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有始有終!
面對李想的詰問,秦鍾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那雙褪去了大半凡俗色彩,被幽冥規則浸染的眼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才嘆了一口氣。
沒有去看自己身上這件象徵著無上權柄的帝袍,而是用一種仿佛經歷了無盡歲月的語氣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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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
「你們在湖武聯的青龍窟里,到底待了多久?」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突兀,讓骨屋內的六個人皆是一愣。
「待了多久?」
脾氣最急的郭開皺著眉頭,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還能待多久,滿打滿算,我們在青龍窟里從外窟殺到內窟,然後來到陰曹地府,撐死了連半個月都沒有。」
郭開的話音剛落,秦鐘的嘴角扯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
他看著郭開,又看著李想,緩緩搖了搖頭。
「半個月?」
秦鍾伸出手指在滿是灰塵的石桌上輕輕叩擊了一下,篤的一聲悶響。
「師弟,郭師兄,你們知道嗎?」
「距離你們在靈墟福地、在兩湖交界處憑空消失的那一天起……」
秦鐘的聲音不大,但在眾人耳中卻如平地驚雷。
「過去了整整半年。」
「什麼?!」
「等等,師兄,你說多久?!」
李想原本穩如磐石的身軀猛地一震,他霍然站起身來,一雙眼睛盯著秦鍾,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失態。
「半年?!」
骨屋內的其他人,唐花庵、林玄樞、楚天、苗溪月,全都在這一刻如遭雷擊,目瞪口呆。
「不可能!」郭開瞪大了眼睛,像撥浪鼓一樣瘋狂搖頭,「這絕對不可能,我們在青龍窟里的每一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的氣血消耗和飢餓感絕不會騙我,我們在裡面絕對沒有待上一個月!」
「怎麼可能一轉眼,外面就過去了半年?!」
然而,面對眾人的震驚與否認,秦鐘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的閃躲。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那股俯瞰兩界的沉穩讓所有人都明白,他根本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撒謊。
:
「半年……」
李想沒有像郭開那樣大吼大叫,他的大腦在經過最初的宕機之後,瞬間啟動了全功率的瘋狂推演。
道士的【內景地】與風水師的【尋龍本能】在識海中極速交織。
「時間……空間……」
「青龍窟是脫胎於帝江屍骸的龍脈分支,它本身就是一個獨立於陽世的微型洞天。」
李想的眼底閃過無數的規則線條,他的呼吸逐漸變得沉重。
「後來,陰形青龍之魂自爆,強行撕裂了陰陽兩界的壁壘,召喚出了鬼門關。」
「在那個瞬間,青龍窟的洞天規則、陰曹地府的幽冥法則,以及陽世的天地大勢,三種截然不同維度的力量在狹小的空間內發生了慘烈的碰撞與絞殺!」
李想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種看破真相的駭然。
「是時空錯亂!」
李想的聲音在骨屋內響起,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冰冷理智。
「傳聞中『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並非神話傳說,而是不同維度空間在能量密度極度不對等的情況下,產生的時間流速差異。」
「我們在被吸入鬼門關的那一瞬間,被捲入了陰陽兩界規則碰撞的時空亂流之中。」
李想看著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在那片虛無的黑暗中墜落,我們以為只是一瞬間的失重……」
「但實際上,外界已經在這條被拉長的時間線上,飛速流逝了整整六個月!」
聽完李想這番嚴絲合縫的剖析,骨屋內的所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凍結了。
半年!
他們以為自己只是經歷了一場短暫的生死搏殺,卻沒想到,竟然直接跨越了半年的光陰。
在這大爭之世,在這個風起雲湧,天下氣運即將重新洗牌的節骨眼上。
半年,足以發生太多太多足以顛覆天地的事情了。
「這半年裡,陽世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玄樞強壓下心頭的震駭,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秦鍾話語背後的血雨腥風,溫潤的眼眸死死盯著秦鍾。
秦鍾看著眾人終於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這才緩緩吐出了一口帶著死氣的濁氣。
:
「這半年,天翻地覆。」
秦鐘的目光穿透了骨屋的殘垣斷壁,仿佛望向了遙遠的陽世。
「你們在青龍窟消失後不久。」
「大統領便親率北洋百萬精銳,鐵騎南下。」
「南方的那位大總統,如約宣布退位讓賢,將法統與大義盡數交出,大統領的軍隊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便摧枯拉朽般地踏平了那些妄圖負隅頑抗的殘餘軍閥。」
秦鐘的聲音低沉如悶鼓,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湖武聯雖然強橫,但關岳盟主在端木山莊一役後元氣大傷,又兼之大統領攜一統天下之煌煌大勢,湖武聯最終選擇封山不出,默認了北洋的統治。」
「三個月前……」
秦鐘停頓了一下,那雙被幽冥規則浸染的眼眸中,爆射出一團極其複雜的光芒。
「大統領在玉京城的紫薇殿前,設下九鼎祭天大典。」
「他昭告天下,廢除了共和的虛名。」
「黃袍加身,登基稱帝!」
「什麼?!」
唐花庵握著黑鐵長槍的手猛地一緊,僅剩的一隻眼睛裡滿是震駭。
「大統領……稱帝了?!」
郭開更是如遭雷擊,他可是軍統局正局長郭病夫的親孫子,北洋軍閥的嫡系。
「大統領竟然真的走上了那條斷頭路?他難道不怕天地規則的反噬,不怕三教九流的老怪物們群起而攻之嗎?!」
相比於其他人的震驚,李想的反應卻出奇的平靜。
他端坐在原地,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衣擺。
驚奇嗎?
