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熟人!


  第274章 熟人!

  黃泉路,沒有盡頭。

  這裡沒有日夜的交替,只有永遠翻滾著鉛灰色煞雲的陰霾蒼穹。

  腳下是由無數歲月累積的骨粉與腐臭黑泥混合而成的軟爛道路,每踩下去一步,都會發出撲哧聲,仿佛踩在腐爛的血肉之上。

  李想混在長長的亡魂隊伍末尾,像一具真正的行屍走肉,雙眼空洞,步伐僵硬,機械地跟隨著前方那名胖賈鬼的背影前行。

  在他的體內,【無漏之軀】將所有的生機與陽氣死死鎖在丹田深處的龍珠之內,【枯木閉穴】讓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而覆蓋在體表的,則是【入殮師】和【扎紙人】特性催發到了極致的死氣與屍臭。

  他現在,就是這黃泉路上千千萬萬個孤魂野鬼中最令人嫌惡的一個老肺癆鬼。

  隊伍前方,那兩名接引小鬼一邊搖晃著攝人心魄的銅鈴,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陰間最近的兵荒馬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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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李想的衣襟深處,那隻化作小黃狗模樣的十凶幼崽帝江,此刻卻安分得過分。

  它並沒有因為周圍濃郁的死氣而陷入狂暴,反而像是一隻掉進了糧倉里的老鼠,正在悄無聲息地吞吐著周圍的陰冥本源。

  每吸進去一口,它圓滾滾的肚皮就微微鼓起一分,發出一聲舒服的呼嚕聲。

  「這小東西,在陰曹地府簡直如魚得水。」

  李想在心底暗自腹誹,同時分出一絲心神,用【尋龍本能】的直覺,默默記錄著這一路走來的地脈走勢。

  陰間的風水與陽世截然相反。

  在陽世,山環水抱為吉,藏風聚氣為生。

  可在這裡,到處都是割裂的斷層、倒沖的陰煞、以及形如餓鬼撲食般的絕殺之局。

  每一寸土地,都在向外輻射著剝奪生機的惡意。

  如果不是李想底蘊深厚,換作尋常的第一境,第二境的掉入此地,恐怕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被這種無處不在的陰間規則同化,硬生生被抽乾陽氣,淪為這黃泉路上的肥料。

  「不知道玄樞道長、郭開、唐兄他們掉到了哪裡,以他們的手段,只要不遇上陰將級別的高手,應該能撐上一段時間。」

  李想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推演著各種破局的可能性。

  就在他沉思之際,前方一直單調前行的隊伍,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

  「叮鈴鈴!」

  攝魂銅鈴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都給老子走快點,前面的把腳跟抬起來,別磨磨蹭蹭。」

  握鏈小鬼揮舞著手中生鏽的鐵鏈,狠狠地抽打在幾個走得慢的亡魂身上,發出一陣刺耳的鞭裂聲。

  「快到地方了,錯過了交接的時辰,老子把你們扔進忘川河裡餵王八。」

  聽到小鬼的喝罵,整支亡魂隊伍的行進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李想微微抬起低垂的眼帘,將目光越過前方黑壓壓的魂影,投向了視線的盡頭。

  只一眼,李想的心臟便忍不住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在鉛灰色的蒼穹之下,地平線的盡頭,一座宏偉到超越人類想像極限的黑色巨城,猶如一頭蟄伏在幽冥深處的太古巨獸,緩緩地撕開了濃霧的面紗,展現在了所有亡魂的眼前。

  枉死城!

