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空缺的主位


  工作人員替邵父和餘弦拉開對面的座椅,便立刻退出了會議廳。

  戴著面具的老人緩緩站了起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

  「尊貴的朋友......歡迎再次來到帕爾納索斯。」

  「丟卡利翁先生,又來打擾您了。」邵父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擺,上前與他握了握手。

  「哪裡......能夠再次見面,我也很高興。」丟卡利翁隨後看向餘弦,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餘弦也趕忙打了聲招呼,跟著邵父,在工作人員安排的位置坐下。

  「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向我介紹過一些情況。」丟卡利翁將雙手輕輕放在桌邊,看向邵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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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我還是希望親自聽聽您的想法......這一次見面,有什麼是我們能夠幫上忙的嗎?」

  邵父點了點頭,看向丟卡利翁:

  「關於這件事,來之前我們已經和貴方團隊溝通過幾輪。」

  他頓了頓,語氣坦誠道:

  「十五赫茲近期出現了一些不可抗的狀況,停止運行以後,我們原來的數據採集工作受到了很大影響。已經採集到的部分還在繼續處理,但後續缺少的內容,我們在尋找新的渠道補充。」  邵父停頓了一下,緩緩道:

  「所以,這次過來,我們是希望能夠藉助帕爾納索斯,重新建立一部分數據採集工作,幫助我們繼續完成『人類數據備份計劃』。」

  坐在旁邊的餘弦聽到這幾個字,心裡微微一動,下意識轉頭看了邵父一眼。

  人類數據備份計劃?

  從最初在江城接觸這件事,到後來參與四號頻率的建設,他一直都把邵父和顧老他們的項目稱之為「種子計劃」,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邵父說出它的全名。

  他想到了之前在不同地方見過的那些設備和採集過程,還有水底的鱟。他們一直試圖備份和保存的「種子」,正是人類自己。

  會議桌對面,丟卡利翁的面具微微垂下,過了片刻,像是才聽到一般,緩緩點頭:

  「邵先生,對於你們正在推進的這項計劃......我和委員會的各位一直都抱有極高的敬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們都在嘗試讓人類渡過這場災難,但無論是歐洲那邊,還是我們帕爾納索斯......沒有任何人能夠保證,自己的方案一定能夠走到最後。而如果我們的東西,沒能保住人類文明......至少,還應該留下一個最後重燃火種的可能性。」

  不知為何,餘弦總覺得丟卡利翁說話沒有上次那麼連貫了,這種有氣無力的狀態,更像是一個暮年的老人了。

  「這也是我們推進這項計劃的初衷。」邵父輕輕點頭。  「嗯......」丟卡利翁說道:

  「對於其他正在實施的方案而言,你們的計劃,像是為人類額外準備的一艘逃生艙......它也許永遠不會被用上,但確實很值得去做。」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頓,面具後的目光轉向邵父:

  「更何況,你們的瑪土撒拉公司......目前也正在和我們帕爾納索斯展開非常深入的合作。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雙方本來就是休戚與共的密切夥伴。」

  餘弦的目光微微一動,從老史口中的「神經狀態連續性」,到邵父接下來前往舊金山的安排,瑪土撒拉這個名字,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這些事情之中了。

  「因此......我們當然願意認真考慮您的請求。」丟卡利翁說道:

  「幫助你們完成這項工作,對我們雙方都會有好處。」

  聽到這裡,邵父的神情稍稍放鬆了一些,但丟卡利翁話音微頓,輕輕嘆了口氣,話鋒一轉:

  「但是......邵先生,有一點難處,我也必須向您坦誠相告。」

  老人環視了一圈身旁的委員會成員,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

  「您今天進來的時候應該也看到了......帕爾納索斯剛剛面向全球正式開放,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新訪客湧入初火港......再加上前段時間,內部剛剛發生了一起不太愉快的事故,我們現在的維護、算力以及研究資源,都處在很緊張的狀態。」

