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核對歷史


  「夏粒......」餘弦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史作舟,定了定神,問道:

  「為什麼會想到她?你覺得你現在遇到的情況,和夏粒那件事有關係嗎?」

  「老余,你想想,」史作舟像當初在二主樓的樓梯間那樣,給餘弦梳理道:

  「你當時跟我說的情況,是你很清楚地記得有夏粒這個人,也記得和她一起經歷過的事情,可到了別人那裡,卻沒有對應的記憶,對吧?」

  餘弦點了點頭,史作舟繼續道:

  「現在我遇到的事情,也有點像是這樣。我的習慣和記憶里的經歷,跟我媽說的完全是兩回事。這兩件事最核心的共性,不都是『記憶的改變』,加上『客觀結果的改變』嗎?」

  餘弦理解了史作舟的意思,他認可道:

  「確實,夏粒客觀存在的痕跡被抹去了,而你現實里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暈不暈車、吃不吃香菜,這都不是主觀意識可以輕易影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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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史作舟凝重道:

  「而且,更奇怪的是,不管是江城覺得我一直吃香菜的其他人,還是覺得從來不吃香菜的我自己,每個人的記憶邏輯都是完全自洽的,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他深深地看了餘弦一眼:

  「如果不是你昨天提出來,我去和我媽對帳,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過這種事。」  餘弦垂下目光,老史是如此,他又何嘗不是呢?

  在夏粒消失的這件事上,不管是他自己還是其他人,不管是能記得還是記不得,記憶都是連貫和完整的。

  「老史,」餘弦抬起頭,忽然想到了一個他之前忽略的問題:

  「你昨天和阿姨打電話核對的時候,發現的那些不一樣的地方,都是關於你自己的嗎?」

  見史作舟沒反應過來,餘弦又繼續解釋道:

  「我是說,有沒有一些變化,是發生在她身上的?就比如,你記得她以前有某個習慣,她自己卻說沒有?」

  史作舟皺起眉,認真回想了一會兒,緩緩搖頭:

  「好像還真沒有,我們也聊到了她以前的一些事情,但那些基本都能對上。後來覺怪、又反覆確認的,確實都是我自己的事。」

  餘弦默默地點了點頭,心裡微微一動,這是一個很關鍵的新信息。

  他之前忽略了那些矛盾和變化,具體都圍繞著誰在發生。

  老史和母親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記憶不同,如果這種變化,會普遍發生在每個人身上,那麼,在這樣相互核對的過程中,按說也可能會發現一些反過來的情況。

  也就是說,不只是老史身上的變化會被核對出來,他媽媽身上發生過的變化,也應該會在老史的對比下暴露出來才對。  可結果卻是,關於他媽媽的記憶都能吻合,所有的偏差,全都只集中在老史一個人身上。

  餘弦看著他,心裡又多了一層疑惑。

  這是因為那些變化恰好沒能被問到,還是說,老史和他的母親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會影響這些變化的區別?

  「怎麼了?這有什麼問題嗎?」史作舟見餘弦神色有異,忍不住問道。

  「我在想,為什麼阿姨身上沒有出現這種變化呢?」餘弦看著他,緩緩說道:

  「是不是說明,這種改變並不是所有人都有的?它是只發生在江城,還是......只發生在我們身邊這一小群人身上?你覺得,這種情況是只有我們碰到了,還是很多人都有?」

  史作舟聞言也怔住了,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遲疑道: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要是全世界所有人一換地方,記憶就會對不上,哪怕大家平時不怎麼聊吃不吃香菜這種小事,出國留學、出差的人基數那麼大,總該有人察覺到不對勁才對。」

  「嗯,」餘弦點頭道:

  「我平時有交集的人不多,以前沒專門觀察過這些,不知道別人有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史作舟拿起桌上的手機,低頭看了一眼:

  「要不,一會去問問?找咱們認識的人做個交叉對比,看看他們有沒有碰見過類似的事情?」  餘弦思索片刻,確實與其在這裡反覆猜測,不如先弄清楚,這件事究竟發生在多大範圍里。