  這座城池的城牆,並非由磚石壘砌,而是用無數根粗大無比的黑色巨骨和暗青色的未知金屬澆築而成。

  城牆高達百丈,直插雲霄,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血污和猶如人體經絡般扭曲的符文。

  在城牆的垛口處,每隔十丈,便懸掛著一盞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巨大燈籠。

  借著微弱的光線,李想那銳利的目光清晰地看到,那些燈籠的燈罩,分明是用一張張完整的人皮縫製而成,裡面燃燒著的不是燭火,而是某種痛苦掙扎的殘魂!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壓抑,以及森嚴到了極點的陰間法則,從這座巨城上如海嘯般撲面而來。

  「這便是陰曹地府的重鎮,那些被三教祖庭忌憚無比的鬼族大本營之一李想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在這等宏偉且恐怖的鬼道奇蹟面前,即便是他曾在陽世見識過無數大場面,也不得不承認,這陰曹地府的底蘊,深得可怕。

  「砰,砰砰!」

  隨著距離的拉近,城門處傳來了沉悶的擂鼓聲。

  枉死城的城門,是一張足有數十丈高、由白骨雕刻而成的惡鬼巨口。

  巨口大張,露出森森獠牙,要將所有靠近的生靈一口吞噬。

  在城門的兩側,站著兩排手持長戈、身披黑色重甲的鬼兵。

  這些鬼兵的身形足有丈許高,渾身散發著堪比人類第二境巔峰的強橫陰氣。

  它們頭盔下的雙眼閃爍著猩紅的鬼火,猶如一具具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冷冷地注視著被押送而來的新鬼隊伍。

  「站住!」

  一名騎著一頭生有雙頭、渾身流淌著岩漿般赤紅條紋怪獸的陰將,從城門內緩緩走了出來。

  這陰將手持一柄巨大的斬馬刀,身上的氣息如淵似海,赫然是一位達到了第四境大師級別的強大鬼修。

  「通關文牒,生死簿拓本交上來!」

  陰將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兩名接引小鬼,聲音如雷鳴般在黃泉路上炸響。

  原本在路上還作威作福的兩名小鬼,此刻面對這位第四境的陰將,嚇得渾身如同篩糠一般,撲通一聲便跪倒在了由骨粉鋪就的地面上。

  「大————大人,都在這兒了,請大人過目。」引魂燈小鬼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面黑色的骨牌,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恭敬地遞了過去。

  陰將一把抓過骨牌,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捏碎。

  一股灰色的光芒從骨牌中升騰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幽冥文字,迅

  速與城門上的某處陣法核對。

  「嗯,數量對得上。」

  陰將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不耐煩地說道,「交接給城防營,把這些新鬼押去剝衣亭洗去陽氣,然後扔進外城去服苦役!」

  「是,是,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兩名小鬼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李想混在隊伍的最後方,將這一幕盡數收入眼底。

  「剝衣亭洗去陽氣?」

  李想的心頭微微一凜。

  這陰間的規矩果然森嚴。

  新死之鬼進入枉死城,竟然還有專門洗去陽氣、打上陰曹烙印的環節。

  如果他在這個時候被帶去那所謂的剝衣亭,一旦觸碰到那些專門針對神魂的陰間陣法,他身上【無漏之軀】鎖住的龐大陽氣和氣血如爐的底子,必然會瞬間暴露無遺。

  到那個時候,在這重兵把守的枉死城門口,面對第四境的陰將和成百上千的精銳鬼兵,他就算是長了翅膀也插翅難飛。

  「必須在進城之前,找機會脫離這支隊伍。」

  李想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雙眼低垂,看似木然,實則眼角的餘光已經開始迅速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就在此時。

  另一支同樣由兩名接引小鬼押送的亡魂隊伍,從右側的一條黃泉支路上緩緩匯聚了過來,準備在城門口排隊等候交接。

  那支隊伍的規模比李想所在的這支還要龐大,足有兩三百名亡魂。

  李想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支新來的隊伍。

  突然。

  他的視線在隊伍中段的一道身影上,猛地定格了。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道袍的身影。

  他的頭髮蓬亂,臉色透著一種死人特有的慘綠,雙眼翻白,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黑色血跡。他走起路來,手腳僵硬,關節處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就像是一具在亂葬崗里埋了十幾年,剛剛詐屍爬出來的陳年老殭屍。

