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對照組的迷霧
餘弦神色凝重,剛才這一個多小時的電話,核對出來的結果,和他原本預想的完全不同。
甚至可以說,他和堂哥之間,跟老史和他媽媽的情況,剛好截然相反。
昨晚老史和家裡打電話的時候,關於他媽媽的事情全都能對上,出現記憶偏差的,都發生在史作舟自己這邊。
可剛才自己和堂哥聊了這麼久,除了夏粒這條早已知道的分歧,其他所有關於餘弦的事情,他們倆人的記憶卻沒有發現新的矛盾。
反倒是那些堂哥自己的事,在剛才的對話里,卻出現了好幾處明顯的偏差。
最開始發現對不上的時候,他第一反應還在想,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平時對堂哥不夠了解,所以才把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記錯了?
畢竟人的記憶本來就不是錄像機,十年前的舊事、或者平時沒太留心的生活習慣,記岔一兩件也情有可原。
可當他把剛才聊到的那幾件事,在腦海里重新回憶了一遍之後,他卻很快否定了這個解釋。
一兩件無關痛癢的小事,或許還可以歸結為他自己記混了,可剛才聊到的有幾件堂哥的習慣,在他的記憶里其實是非常深刻的。
那些習慣,曾經影響過堂哥做出的選擇,甚至其中有一些事情發生時,自己就在旁邊,按理說,不應該全都是他記錯了。
餘弦目光停在桌面的手機上,難道......
堂哥身上,也出現過和老史類似的情況? 他的一些習慣、喜好,還有圍繞著這些事情留下來的記憶,也發生了某種變化?
只是之前,自己一直沒有注意到?
餘弦想起了在江城時的日子,堂哥一直很忙,經常不在家,兩人能坐下來好好說話的時間並不算多。
即使見了面,他們也只是匆忙吃頓便飯,話題也總是圍繞著餘弦,很少去提那些陳年舊事。
再加上自己那段時間滿腦子都是夏粒消失和夢網的事,所以堂哥身上悄然發生的那些變化,他竟然一直都沒有留意到。
可這種變化是為什麼呢?老史和母親的分歧,都是老史自己的事情,而自己和堂哥之間卻恰好反了過來。
同樣是到了波士頓,同樣是與留在國內的家人通話,為什麼對不上的內容,卻出現在了不同的人身上?
餘弦皺起眉頭,看來,事情並不能簡單理解成,誰離開了原來生活的地方,誰就會發生變化。
看了看時間,餘弦下樓找了點吃的,因為惦記著溫曉和邵乂乂那邊的消息,他很快吃完,便又匆匆回到了房間裡。
......
到了晚上十點多,國內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放在桌邊的手機終於再次響了起來,是溫曉發起的語音通話。
「喂,曉曉。」餘弦立刻按下了接聽鍵。 「cs哥!」邵乂乂的聲音第一個從耳機里傳了過來,緊接著,溫曉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餘弦......你還沒睡吧?你剛才交代我們的事情,我和乂乂這會兒都已經問得差不多了。」
「這麼快?情況怎麼樣?」餘弦立刻坐直了身子。
「我先說我這邊的吧。」溫曉說道:
「我剛跟我姐姐打了電話,把我們倆從小到大的很多事情、還有彼此的生活習慣,全都回想了一下,好像......沒有發現什麼明顯不一樣的地方。」
「你們兩個人記憶全都相同嗎?」餘弦問道。
「嗯,有些細節我已經忘了,她說完我才能想起來。不過,沒有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溫曉確認道。
餘弦點點頭,溫曉和溫喻一直都在江城,她們倆之間的記憶完全一致,這一點倒是和楊依依學姐記得老史吃香菜的情況很像。
「乂乂,你那邊呢?」他緊接著問道。
「cs哥,我這邊的事情就有點不正常了。」電話里傳來了邵乂乂有些緊張的聲音:
「我剛才,先給幾個高中的時候就去國外留學的朋友打了電話,等我爸忙完,又給他打了半個多小時的語音,結果發現,我們的記憶真的有不少偏差!」
