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未被察覺的差別
「沒有『丟卡利翁』這個人?您是說......」
餘弦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邵父,想問問對方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懷疑。
邵父卻已經收回望向雨幕的目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神色凝重地對餘弦說道: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說不準,不過,帕爾納索斯這邊的氣氛,確實有些不太對勁。」
他一邊邁步往酒店大堂里走,一邊壓低聲音解釋道:
「我先回房間了,得趕緊跟團隊開個會。不管那個丟卡利翁到底是什麼情況,勞倫斯既然答應合作了,我們就儘快落實,敲定推進下去,遲則生變。」
「好,邵叔叔,那您先忙。」餘弦聞言點了點頭。
確實,剛才會議室里那一幕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帕爾納索斯內部顯然暗流涌動,誰也不知道這種脆弱的平衡還能維持多久。
對邵父而言,趁著對方急需「容器」、儘早把數據採集的事情落袋為安,才是最穩妥的做法。
兩人一起乘電梯上了樓,在走廊里各自道別。
餘弦刷卡走進自己的房間,第一時間拿出手機,給史作舟發去了一條消息:
「老史,我上午的會已經開完了,已經回酒店了,你忙完手頭的事有空過來找我。」 消息發出去後,老史那邊暫時還沒有回覆,這個時間,他多半還在實驗區或者夢網裡。
餘弦走到窗邊的單人沙發前坐了下來,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著,遠處那幾棟灰白色的休眠大樓,在雨霧中顯得輪廓模糊。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了今天在四層會議廳里,丟卡利翁向邵父提出的那個條件,「容器」。
之前在歐洲的孟德爾生物科學區,邵父說過,那些鱟就是用來盛放「種子」的容器。
經過處理的數據,轉換成a、t、c、四種鹼基的排列順序,編碼保存在它們的na里,讓那些信息隨著這個經歷過數億年滄海桑田的物種,一代代繁衍、延續下去。
這是種子計劃的一部分,也是他們為未來留下的一種可能。
可如果剛才丟卡利翁所說的、那些被卡在供應環節上的「容器」,指的真的也是這些鱟......
那帕爾納索斯,為什麼會需要它呢?他們要拿來做什麼?
餘弦微微皺起眉頭思索著,邵父需要鱟,是因為那個「人類數據備份計劃」要拿鱟當作跨越末日周期的生物硬碟,可帕爾納索斯呢?
按照昨晚霍華德教授的說法,帕爾納索斯內部目前分成兩個派系,霍華德這一派主張通過一層層向內入夢,用遞歸膨脹的時間去和末日周旋。
而另一派,也就是勞倫斯所負責對接的瑪土撒拉公司那邊,研究的則是所謂的「神經狀態連續性」。
難道鱟除了基因結構穩定、能夠保存數據之外,在神經科學或者夢網的底層機制上,還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特殊用途? 餘弦坐在窗邊想了很久,到了中午,老史還是沒有回消息,他便自己下樓,在酒店的一樓餐廳簡單吃了頓午飯。
直到下午兩點多,放在桌上的手機終于震動了起來,餘弦拿起一看,是史作舟發來的消息:
「老余,在酒店房間嗎?我剛從實驗區出來,現在過去找你。」
「在,你直接過來就行。」餘弦回道,又把自己的房間號發了過去。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餘弦過去開門,史作舟站在外面,手裡拿著一把黑傘。
「這鬼天氣,雨比之前又大了不少。」史作舟一邊抱怨著,一邊走進房間,把雨傘立在門邊的傘架上。
史作舟在床頭拿了瓶礦泉水,坐在沙發上,看向餘弦問道:
「怎麼樣,上午的會開完了?你們跟委員會那邊談得還順利嗎?」
「開完了,事情倒是談得還算順利。」餘弦在休眠艙床沿上坐下,看著史作舟,問道:
「就是開會的時候,出了點小狀況......對了,老史,我問你個事,你在現實里見過丟卡利翁嗎?」
「現實里?」史作舟擰瓶蓋的動作停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對,除了在帕爾納索斯之外,有沒有在線下見過面?」餘弦問道。 史作舟想了片刻,搖頭道:
「沒有,帕爾納索斯的核心成員在現實里比較分散,就跟遠程辦公一樣,分布在好幾個不同的休眠艙接入區,有些甚至都不在波士頓。我來這邊以後,主要就是跟著霍華德教授他們,線下接觸得最多的,也是他團隊裡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丟卡利翁是大老闆,平時肯定更忙,我感覺每次我進帕爾納索斯的時候,他好像一直都在裡面待著,我還真沒在現實里見過他本人。」
說到這裡,史作舟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怎麼突然問這個?你們今天上午開會見到他了?他出什麼事了嗎?」
「嗯,見到了。」餘弦點了點頭,把會議上的情況簡單跟史作舟講了一遍。
「被架出去了?這麼嚴重嗎?」史作舟聽著,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意外的神色,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們說是身體不太好,但當時那個樣子,看著有些奇怪。」餘弦回憶著說道。
史作舟低頭想了想,說道:
「我倒是也聽有人私下議論過,說丟卡利翁先生年紀大了,身體一直不太好,很多日常事務都已經交給勞倫斯他們去處理了,不過具體是什麼情況,我還不清楚。」
兩人沉默了片刻,史作舟拿起水喝了一口,擺了擺手,臉上的神情一下子嚴肅了起來: 「先不說這個了,老余。我昨天晚上回去以後,趁著國內白天的時間,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聽到這句話,餘弦的注意力立刻收了回來,他盯著史作舟問道:
「怎麼樣?阿姨怎麼說?」
史作舟的眼神里透著古怪,他低聲道:
「我媽說,我從小到大,確實從來沒有過『不吃香菜』這個忌口,家裡炒菜也好、做湯也好,一直都放香菜,我每次都吃得好好的。」
他的眉頭皺了皺,又繼續道:
