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新人類」
餐廳位於接待樓的西側,隱藏在一片冬青樹的後面,和前天晚上舉辦歡迎晚宴的那座宴會廳相比,這裡的規模要小很多。
時間剛到八點,餐廳里已經有了些客人,史作舟跟門口的服務員說了幾句話,對方便領著兩人穿過用餐區,走向靠裡面的一間小隔間。
隔間裡的落地窗朝向一處無人的院子內部,掛著半透光的白色紗簾,窗外的細雨一片朦朧。
霍華德教授已經坐在裡面了,他聽到開門的動靜,放下手裡的終端,笑著站起身來:
「余先生,史,早上好,快請坐。」
「霍華德教授,早上好。」餘弦和史作舟打過招呼,在餐桌對面坐了下來。
服務員送來熱牛奶和烤過的麵包,詢問了兩人需要的餐點,隨後輕輕帶上了隔間的門。
「昨天休息得怎麼樣?」霍華德看著餘弦,關切地問道:
「這裡住得還習慣嗎?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跟接待處說,也可以讓史幫你安排。」
「挺好的,謝謝教授。」餘弦道了聲謝,喝了口熱牛奶。
霍華德笑了笑,又看了眼史作舟:
「史,看來你也沒有休息好。」 史作舟尷尬地抿了抿咖啡,三人簡單吃了些東西,聊了幾句園區的生活,霍華德放下餐具,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了幾分,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他看向對面的餘弦,開口進入了正題:
「余先生,前天晚上我們在休息室里聊過的那件事,不知道你這兩天有沒有考慮好?」
霍華德目光懇切,隔著裊裊的熱氣望向餘弦:
「關於帕爾納索斯下面的第二層夢境,你是否願意協助我們,完成之前提到過的那些探索與驗證工作?」
餘弦看著霍華德教授,對於二層夢境,他本來就有許多問題想弄清楚。
那些不符合現實規則的建築,那尊始終無法接近的雕像,還有波爾曾經提到過的,那個經歷過另一場洪水浩劫的文明......
他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霍華德教授,這件事我回去之後仔細想過了。如果只是協助你們進入二層夢境、驗證裡面的時間倍率與環境情況,我是可以幫忙的。」
聽到這個肯定的答覆,霍華德教授眼底明顯掠過了一絲喜色,坐在一旁的史作舟也放下了手裡的餐刀,轉過頭看向餘弦。
「太好了,余先生,有你這位認知豁免者的加入,我們的研究一定能邁出最關鍵的一步......」
「不過,教授,」餘弦搖了搖頭,話鋒微微一轉: 「在商量具體安排前,我還有些事情想先向您了解一下。」
「當然,請說。」霍華德忙點頭道。
餘弦稍稍斟酌,開口道:
「如果我沒猜錯,您前天講的,通過向更深層夢境遷移,實現對抗時間的方案,應該不是帕爾納索斯目前主要在推進的計劃吧?」
霍華德教授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餘弦解釋道:
「前天晚上您跟我提起二層夢境的時候,明顯還有很多關鍵的前提沒有驗證,比如二層夢境相對於一層而言,是否具有穩定的時間倍率,裡面的物理規則和環境能不能支撐設備建造等等,這些都需要我幫你們從頭驗證。」
他搖搖頭,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如果連二層夢境的情況都沒弄清楚,那麼繼續向更深層遷移,目前應該還只能算是一個探索的方向吧。」
餘弦看了一眼窗外,那幾棟封閉的大樓隱沒在雨幕之中:
「可帕爾納索斯已經建了這麼多基地,也已經讓這麼多人長期留在裡面生活了。我想,你們應該不會把所有安排,都建立在一個還沒有驗證過的前提上吧?」
隔間裡安靜了片刻,霍華德緩緩點了點頭:
「嗯,余先生,你的判斷沒錯。」 聽到這個回答,餘弦繼續問道:
「昨天在帕爾納索斯的會上,那位負責與瑪土撒拉對接的勞倫斯先生,他所主張的,就是您上次提過的另一種方案嗎?」
他試探著問道:
「那個讓意識在脫離常規肉體維生條件之後,依然能夠保持『連續性』的方案?」
史作舟有些驚訝地看了餘弦一眼,昨天邵父和餘弦去四層開會的時候,他並沒有在場。
「是的。」霍華德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道:
「目前,就帕爾納索斯內部的資源傾斜和委員會的共識而言,勞倫斯他們推進的那個方案,確實才是帕爾納索斯的主流計劃。」
餘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而問道:
「所以,教授,您希望探索二層夢境,是因為另一條路線還有些沒有解決的問題嗎?」
「沒錯。」霍華德說道:
「而且,有些問題非常關鍵。雖然那個方案推進程度更深,比我們的方案走得更遠,但它的問題也很致命。」
他看著餘弦,緩緩道: 「我們仍然需要尋找其他可能。只要還有機會,就不應該放棄任何一條生路。」
餘弦心中一動,順著話題問道:
「那這個意識連續性的方案,他們具體是準備怎樣實現的?我聽邵先生提過......瑪土撒拉公司也在參與這件事?」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餘弦的語氣看似隨意,心跳卻悄然快了半拍,這才是他現在最想了解的部分。
霍華德的方案也好、勞倫斯的計劃也罷,對於餘弦來說,雖然他也好奇,但相比於「瑪土撒拉神經科技」這個公司的信息而言,那些方案就沒那麼重要了。
早在江城的時候,從父母留下的那篇《基於高維拓撲流形的離散人格向量化映射與存儲機制研究》論文,到瑪土撒拉科學顧問委員會名單上的索羅門·克萊因,再到那個明明已經死去、卻給李虎打來電話的「老陳」......
所有關於他父母過往的線索,最終都像百川歸海一樣,指向了這家總部位於美國的公司。
史作舟瞥了眼餘弦,對面的霍華德教授並沒有察覺到餘弦話里的真實意圖,聽到餘弦問起方案的事,他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
「對,勞倫斯他們推進的這個方向,核心技術確實是和瑪土撒拉公司聯合攻關的,雙方已經合作了一段時間,工作也正在逐步進入實際應用落地了,進度確實比我們要快很多。」
「他們的方向已經實際落地了?這麼快?」聞言,旁邊的史作舟詫異道。
「嗯,」霍華德教授給餘弦解釋道:
「他們主要在研究的,是關於認知和記憶連續性的問題。簡單來說,要想維持一個人的意識持續存在,就需要弄清楚意識是什麼,以及怎麼去判斷它還是不是同一個人,這一系列的問題。」 他說完,想了片刻,忽然問道:
「說起來,余先生,你昨天在帕爾納索斯開會的時候,應該也看到丟卡利翁先生當時的情況了吧?」
餘弦一怔,他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找機會問起這件事,沒想到霍華德反而主動提了出來。
「看到了。」餘弦點了點頭,他試探著問道:
「教授,其實昨天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我心裡就很奇怪......那個丟卡利翁,他真的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嗎?」
霍華德沒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他先是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餘弦身旁的史作舟,又看了看緊閉的隔間門,沉默了好一會,才長長嘆了一口氣:
「丟卡利翁,當然是真實存在的人。沒有他當年的天才構想與號召力,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帕爾納索斯。」
老教授頓了頓,神色間帶上了一些凝重:
「只不過,恐怕連史也不知道......丟卡利翁先生現實中的身體,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什麼?!這麼嚴重?」史作舟愣住了,餘弦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唉,他的身體底子本來就一直很差。」霍華德教授搖了搖頭,傷感道:
「之前也是依靠治療和照護,才能維持日常的接入。後來,他越來越長時間地留在帕爾納索斯,現實中的病情就一直在惡化。」 他的語氣沉重,繼續說道:
「直到前一段時間,原先那套維持方式,已經越來越難以保證他穩定地接入了。」
「可是,我好像最近還見過他,他不是一直都在裡面嗎?」史作舟皺緊眉頭。
餘弦也想到了昨天開會時的場景,他問道:
「如果他的身體已經扛不住了,那昨天在會議廳里跟我們開會的那個『丟卡利翁』,又是誰?」
「那就是你想問的,」霍華德緩緩嘆了口氣,說道:
「瑪土撒拉與帕爾納索斯目前最核心的合作項目之一。」
他看著餘弦,解釋道:
「為了不讓帕爾納索斯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失去大家的精神領袖,勞倫斯他們藉助瑪土撒拉與帕爾納索斯的技術,把丟卡利翁的意識裝載進了帕爾納索斯的仿生人里,讓他得以用這種方式,繼續留在帕爾納索斯,領導整個組織,還有這個龐大的夢境世界。」
「仿生人?」史作舟手裡的餐叉碰在了盤子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餘弦的腦海里,幾乎立刻浮現出了初火港里的那個少女,洛莉絲。
「您是說,他們把丟卡利翁先生的意識,放進了像初火港里那些仿生嚮導一樣的......身體裡?」餘弦不可置信道。 「是,你昨天看到的,也只是其中一個『丟卡利翁』的備份。」霍華德教授說道:
「目前的承載和接入還不夠穩定,但你也看到了,在故障發生之前,幾乎區分不出真假了。」
史作舟緩緩靠在椅背上,他似乎還沒有緩過神來:
「我還以為,他只是比我們待得更久一些......這麼看來,或許丟卡利翁先生,就是帕爾納索斯的第一個『原生人類居民』了。」
餘弦沒有接話,原生人類居民嗎......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像這樣脫離了原本的軀體,甚至擁有不止一個「備份」的丟卡利翁,究竟還算不算是人類了。
就像上岸的魚,也以經不是魚了。
餘弦回想起那張始終保持著笑容的面具,心裡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恍惚間,他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了第一次來到帕爾納索斯參加會議的畫面。
那個領著他們穿過普羅米修斯與忒彌斯巨像,穿過那條漫長浮雕坡道的,名叫「西婭」的仿生人,也是丟卡利翁親手創造的「女兒」。
餘弦還清楚地記得,在坡道盡頭那塊雕刻著一男一女蒙上雙眼、解開外衣躺上床榻的浮雕前,西婭曾回過頭,用那雙明媚的眼睛看著他們,解讀過忒彌斯女神的神諭:
「把那個舊世界......丟掉吧。」 「我從來不覺得那道神諭是什麼『點石成人』的魔法,我覺得它是一份指引,它想指引著大洪水之後的人們,拋下舊的軀殼,去往一個洪水無法到達的地方,重新開始。」
在古希臘的神話里,走下方舟的丟卡利翁正是遵循了這道神諭,在洪水退去的大地上繁衍生息,重新建立起了新的文明。
當時聽到這番話的時候,餘弦只以為西婭所說的「拋下舊的軀殼」,是指讓人們躺進休眠艙、通過沉睡將意識接入帕爾納索斯里。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猛地意識到,那句神諭,竟然是字面意義上的「拋下軀殼」。
餘弦記得,在西婭的講述里,丟卡利翁,後來被視為古希臘的第一位君主,也是洪水之後,新人類文明的起源。
他成為了第一個火種,照亮了更多的人,才有了後來繁衍生息的族群,以及逐漸建立起來的新文明。
而現在,帕爾納索斯的這位「丟卡利翁」,似乎也正走向了同樣的位置。
他的舊身體還留在現實之中,而另一種形式的他,卻已經在夢裡的軀體中睜開了眼睛。
如果瑪土撒拉與帕爾納索斯的計劃,就是讓越來越多的人,也可以像他這樣,在原來的身體無法維持之後,仍然留在這裡生活......
那麼,他們可能真的會在這裡形成一個新的人群,用新的方式延續下去,重新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文明。
那個古老的神諭,與現實發生的事情,也似乎隱約地重疊在了一起。
丟卡利翁,已經拋下了自己的舊軀殼,成為那片新世界裡,第一個「新人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