  「行,我去問問我堂哥,」他補充道:

  「還有溫曉和邵乂乂,邵叔叔以前也待在江城,現在飛到波士頓來,如果讓乂乂跟邵叔叔打個電話,核對一下以前的生活細節,或許就能看出來,邵叔叔身上有沒有發生變化了。」

  「好,那就分頭聯繫,我去問問依哥,還有張洋李博學他們,看看有沒有線索。」史作舟點頭道。

  兩人又商量了幾句,史作舟站起身,拿過搭在旁邊的外套。

  「我先回去了,晚點聯繫,有情況咱們再說。」

  餘弦跟著起身,史作舟穿衣服的時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轉過頭來:

  「對了,差點忘了件正事。今天下午我出來之前,霍華德教授讓我問問,你今天倒時差休息得怎麼樣了。他想問你,明天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再見一面,把昨天晚上說的事情具體商量一下。」

  餘弦想了想,邵父這邊和帕爾納索斯的大方向已經敲定了,但還要把計劃落實,明天自己應該沒有什麼必須跟著的行程,便點頭應道:

  「可以,你幫我跟霍華德教授說一聲,明天我應該沒別的安排。」

  「好,那我跟他說一下,具體時間確定了,再給你發消息。」

  史作舟拿起門邊的雨傘,餘弦送他走到門口,兩人道過別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餘弦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波士頓現在是下午四點多,對應國內還是凌晨五點多鐘。

  這個時間溫曉和堂哥他們肯定都還在睡覺,只能等到波士頓時間晚上七點以後再打過去了。

  ......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園區的路燈在雨幕中次第亮起。

  等到波士頓時間晚上七點半,換算成國內的時間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八點半了。

  餘弦拿起充好電的手機,先找到了溫曉的微信,撥通了語音電話。

  響了沒兩聲,電話就被接通了,聽筒里傳來了溫曉清脆溫和的聲音,背景里還夾雜著邵乂乂說話的動靜:

  「喂,餘弦?你怎麼打來電話啦......你那邊現在是晚上吧?忙完了嗎?」

  「忙完了,你和乂乂在一起?」餘弦聽著那頭的聲音問道。

  「是呀,cs哥!」不等溫曉回答,邵乂乂的聲音已經湊到了麥克風旁邊,帶著幾分憤憤不平的抱怨,大喊道:

  「我和曉曉現在可慘了,今天剛看到官方發出來的最新通知,從一月一號開始,國內就要正式限制日常網絡的使用時間了!以後每天只有固定的幾個時段才能連上網絡,其他時間都不讓上網了!」

  「限制網絡使用時間?」餘弦微微一怔,下意識看了一眼日曆。  國內已經是12月29號了,距離1月1號元旦,滿打滿算也就只剩下3天的時間。

  一旁的溫曉輕聲解釋道:

  「嗯,通知上說是為了進一步降低全國大型數據中心和基站的運行負荷,配合這兩天新發布的《重大災害應急預案管理辦法》,從元旦起,民用網絡就會實行分時段供應了。」

  她說著,語氣有些低落下來:

  「我算了一下時差,以後國內開放網絡的時段,對應美國那邊正好是後半夜,我們再想電話可能就沒現在這麼方便了。」

  餘弦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這顯然也是某種「做減法」的手段,國內「守」的路線顯然在一步步收緊,連基礎網絡都開始限時供應了。

  這不僅意味著國內應對大洪水的壓力越來越大,也意味著時間窗口正在迅速縮短,不知道在這種退守之下還能維持多久。

  「好,趁著這兩天網絡還能正常用,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想讓你們幫個忙。」

  餘弦收斂了思緒,語氣認真起來,把昨天中午在火鍋店裡發現老史變回「不吃香菜」、後來又跟楊依依以及老史媽媽核對出多處記憶偏差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給溫曉和邵乂乂講了一遍。

