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夢網計劃的真相
第289章 夢網計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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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斜風細雨,掠過庭院裡的冬青樹葉,餘弦沉默了許久,才慢慢回過神來。
「所以,教授,」他看著霍華德,開口問道:
「帕爾納索斯目前正在推進的主流方案,就是像丟卡利翁先生這樣,通過這項『意識連續性』的技術,把人的認知和記憶,遷移到帕爾納索斯里,讓他們能夠在這裡繼續生活嗎?」
旁邊的史作舟也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轉頭看向霍華德教授。
如果所有進入帕爾納索斯的人,最終都能像丟卡利翁那樣,把自己的意識和記憶轉移到夢境裡的仿生軀體中,那即便現實中的肉體死於災難,人們似乎真的能以另一種方式在帕爾納索斯里永遠活下去,雖然那個人並不一定還能算是你自己。
霍華德教授看著餘弦,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工作。保存下來的不只是能夠被重新讀取的記憶,那些人還需要能夠擁有之後的人生。」
可餘弦的眉頭卻沒有舒展開,他想到了這其中有一個根本性的矛盾:
「可是,哪怕瑪土撒拉的技術,已經能夠讓丟卡利翁先生在夢裡重建起完整的意識,但帕爾納索斯本身呢?」
他想了想,問道:
「帕爾納索斯這個一層夢境世界,本身的承載和維持,仍然依賴於現實世界裡的入夢者作為『主機』吧?」 夢網不是憑空懸浮在虛無中的童話世界,無論是他們之前的三四號頻率,還是二號頻率帕爾納索斯,它們之所以能夠穩定存在,歸根結底還是靠著現實世界裡的入夢者共同構築的。
就好像昨天工作人員帶他們去同步接入區時看到的那座灰色大樓一樣,那裡就像是一座由無數活人作為「伺服器節點」串聯起來的龐大機房。
「如果現實里還有人保持接入狀態,丟卡利翁先生的意識,確實可以依託這個夢境世界繼續存在下去。」餘弦困惑道:
「可帕爾納索斯一切計劃的前提,不都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大洪水』嗎?如果大洪水真的降臨了,基地被摧毀了,現實中的接入全部中斷......」
他頓了頓,低聲道:
「當底層的『主機』都不復存在的時候,帕爾納索斯這個夢境本身就會直接崩塌吧?到那個時候,這些被轉移進帕爾納索斯里的『原生居民』,還能繼續活下去嗎?」
史作舟聽到這裡,也皺起了眉頭,他們都意識到了,這才是決定帕爾納索斯生死的核心問題。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就算把再多人的意識裝進仿生人里,仍然無異於空中樓閣。
「如果說,把意識裝載進夢境的仿生人里,是解決了『軟體』脫離原本大腦的問題,那運行這套軟體的『硬體伺服器』,要怎麼辦呢?」餘弦看著霍華德,問道:
「所以,你們應該還有後面的安排,對不對?」
面對餘弦的追問,霍華德教授並沒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 「余先生,你問的就是最關鍵的地方。」
他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連綿不絕的雨幕,低聲說道:
「所以,這就是勞倫斯為什麼那麼希望促成與你們、與邵先生的合作。」
餘弦的目光微微一動,「容器」,這兩個字,幾乎立刻從他的腦海里浮現了出來。
昨天在會議桌上,丟卡利翁專門提起了那批被卡在供應環節上的稀缺資源。
而當邵父答應可以向帕爾納索斯開放供應這項資源時,對面那些委員會成員都顯得很是激動。
甚至在丟卡利翁突然出現異常之後,勞倫斯也沒有推遲會談,還是繼續與他們敲定了後續安排,一口答應了邵父的所有條件。
昨天餘弦就一直在想,帕爾納索斯到底要邵父手裡的那些「容器」做什麼?
原來,他們需要的那些東西,竟然與這件事有關?