  他看向邵父,緩緩說道:  「災難的腳步越來越近,我們的時間同樣刻不容緩......如果這個時候,要在帕爾納索斯內部重新劃出獨立區域,為你們搭建一套大規模的數據採集系統,這確實會占用我們相當大的一部分精力......」

  丟卡利翁沒有把話說死,他靜靜地看著對面的邵父。

  邵父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似乎早就料到了對方會有這一出。他微微一笑,平靜地接話道:

  「我完全理解貴方的難處,丟卡利翁先生。我們這次過來,自然也不會讓帕爾納索斯白白付出精力,只要貴方有需要,我們願意為此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幫助。」

  丟卡利翁隔著那張詭異的笑臉面具,定定地看了邵父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既然邵先生這麼坦誠,那我就不繞彎子了......我聽說,瑪土撒拉那邊和我們的合作項目里,最近有一些非常稀缺的『容器』資源......似乎在供應環節上被卡住了。」

  容器?

  聽到這個詞,一旁的餘弦眉頭皺了皺,這個詞,他之前在歐洲聽邵父說過,那些用來保存種子的鱟,就是被他這樣稱呼。

  瑪土撒拉和帕爾納索斯合作的項目,需要的「容器」,會是鱟嗎?

  餘弦忍住心中的疑惑,不動聲色地看向身旁的邵父。

  邵父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足足過了四五秒鐘,才抬起頭,迎上丟卡利翁的目光,緩緩道:

  「對,實不相瞞,那部分資源,之前確實有一些安排上的限制,一方面是因為技術還沒有很成熟,另外,我們自己的計劃也非常依賴這些容器。」  他頓了頓,誠懇道:

  「如果今天我們的合作能夠達成,由帕爾納索斯接手後續的數據採集工作,那麼從下周開始,我們的『容器』,可以向帕爾納索斯和瑪土撒拉的項目充分敞開供應。」

  這句話一出,餘弦明顯感覺到,對面坐著的幾位帕爾納索斯委員會的成員,神色明顯有了些變化。

  看來,這就是邵父在歐洲時跟自己說過的,那張能夠讓帕爾納索斯無法拒絕的「底牌」了。

  居中的丟卡利翁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邵先生這句話,那這樁合作就沒有......」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聲音又低沉了下去,餘弦皺了皺眉,看著今天表現異常的丟卡利翁,有些疑惑。

  「......就沒有什麼阻礙了,我們完全可以......可以共同推進......」

  丟卡利翁又繼續往下說,可他的聲音卻變得忽大忽小,斷斷續續起來。

  「丟卡利翁先生?」坐在他側面的那個男人低聲叫了一句。

  丟卡利翁的頭微微轉動,動作卻顯得有些遲緩和僵硬,緊接著,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低垂,聲音也徹底消失。

  會議室里安靜得有些突兀,對方臉上那副笑臉面具,還保持著那抹一成不變的弧度。  餘弦與邵父對視了一眼,顯然突然出現的情況,就連邵父這種老江湖,也有些意外和錯愕了。

  對面的幾名委員會成員有些慌亂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坐在丟卡利翁左手邊的那個金髮男人猛地站起身,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略顯倉促的笑容,朝邵父和餘弦解釋道:

  「實在抱歉,兩位。丟卡利翁先生最近為了全球開放和應對事故的事情,耗費了太多心血,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看樣子應該是老毛病又犯了。」

  他說著,根本不給兩人追問的機會,立刻轉頭通過桌邊的通訊裝置,叫了兩個人過來。

  兩名門外的工作人員動作熟練,一左一右架起低著頭的丟卡利翁,腳步匆匆地從側門退了出去。

  房門重新合攏,主位中央那把寬大的座椅空了下來。

  餘弦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側門,眉頭不由得挑了起來。

  他轉過頭,發現邵父正微微眯著眼睛看著對面的空位,臉上同樣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這裡是帕爾納索斯,丟卡利翁所說的身體不好,究竟是指現實中的身體,還是他此刻在夢裡的狀態?