  電話那頭的兩個女生聽完,好半天都沒有說話,過了片刻,邵乂乂才有些不可思議地詫異道:

  「怎麼會這樣?我記得在江城的時候,舟舟學長明明是吃香菜的呀,怎麼一去美國就變了?」

  「我們現在也還沒搞清楚原因。」餘弦沉聲道:  「所以我想讓你們兩個幫我做個驗證。第一件事,你們互相核對一下,再去問問身邊認識的同學、還有那些之前出國或者離開江城去了外地的朋友,看看他們和家人之間,有沒有出現過這種對以前的生活習慣或者往事記憶不一致的情況。」

  「好,我認識好幾個高中的時候就去英國和澳大利亞留學的朋友,待會兒我就挨個去問問他們!」邵乂乂立刻應道。

  「第二件事,」餘弦頓了頓,對邵乂乂說道:

  「乂乂,你也跟邵叔叔聊聊吧,你們打個電話,不用提老史的事,就像平時聊天一樣,跟他核對一下他以前的生活習慣、喜好,或者你們家以前發生過的一些小事,看看你和邵叔叔現在的記憶,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行,我爸最近一直在出差,我也去問問他。」邵乂乂認真道。

  「我也會跟姐姐核對一下,有結果了發給你。」溫曉也趕忙補充。

  「好,辛苦你們了。」又叮囑了兩人幾句注意安全後,餘弦掛斷了語音。

  結束通話以後,餘弦拿著手機,找到了堂哥的名字。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已經去世的父母和消失的夏粒之外,堂哥余正則就是和他關係最親近、相處時間最長的人了。

  如果要驗證自己和身邊的人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改變,堂哥無疑是最重要的人選。

  餘弦本想在按下撥號鍵之前,先在腦子裡列幾條堂哥以前的經歷、喜好或者生活習慣,就像他對老史那樣,做到心裡有數。

  可當他真正開始回想的時候,懸在屏幕上方的手指,卻忽然停住了。  堂哥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堂哥平時會做些什麼、以前經歷過什麼?

  餘弦忽然發現,這些事情,他竟然很難一下子說得清楚。

  自己對堂哥的了解,好像......少得可憐。

  十年前,父母在那場車禍里去世之後,還是年輕刑警的堂哥,就時不時把他接到身邊照顧。

  他能想到的,大多都是堂哥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什麼時候來學校看過他,什麼時候替他處理過麻煩,又在哪次自己狀態不好的時候,陪著他說過話。

  可堂哥自己的生活呢?

  餘弦坐在那裡想了很久,腦海里關於堂哥的畫面,竟然全都是堂哥關心他、訓斥他、照顧他、幫助他的身影。

  一直以來,堂哥都很清楚自己的情況,可反過來,自己好像很少認真問過他的事情。

  餘弦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複雜的情緒,按下了撥通鍵。

  「喂,小弦?」熟悉的聲音很快從聽筒里傳了過來。

  「哥,你現在忙嗎?在隊裡還是在家裡?」餘弦問道。

  「怎麼了?你那邊沒出什麼事吧?」電話里的音量提高了幾分。  「沒事,哥,我這邊挺順利的,現在就住在哈佛大學裡邊呢,這裡安全得很。」

  餘弦趕忙說了說近況,堂哥聽完,照例問起他的住處和行程,又叮囑了幾句。

  他應了幾聲,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報完平安就掛掉電話。

  餘弦問起堂哥最近的生活,問起吃飯和休息,又順著話題,慢慢聊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聊到以前過年回老家的經歷,還有堂哥剛進警隊時的往事。

  電話那頭的堂哥似乎也被回憶牽住了,話也多了不少,國內剛好是周六,堂哥調休,兩人隔著大洋和十幾個小時的時差,竟然破天荒地聊了一個多小時。

  直到堂哥那邊接到支隊打來的臨時工作電話,才叮囑餘弦早點休息,掛斷了通話。

  房間裡重新安靜了下來,餘弦坐在桌邊,眉頭卻一點一點地緊緊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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