央開過去。

  波爾把行李拎上後備箱,兩人鑽上越野車,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雨刷拚命地揮舞著,也只能勉強刮出一道轉瞬即逝的視野。

  撤離的大巴車已經駛進宿舍區了,一輛接一輛地列在主路兩邊,像是積水裡的一條白蛇。

  波爾沒有跟著疏散的車流往宿舍區裡面走,反倒朝著真理之環的那幾棟巨大建築開去。

  「不是說已經準備撤離了嗎?」餘弦擡高了些聲音:

  「您那個朋友現在還在工作區?」

  「他走不了。」波爾雙手緊握著方向盤,輕聲道。

  「走不了?為什麼?」餘弦愣了一下。

  波爾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因為......他要進手術室了。」

  「手術室?」餘弦的心臟猛地一跳,他不敢置信道:  「您是說......對撞機?」

  「嗯。」波爾點了點頭。

  餘弦看向雨幕深處,隔著幾棟建築,依稀還能看見真理之環幾座大型設施頂端亮著的紅色信號燈。

  他想到了波爾上次說過的,一旦大水漫了下來,對撞機和裡面的實驗人員就會被封死在地下。

  波爾要帶他去見的,難道就是躺在電車軌道上的那個人?

  越往裡走,路上的積水反而少了一些,但人員明顯更多了。

  工程車和軍用卡車不斷從旁邊經過,很多樓的一層門口都提前壘起了沙袋。

  經過一處下坡路時,餘弦看見入口已經被臨時護欄完全封住,裡面有工作人員穿著防水服往外拖著電纜。

  十幾分鐘後,越野車停在一棟沒有任何明顯標識的灰色建築前。

  波爾刷了兩次證件,又進行了生物識別,值班人員看了餘弦一眼:

  「褚教授,你的權限還在凍結中,目前只能進主樓的區域。」

  「好,我就去一趟二樓。」波爾說道。  值班人員又給餘弦發了一張臨時訪客卡,波爾帶著他上了二樓,在走廊盡頭敲了敲門。

  「進。」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波爾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瘦削,面前擺著兩顯示器,桌上還放著一個剛泡好的泡麵盒子,看包裝竟然還是從國內帶來的。

  男人正在看屏幕上的數據,聽見動靜也沒急著擡頭。

  「你怎麼還在這兒?」波爾問。

  「我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男人盯著屏幕,低頭喝了一口泡麵湯:

  「你倒是挺瀟灑,一會就準備跑了?」

  「外勤。」波爾笑了笑。

  「每次都是外勤。」男人終於擡起頭,先看了波爾一眼,這才注意到門口還站著另一個人,他的目光在餘弦身上停了一會兒,問道:

  「這位是?」

  「餘弦。」波爾介紹得很簡單。

  男人明顯沒聽明白,他遲疑道:  「這是真名......還是代號?」

  「都是。」波爾笑了一下:

  「他是江城來的。」

  聞言,男人手裡叉子頓了一下。

  「江城?」他擡頭看了餘弦一眼,視線又很快落到了波爾臉上。

  「嗯。」波爾點頭。

  男人沉默了大概一兩秒,重新看向餘弦:

  「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您是說......」餘弦有些不確定對方的這個問題是在指什麼。

  「恐水症。」男人說道。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問得有些直接,把泡麵叉子放在一邊:

  「我知道波......褚教授之前,也被這個病折磨的夠嗆,現在局勢控制住了嗎?」  「你還是叫我波爾就好。」波爾笑了一下:

  「叫褚教授,總覺得你陰陽怪氣的。」

  餘弦也跟著笑了笑,點頭道:

  「病情暫時算是控制住了。第一批脫敏治療效果還不錯,後面應該會繼續擴大。」

  「那就好。」男人也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卻沒有輕鬆多少。

  「您......是有認識的人在江城嗎?」餘弦問道。

  「之前有些工作和那邊有關。」男人把泡麵叉子掰直又掰彎,沉默了片刻,放下叉子,朝餘弦伸出了手:

  「認識一下吧,我姓沈,你以後叫我海森堡就行......如果還有以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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