  無論是從氣息和形態,還是那種深入骨髓的死寂感來看,這具殭屍都完美地融入了周圍的亡魂之中,沒有引起任何鬼兵的注意。

  但是。

  在李想的感知中捕捉到了這具殭屍體內,隱藏在最深處、被一種極其高明的道家秘法死死封鎖住的一絲雷霆之意。

  這是連綿不絕的茅山正一雷法。

  「玄樞道長。」

  李想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遇見了在墜入鬼門關時失散的林玄樞。

  「好高明的偽裝。」李想在心底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由衷的讚嘆。

  如果說李想是靠著【入殮師】和【扎紙人】的職業特性,模擬出了老肺癆鬼的屍氣:

  那麼林玄樞此刻,則是動用了茅山最深層的禁忌秘術。

  「這是茅山的龜息替死符配合太陰鍊形術————」

  李想在妖城寶庫中翻閱過諸多道家典籍,瞬間便認出了林玄樞的手段。

  這是一種將自身的陽氣和三魂七魄強行封印在泥丸宮深處,然後用一張畫滿了極陰符文的替死符貼在心口,偽造出一種身死道消、化為行屍的假象。

  這種手段極其危險,一旦施法時間過長,假死就會變成真死,靈魂會被太陰之氣徹底腐蝕。

  但這無疑是陰曹地府中最完美的保護色。

  「道教祖庭,果然底蘊深厚,竟然連這種十死無生之地的潛入法門都有。」

  李想在心底暗暗驚嘆,對這些傳承了數千年的大派底蘊,有了一個更加清晰的認知。

  就在李想觀察林玄樞的同時。

  似平是察覺到了某種極其隱晦、卻又同宗同源的探究目光。

  那具混在另一支隊伍里的殭屍林玄樞,僵硬的脖子微微轉動了半寸,那雙翻白的死魚眼,不著痕跡地向李想所在的方向瞥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灰暗的黃泉路上,隔著數十隻渾渾噩噩的亡魂,在半空中極其隱晦地交匯了一瞬。

  沒有真氣傳音,沒有眼神的劇烈波動,甚至連眼皮的眨動都沒有。

  他們此刻都是死人。

  死人,是不會有情緒的。

  但僅僅是這一瞬的對視,雙方那隱藏在死氣之下的眼神底色,便已經完成了最複雜的交流。

  「你也還活著。」

  「你偽裝得很不錯。」

  「靜觀其變,伺機脫身。」

  雙方都是絕頂聰明的聰明人,立刻認出了彼此。

  但他們誰都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視線在一觸之後,便猶如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瞬間錯開,重新恢復了那種呆滯空洞的死鬼模樣。

  在這種危機四伏、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的鬼門關前,任何一絲的激動和相認,都是最愚蠢的找死行為。

  他們不需要言語,默契已在無言中達成。

  「既然玄樞道長也能混進來,說明其他人只要沒在墜落的瞬間被空間亂流絞殺,大概率也都各施手段活了下來。」

  李想的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隨著前方隊伍的緩緩挪動,李想知道,自己距離那座能夠洗去活人陽氣的「剝衣亭」,越來越近了。

  「不能再等了,必須製造一場混亂,趁機脫離隊伍。」

  李想的手指在袖管中微微彎曲,指尖已經捏住了一張暗藏著雷火之力的【破煞符】。

  只要將這道符籙悄無聲息地打入一旁忘川河的河水中,引爆河底那些被鎮壓的遠古死煞,必定能在這城門口製造出一場不小的動亂。

  然而。

  就在李想準備暗中發難的千鈞一髮之際。

  「嗚!!!」

  一聲悽厲到極點、仿佛能將蒼穹都撕裂的號角聲,突然從枉死城的極深處轟然炸響!

  這號角聲並非普通的聲波,它帶著一股凌駕於所有亡魂之上的絕對皇權意志,瞬間傳遍了整座枉死城,以及城外的黃泉路!