「具體怎麼回事?」餘弦挑了挑眉,趕忙問道。 「我跟那幾個朋友記得不一樣的地方,倒不算特別多,只有兩三件小事對不太上,」邵乂乂想了想,又補充道:
「不過,因為我們畢業以後也有幾年沒怎麼見面了,平時聯繫得少,那些事我也說不準是不是她們記錯了......」
餘弦點點頭,又問道:
「那邵叔叔呢?你們也有記憶不同的地方?」
「對,」邵乂乂語氣又嚴肅了些:
「朋友那邊記錯,我還能理解,但我爸那邊就有些奇怪了,那些事情他不應該記錯的。」
邵乂乂說了幾件她和邵父記憶里不一致的事情,還說從家裡找出了證據,證明她記得沒錯,是邵父記錯了。
「等等,」餘弦打斷道:
「你能找到證據,證明你記得是對的?」
「對呀,雖然不是每個都有證據,但有一些能證明我說的是對的。」邵乂乂說道。
餘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繼續問道:
「乂乂,你說的這些對不上的偏差,具體都是發生在你身上的,還是其他人,比如你朋友或是邵叔叔身上的?還有,曉曉也知道這些事嗎?你和曉曉能對的上嗎?」 邵乂乂思考了片刻,遲疑道:
「好像不太一樣,我和國外那幾個高中朋友核對出來的偏差,全都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不過......剛才我和我爸打電話核對出來的,卻有些是發生在他身上,有些是發生在我身上的。」
「我記憶里......」溫曉也在一旁補充道:
「關於乂乂的事,我印象里的情況,應該是和她說的一樣,其他有關邵叔叔和乂乂朋友的事情我不知道。」
「是吧是吧,我就說我沒記錯。」邵乂乂在旁邊插嘴道。
餘弦和兩人又簡單說了幾句,邵乂乂說她把今天問到的情況整理成表格發給餘弦,便掛斷了電話。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餘弦拿了張紙,把今天得到的信息都列了上去。
紙上黑色的墨水連出了好幾條相互交錯的細線,一個個名字被餘弦圈上了圓圈。
老史和他母親,偏差全在老史身上。
自己和堂哥,偏差全在堂哥身上。
邵乂乂和國外的朋友,偏差全在邵乂乂身上。
邵乂乂和波士頓的邵父,父女兩個人身上,都有偏差。 邵乂乂能拿出證明,和邵父的某些分歧,她的記憶才是對的。這或許和老史「不吃香菜」一樣,是因為客觀現實跟著發生了改變。
溫曉和溫喻、溫曉和邵乂乂,彼此之間沒有任何偏差。
餘弦低頭看著這張紙陷入了沉思,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
一張張線索的碎片擺在一起,乍看之下,仍然像是一團亂麻、迷霧重重。
可順著那些相同和不同的地方看過去,他又覺得,迷霧之下,似乎已經隱約露出了一點輪廓。
首先,地點會不會是一個關鍵因素?
他在幾個名字旁邊,分別補上了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
老史在波士頓、他母親在國內;自己在波士頓、堂哥在國內;邵乂乂的留學朋友在英國和澳洲、邵父在波士頓,而她自己在國內。
凡是核對出記憶偏差的組合,無一例外,兩個人全都沒有同處於一個國家之中。
反倒是同樣留在國內、留在江城的溫曉與溫喻、溫曉與邵乂乂之間,記憶完全一致。
這麼看來,地理位置的變化,應該是對記憶能否「對得上」產生了某種影響。
當然,分界不一定就是國境,也可能是距離,或者不同地方存在著某種他不知道的區別,只是恰好在這些跨國通話里表現了出來。 餘弦想到了當時在江城療養院地圖上,看到的那個邊緣分明的規則「矩形」。
或許這次的區別,也和某種更大的矩形有關?
可即使暫時接受這個猜測,仍然有另一個問題沒有解決。
為什麼偏差會集中在不同的人身上?
為什麼同樣是有人在國外,有人在國內,但發生變化的,卻沒有統一是身處境內或身處境外的人呢?