那些鱟,難道就是用來替代人類入夢者,維持住帕爾納索斯這個一層夢境持續存在的「硬體伺服器」嗎?
之前在國內和歐洲的時候,餘弦只知道邵父想利用這種古老生物對極端環境的抗性,將人類數據封存編碼進鱟的na里,讓它們隨種群繁衍繼續保存,作為大洪水過後的「種子備份」。
而今天他才知道,這些古老的活化石,竟然還有這樣的作用,能夠成為大洪水之中,永不斷電的「生物主機」? 餘弦抬起頭,緊緊看著對面的霍華德教授,難以抑制地震撼問道:
「所以,帕爾納索斯的主流方案,就是想通過瑪土撒拉的技術,先把人們的意識,保持連續性地遷移到夢境的仿生人里......然後,再通過現實中的另一種載體、某種特殊的容器,替代人類的大腦,維持住這個一層夢境的持續存在?」
他理了理思緒,繼續道:
「這樣一來,哪怕原來那些人的身體已經無法維持,只要外面的載體還在,夢裡的生活就可以繼續下去,對吧?」
旁邊的史作舟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張著,似乎也是第一次得知帕爾納索斯計劃的全部圖景。
「對。」霍華德教授看著餘弦,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複雜之色:
「這就是勞倫斯和瑪土撒拉他們,正在全力推進的完整方案。」
隔間裡再次陷入沉默,餘弦消化著剛剛得知的信息。
直到現在,他才徹底看清了帕爾納索斯那套主流方案的真正全貌,完全理解了這個瘋狂而又富有想像力、大膽但卻嚴密到環環相扣的宏大計劃。
一邊是用瑪土撒拉的意識連續性與映射技術,將人類的靈魂剝離出肉體,裝進帕爾納索斯的仿生軀殼。
另一邊,是用邵父那些能夠抵禦大洪水的古老生物容器,在現實世界的廢墟與汪洋之下,搭建起一座不需要人類肉體也能永遠運轉的......夢境溫床。
一內一外,一軟一硬,只要這兩步完成合攏...... 帕爾納索斯,就不再是依託於人類大腦的夢境世界,就能變成一個脫離了脆弱的人類肉體束縛、懸浮在那些古老容器之上的獨立世界!
不得不承認,單從工程與邏輯的角度來看,相比於霍華德教授那個連二層夢境是什麼樣都還沒摸清,還需要像愚公移山一樣一層層往深處套娃的「向內遷移」計劃,這套把意識裝進仿生人里,再結合抗災生物容器的方案,無論是清晰度還是可行性,看起來都要現實得多。
但這麼一來,新的疑問也隨之浮現了,餘弦遲疑道:
「教授,既然他們這套方案是可行的,而且丟卡利翁先生的意識轉移也已經實際驗證了,那為什麼您剛才還說它有致命的問題,還要研究進入二層夢境的新路線呢?」
史作舟也回過神來,連忙點頭道:
「是啊教授,如果勞倫斯他們這條路真的能走通,那我們豈不是已經找到渡過洪水的辦法了嗎?」
霍華德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
「我們在這個路線上,確實取得了一些成果,但......余先生,你昨天在會議廳里,也親眼看到丟卡利翁的情況了吧?」
餘弦點了點頭,昨天會議剛進行到一半,那個坐在主位上的「丟卡利翁」像具死屍一樣被人抬了出去,這種狀態確實還不夠穩定,他問道:
「所以,您前天說的那些關鍵問題,主要就是指這個?」
「是啊,你見到的那個丟卡利翁,只能算是一個半成品。」霍華德教授凝重道:
「人腦的八百六十億個神經元和上百萬億個突觸連接,是這個宇宙中最複雜的黑箱,要想實現真正的『意識連續性』,還有一些必須要取得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緩緩道:
「我很清楚,勞倫斯已經走了多遠,也知道他和瑪土撒拉的團隊付出了多少努力。但問題不會被努力感動,勞倫斯和瑪土撒拉的那個方案,想要徹底解決昨天的故障、想要真正完整地跑通最後一步,除了活體的實驗之外,其實......還需要最後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餘弦下意識追問道。
霍華德教授靜靜地注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低聲道:
「丟卡利翁的大腦。」
話音落下,餘弦和史作舟一下子都愣住了。
兩人幾乎同時轉過頭,看向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以及......恐懼。
「那個老陳......」史作舟低聲用中文呢喃了一句。
餘弦的心裡一沉,他當然也想到了這個名字。
當初在雲水山莊,受試者李虎的那個朋友老陳,為了給生病的女兒湊醫藥費,報名參加了瑪土撒拉神經科技旗下的一個腦科學項目。
項目結束沒多久,老陳就蹊蹺地自己了斷身亡,甚至還在死前簽下了一份莫名其妙的「遺體捐贈協議」。
而在老陳死去整整一年之後,一個活生生的「老陳」,像是起死回生一樣,竟然又重新聯繫上了李虎。 此刻,餘弦忽然有了一種令他不寒而慄的聯想......