  如果是現實里已經斷開接入,失去意識或者被強行喚醒的情況,通常是夢裡的身影直接消失才對。

  可丟卡利翁的身體仍然留在那裡,這種表現,明顯不是現實里連接斷開的樣子。

  那麼,丟卡利翁......到底是什麼情況?  就在餘弦腦海里念頭翻湧的時候,剛才起身叫人的那個男人,已經回到自己的座位旁,將有些移位的椅子扶正,臉上的神色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讓兩位擔心了。」他說道:

  「我們會安排人照看丟卡利翁先生,不會影響我們今天的議程。」

  「如果需要調整時間,也沒有關係。」邵父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不必,後面的工作由我們對接就可以。」男人朝兩人微微頷首:

  「我是勞倫斯,在委員會裡也負責與瑪土撒拉公司那邊的對接工作,同時也是這次雙方合作項目的具體執行人。」

  他指了指桌面上展開的一幅帕爾納索斯外圍分區結構圖,繼續說道:

  「既然剛才丟卡利翁先生已經把我們雙方合作的大方向徹底敲定了,那麼後面的事情就簡單多了。只需要貴方把四號頻率那邊原有的數據採集場景圖紙和要求發過來,我們會立刻調集工程團隊,在帕爾納索斯里開闢專區,儘快安排,爭取早日施工。」

  接下來的會談,在勞倫斯的主持下推進的順利,對方的意願似乎很強,決策權限也很大,談判沒有出現任何阻礙。

  核心的利益交換已經達成,後面的討論基本都是圍繞著具體落地的執行細節展開,雙方一條條核對確認後,很快便敲定了初步的合作備忘錄。

  霍華德教授全程沒有發言,只是在左側旁聽,目光偶爾掠過餘弦,也沒有在會上提及昨晚兩人私下聊過的二層夢境。

  看起來,霍華德對這場談判,還沒有對餘弦的興趣大。  會議在帕爾納索斯里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結束之後,工作人員便引著邵父和餘弦來到四層專設的離境中心。

  兩人將手臂伸進離境裝置的窗口,隨著冰涼的花釀針劑刺入皮膚,四周明亮的穹頂與景物迅速褪去,意識下沉。

  ......

  同步接入艙的半透明艙蓋緩緩升起,柔和的頂燈光線重新落入視野。

  餘弦坐起身,工作人員取下他的腦電頭環,又解開了耳側的骨傳導模塊。

  他轉頭看去,旁邊的邵父也已經醒了過來,正在技術人員的協助下走出接入艙。

  牆壁上的電子鐘顯示,夢裡兩個多小時的會談,在現實世界裡,其實只過去了短短几秒鐘。

  兩人在休息間裡穿好外套和鞋子,在接待處工作人員的陪同下,走出了那棟封閉的接入大樓,重新坐上了停在雨棚外的園區擺渡車。

  雨勢又大了些,雨水順著擺渡車兩側的透明擋風簾嘩嘩流淌。

  餘弦朝窗外看去,那幾棟外牆封閉的大樓從車旁慢慢退向身後,從外面看,誰也不會想到,這些建築裡面,竟然藏著一整個世界。

  因為前排坐著司機和園區的工作人員,一路上,餘弦和邵父都很默契地沒有開口說話,各自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的道路。

  幾分鐘後,擺渡車在接待酒店的大門前停穩。  工作人員將兩人送到酒店廊檐下,確認他們上午沒有其他外出安排後,便轉身坐上擺渡車離開了。

  看著擺渡車漸漸消失在雨幕里,餘弦才收回視線,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邵父,壓低聲音開口道:

  「邵叔叔,剛才在會議室里,丟卡利翁那個樣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夢裡出了問題,還是現實里的身體出問題了。」

  邵父站在廊檐下,他看著台階下濺起的一朵朵水花,微微眯了眯眼睛,過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說實話,我現在都有些懷疑,到底有沒有『丟卡利翁』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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