甚至到了邵乂乂和邵父這裡,還變成了父女兩個人都產生了偏差?
這會符合什麼規律嗎?
餘弦的目光,慢慢停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關於自己的事情,他和堂哥始終能夠對上,這一點,或許與自己特殊的豁免體質有關。
那麼,先不考慮自己,其他人呢?
老史、堂哥、邵乂乂、邵叔叔......
為什麼他們四個人的身上都出現了變化,而老史在老家的母親、還有邵乂乂在國外的那幾個朋友身上,卻完全沒有出現偏差? 餘弦逐一看過去,筆尖忽然停住了。
這些被核對出偏差的人,都在江城生活過。
難道,問題是出在江城?
餘弦腦海里立刻閃過了離開真理之環前,陳立中告訴他的那個真相。
聯邦正在調查的一些實驗,很可能涉及江城,而恐水症的出現,或許就與波爾參與過的操作有關。
如果江城真的曾經成為某次實驗的目標,那麼,那場實驗造成的影響,會不會不止恐水症這一種?
害怕飲水,是一種很容易被察覺、也很難被忽略的異常。
可某個習慣變了,某種喜好不同了,甚至連對應的記憶也一起發生了變化,就未必那麼容易被發現了。
但如果問題出在江城,為什麼溫曉和溫喻沒有發生變化呢?
不對,不對,餘弦覺得自己被繞了進去,他揉了揉太陽穴,重新梳理了思路。
首先,邵乂乂的高中同學,按說也是在江城生活過的,雖然他們在真理之環對江城做實驗的時候,大概率是不在江城本地的。
另外,要是問題真的出在江城,溫曉和溫喻的記憶不一定還是沒被修改過的。 因為如果這種影響覆蓋了整個城市,那麼,哪怕溫曉和溫喻兩個人身上真的發生過改變,只在江城內部互相核對,她們也是看不出任何偏差的。
就像最早發現老史吃香菜的時候,楊依依學姐和老史自己的記憶都是一致的,他們兩個人之間,同樣不會有什麼需要核對的矛盾。
那麼,溫曉、邵乂乂和溫喻現在記憶能對得上,會不會也只是同一種情況?
想要證明或者證偽這個猜測,他還缺少一個能夠控制變量的「對照組」。
想到這裡,餘弦立刻拿起手機,給溫曉發去了一條消息:
「曉曉,剛才我想了一下,因為你和溫喻姐都在江城,你們兩個人直接核對,可能看不出問題。你能不能拜託溫喻姐,或者找幾個其他身在江城的人,讓他們也去聯繫一下各自在海外的朋友,核對核對以前的事情,看看他們身上有沒有類似的記憶偏差?」
放下手機,餘弦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壓下了心裡另一個讓他有些恐懼的猜測。
......
這一夜,餘弦睡得很不踏實。
第二天一早,他隱約察覺到手機振動,便從休眠艙里坐起身來,第一時間點亮屏幕,想看看是不是溫曉那邊發來的消息。
沒想到,竟然是史作舟的對話:
「老余,醒了沒?霍華德教授剛聯繫我,說想喊你今天早上一起吃個早飯,順便聊聊二層夢境的事。」 緊接著是第二條:
「我也想跟你說說昨天我問的依哥他們的情況,我先提前來找你,然後咱們一起去找霍華德教授吧。」
餘弦先給史作舟回了一句「剛醒,你過來吧」,隨後往下看了看消息列表。
在史作舟的消息下面,果然看到了溫曉在幾個小時前發來的未讀消息:
「餘弦,你那邊應該還在睡覺,我怕吵到你休息,就先不給你打電話啦。」
「你讓我問的事情,我後來找我姐姐,還有另外兩個江大的同學問過了,也拜託她們分別聯繫了各自在國外的朋友。」
餘弦心跳微微加速,目光落在最後那行字上:
「我姐姐跟她同學核對了很久,說只有一點點很細微的不同之處,她自己也不確定到底是不是隔得太久記錯了。」
「至於另外那兩個江大的同學,也跟國外的朋友仔細核對過了,他們說,完全沒有發現不一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