  「撲通,撲通,撲通!」

  在號角聲響起的瞬間。

  城門兩側那數百名原本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重甲鬼兵,竟然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將手中的長戈重重地頓在地上,低下頭顱,擺出了最卑微的臣服姿態。

  就連那位騎著雙頭怪獸、達到第四境大師級別的陰將,也是臉色劇變,慌忙從坐騎上

  滾落下來,雙膝跪地,將頭深深地埋在了骨粉之中,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這————這是————」

  「至高儀仗,是王庭的大人物出行!」

  那兩名押送李想的接引小鬼,嚇得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整個人直接趴在了地上,撅著屁股,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威壓,猶如十萬座大山同時壓下。

  那些渾渾噩噩的新死亡魂,在這股威壓下,更是成片成片地癱倒在地,發出本能的恐懼哀鳴。

  李想順勢也跟著周圍的亡魂一起蹲下了身子,低垂著頭,但他心中的震撼,卻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能讓第四境的陰將都嚇得跪地磕頭,這等排場————」

  李想知道,陰曹地府的等級森嚴到了極點。

  能有這等威勢的,至少也是十殿閻羅那個級別的恐怖存在。

  「難道是赤尻閻王,或者黑天大老爺出巡了?」

  李想屏住呼吸,將體內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同時悄悄地睜開了一絲【法眼】的余

  光,順著眼角,向枉死城那洞開的巨大城門望去。

  「轟,轟轟!」

  沉重的腳步聲,整齊劃一,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只見長長的黑色街道盡頭,鬼氣衝天,遮天蔽日。

  一支儀仗森嚴到了極點的鬼族隊伍,正緩緩從枉死城的內城駛出。

  開道的,赫然是八名身高超過三丈,渾身散發著第五境宗師級別恐怖波動的極道陰將o

  他們手持巨大的招魂幡和開天斧,每走一步,周圍的虛空都隨之震顫。

  而在這些極道陰將的後方。

  李想看到了那些曾在青龍窟內窟中打過交道的熟悉身影。

  赤尻鬼猿一族!

  黑月一族!

  這些平日裡眼高於頂、不可一世的十大閻王家族的長老和高層們,此刻竟然如同最卑微的奴才一般,分列在街道的兩側。

  他們一個個低眉順眼,神態恭敬到了極點,甚至連抬頭看一眼隊伍正中央的勇氣都沒有。

  究竟是誰?!

  是什麼樣的存在,能讓這些心高氣傲的閻王家族長老們,甘心做低伏小的陪襯?!

  李想的目光,終于越過了那些開道的陰將,越過了那些閻王家族的長老。

  他看向了這支龐大儀仗的最核心處。

  那裡,並沒有八抬大轎。

  也沒有什麼華麗的輦車。

  只有一座由無數顆晶瑩剔透的極品靈核,以及散發著純粹太陰之力的冥界玄冰,雕琢而成的巨大白骨王座。

  王座懸浮在半空之中,由十六條巨大的幽冥骨龍拉拽著,緩緩向前行進。

  而在那張代表著陰曹地府無上權力的白骨王座之上。

  端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襲用深淵墨龍皮縫製的黑色帝袍,袍服上繡著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以及萬鬼朝宗的宏大圖騰。

  他單手支著下巴,隨意的倚靠在王座的扶手上。

  一股高高在上、漠視蒼生,統御九幽的無上霸氣,從他的身上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讓這片天地間的一切規則都在他腳下臣服。

  這等氣魄,這等威儀。

  哪怕是那位在紫薇城裡手握傳國玉璽的大統領,在這股純粹的冥道帝威面前,恐怕都要遜色三分!

  李想終於看清了這個坐在王座上的男人的臉。

  然而。

  就在看清這張臉的這一個瞬間。

  李想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宕機了。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

  他那顆被【心猿意馬】鎮壓得堅如磐石、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道心,在這一刻,竟然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盪。

  甚至連他隱藏在衣袖下的雙手,都不可遏制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李想在心底發出了難以置信的、歇斯底里的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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