難道,瑪土撒拉當年開展的那個項目,就是如今這項計劃的前置研究?
而那個在視頻里跟李虎說話的「老陳」,其實並不是由特效偽造,而是老陳死後被提取出來,活在虛擬環境裡的意識?
看著對面久久說不出話來的兩個年輕人,霍華德教授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也覺得很震驚吧?」
老教授垂下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現實里,無創掃描沒辦法完整還原深層神經網絡的突觸權重與拓撲結構,而在夢境裡,一旦死去就又會被登出到現實......」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給兩人解釋道:
「按照瑪土撒拉那邊給出的技術路徑,要想獲得百分之百完整、穩定的意識映射,唯一的辦法,就是在現實里將受試者大腦完整取出,然後用納米顯微刀片,將整顆大腦切成幾萬片粗分片,再逐層進行高解析度全腦突觸掃描採集,再把數據帶進帕爾納索斯里完成三維重構和圖像配准追蹤。」
餘弦僵在原地,這就意味著,那個曾經提出帕爾納索斯的構想、召集了這些研究者的人,會在他們嘗試完成這項技術的過程中,走到生命的終點。
留在夢裡的,則是根據新的信息和數據,被進一步補全的「丟卡利翁」。
「並不只是丟卡利翁先生,」霍華德教授語氣里滿是無奈: 「未來所有想要通過這條路線,完整地遷移進帕爾納索斯,在夢裡繼續活下去的人類,都需要經歷這一步。」
史作舟的臉色一點點變了,霍華德緩緩說道:
「按照目前的技術路線,現實里的你死了,夢裡的你才能繼續活下去。」
餘弦垂著頭,就在幾分鐘前,他還覺得,帕爾納索斯似乎已經找到了一條相當清晰的生路,新的軀體、新的載體、新的世界。
可現在他才明白,這條生路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也是慘痛的,那並不是一個可以嘗試以後,再回來重新選擇的過程,現實里也不會再有一具等待著他們醒來的身體了。
「所以......這就是您不願意繼續走這條路的原因?」餘弦問道。
「我曾經對解決這個問題抱有希望,」霍華德點了點頭:
「丟卡利翁先生的身體越來越差,很多人都迫切地希望,至少能夠通過這種方式,把他留下來,我能理解他們。那些備份能夠使用他的記憶,延續他的工作,讓人覺得他仍然在這裡,但......」
他停了一會,繼續道:
「但我還是不能說服自己,活下來的,還是原來的那個他。而且,要用全人類的提前集體自己了斷,換取仿生人在夢裡的永生和延續,我也實在沒辦法把這當做人類文明的最終歸宿。」
霍華德教授緩緩抬起頭,看著餘弦和史作舟,輕聲說道: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到了後面,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走這條路了,哪怕被委員會邊緣化,我也堅持要把更多精力放到二層夢境上,想看看是不是還有別的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