「而且更奇怪的是,她還問我怎麼又問起來了,上次不就已經跟我說清楚了嗎。」
「果然......這就全都對上了。」餘弦輕聲說道。
楊依依學姐記得,老史的媽媽也記得,在江城、在國內所有人的記憶里,依然完整地保留著上次改變後的「歷史」。
唯獨到了波士頓的史作舟自己,回到了最初「不吃香菜」的狀態,並且徹底遺忘了那段改變。
「是,老余,這個事情,確實太詭異了。」史作舟聲音比剛才壓得更低了些:
「而且......你知道嗎,我後來發現,好像還不只有香菜這一件事。」 「還有別的?」餘弦微微一怔,這個線索是他不知道的。
「嗯。」史作舟緩緩抬起頭,眼神里滿是不安:
「問完香菜這件事以後,我想著,既然這件事對不上,那其他的事情呢?會不會也有不一樣的情況?所以,我又跟我媽聊了很久,跟她一點點核對了好多我從小到大的事情......」
餘弦看著他,心裡漸漸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所以......其他事情,也有不一樣的?」
「嗯,而且不止一兩件。」史作舟深呼吸了一口氣:
「比如我一直記得,我以前坐長途汽車暈車是很嚴重的,每次寒暑假跟家裡人出門,上車前都得提前半個小時吃暈車藥,但我媽卻完全不記得了。還有一些習慣、喜好、經歷,好像都有點不一樣的地方。」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沉默了片刻說道:
「當然,這些事情時間隔得比較遠,加上我在帕爾納索斯又待了那麼久,我媽年紀也大了,不能百分之百保證有沒有把事情記混,但昨晚聊下來,確實不一樣的地方有不少。」
餘弦怔怔地看著地板,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思考這件事的時候,或許一直忽略了一個問題。
他之前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老史,又為什麼偏偏是吃不吃香菜這一件事?
但現在看來,按照老史剛剛核對出來的結果,類似吃不吃香菜的這種改變,或許根本就遠不止這一個。 只是他們以前,根本沒有把其他事情拿出來,一項一項地核對過而已。
就像剛才提到的長途暈車,如果老史不說,自己甚至都未必知道,對方還有過這個習慣。
哪怕某天一起坐車,看見老史沒有暈車、神色正常,他也不會因此產生什麼懷疑。
他是在南門麵館里,親眼看見老史吃下了香菜,又恰好清楚地記得,對方曾經有過這個忌口,才留意到了那一次變化。
可其他那些沒有被自己記住、沒有恰好碰見的事情呢?
它們是不是也發生過類似的改變?
如果今天,他把楊依依、溫曉、邵乂乂,還有堂哥,甚至宿舍里的張洋和李博學都叫過來,像老史這樣,把彼此記得的生活習慣、共同經歷過的小事,跟自己一項項拿出來核對,誰知道還會翻出多少已經被悄無聲息改變的地方?
只是平時,他不會專門去留意這種事情,畢竟人的喜好總會發生變化。
餘弦順著這個方向想著想著,眉頭卻又漸漸皺了起來,他隱約覺得,這裡面好像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老史為什麼在離開江城、來到波士頓之後,原本的習慣又變了回來?
難道,這種恢復,和他離開了原來生活的地方有關?
可如果只要離開之前生活的地方,那些被抹除的習慣就會恢復原狀,那問題就來了,遇到這種情況的,應該也不會只有老史一個人。 現在出國留學、跨國工作,或者因為其他原因搬去一個很遠地方的人,放在全國乃至全球的人口基數里,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如果所有離開原本生活區域的人,身上的習慣都會像老史這樣發生變化,並且和留在原地的家人產生如此明顯的記憶偏差,那為什麼這種現象到現在都沒有被人發現呢?
其他遠離家鄉的人,難道從來沒有和家人朋友聊起過類似的事情嗎?
如果這種改變真的像老史吃香菜、暈車這樣明顯而又頻繁的,那麼,總該有人覺得不對勁,嘗試弄清楚原因吧?
按理說,這應該早就被廣泛關注到了才對。
為什麼偏偏只有老史出現了這種情況?
是這些變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普遍,還是老史身上,除了離開江城以外,還有什麼自己沒有注意到的條件?
餘弦坐在床沿,心裡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坐在沙發上的史作舟沉默了許久,他忽然抬起頭,看著餘弦緩緩開口道:
「老余,跟你說實話,昨晚掛了電話以後,我一個人在房間裡想了半宿,突然回憶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餘弦從思緒里回過神來,看向他。
史作舟盯著餘弦的眼睛,遲疑著問道: 「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有一次在江大,就是二主樓的樓梯間裡,你拉著我說,你有一個突然消失了的髮小,是個女生......她叫什麼名字我這會兒有點記不太清了,你印象里,還記得有這件事嗎?」
聽到這句話,餘弦的心跳猛地停了半拍,他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史作舟,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餘弦緩緩點頭道:
「我當然記得。」
他停頓了一下,低聲說出了那個名字:
「她叫夏粒。」
「對,就是夏粒。」史作舟點了點頭,跟著重複了一遍:
「我記得,當時你很確定地跟我說,夏粒是存在的。按你所說,她和我應該也是認識的,你記憶里還很清晰,可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餘弦垂下目光,沒有說話,史作舟的聲音低了些:
「老余,我那時候,確實會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但昨天跟我媽打完那個電話以後,我把前前後後的事情想了很久。」
他停頓里片刻,看著餘弦,認真道:
「老余,如果說,在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里,有哪一件事和現在我遇到的這種情況有些像......」
「那就只有你當初跟我說過的,夏粒那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