並不。
因為這一切,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在玉京城的紫薇殿內,當他親眼看到那方被大統領隨意把玩在指尖的【傳國玉璽】時,當他被大統領問出那句『想不想得到這傳國玉璽』時。
李想就已經斷定,這位鎮壓了北方氣運的蓋世梟雄,其野心絕不僅僅是一個大統領的稱呼能夠滿足的。
「天下大勢,浩浩蕩蕩。」
:
「他挾百萬大軍,握天下正統,這皇帝,他若不當,這天下反倒安穩不下來。」
李想在心底暗自點評。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秦鍾。
「師兄,大統領稱帝,陽世國運重聚,這確實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是……」
李想的語氣陡然轉冷,猶如一把出鞘的尖刀,直指核心。
「這和你成為陰天子,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你回到了臨江,回到了驚鴻武館,就算天下大亂,有師父和葉獨城前輩在,誰能傷得了你?」
「你怎麼會……死?!」
死!
這個字一出,骨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林玄樞、郭開、唐花庵等人皆是猛地打了個寒顫,不可置信地看向秦鍾。
他們直到此刻才猛然驚覺,一個活人,怎麼可能坐穩陰曹地府的王座?
唯一的解釋,就是秦鍾在陽世的肉身,已經隕落了。
秦鐘面對李想的目光,並沒有迴避,也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慘然的弧度,眼神中透出一股深不見底的悲涼與殺意。
「師弟,你以為,半年前黑水古鎮的那場鬼禍,真的被我們封印住了嗎?」
秦鐘的聲音,像是一塊在冰水裡浸泡了千年的寒鐵。
「我們都太天真了。」
「大統領南下,天下兵馬齊聚中原,北方的防線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空虛。」
「而就在大統領登基稱帝的那一天,陽極生陰,天地間的陰陽平衡在一瞬間達到了一個脆弱的臨界點。」
秦鍾閉上了眼睛,那段慘烈的記憶如同夢魘般在他的腦海中回放。
「黑天大老爺……」
「那位在黑水古鎮布下殺人遊戲,被靈虛真人虛影一劍斬去法身的陰曹閻王……」
「他根本沒有放棄,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虛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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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鍾猛地睜開眼,雙目圓睜,漆黑的瞳孔中仿佛倒映著漫天的血火。
「他在臨江地底,留下了真正的後手!」
「一條直接連接枉死城與臨江縣護城河的隱秘黃泉通道,在大統領登基,國運震盪的瞬間,被從內部強行引爆了!」
「轟!!!」
秦鐘的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想的胸口。
臨江,被攻破了?!
「無數的陰曹鬼族,赤尻鬼猿、黑月一族、青面夜叉……數以百萬計的厲鬼,猶如決堤的黑水,瞬間淹沒了整個臨江縣!」
秦鐘的雙手死死地攥緊,骨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那是一場屠殺。」
「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屠殺。」
「師父,葉老前輩,帶領著臨江殘存的守軍堵在城門口。」
秦鐘的眼角,一滴暗紅色的鬼血悄然滑落。
「我沖在最前面。」
「我的純陽龍勁殺了一千隻鬼,還是一萬隻鬼?我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我的氣血被耗幹了,我的丹田被生生撕裂了,我的骨頭被那群畜生一寸寸地嚼碎……」
「我死在了驚鴻武館的大門前,我的屍體,被一頭陰將用長矛釘在了牌匾上。」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郭開捂著自己的嘴巴。
唐花庵痛苦地閉上了獨眼。
林玄樞渾身顫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們都能想像出,那是一副何等慘烈,何等絕望的地獄畫卷。
李想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逆流,【氣血如爐】在體內發出壓抑到極致的轟鳴,但他死死地咬著牙,沒有讓一絲情緒外泄。
「你死了。」李想的聲音沙啞得可怕,「然後呢?」
秦鍾深吸了一口氣,將眼角的血淚抹去。
:
「然後?」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坐在這張冰冷的白骨王座上了。」
秦鍾攤開雙手,看著自己這具蒼白而又充滿了無上規則的軀體。
「我沒有喝孟婆湯,我沒有走黃泉路,甚至沒有經過十殿閻羅的審判。」
「我就這麼憑空地,不講道理地在陰曹地府的最深處甦醒了。」
「當我睜開眼的瞬間,這枉死城內億萬萬的鬼兵鬼將,十大閻羅家族的長老,就如同臣子見到了君王,齊刷刷地跪倒在我的腳下,高呼著恭迎吾主。」
秦鍾看著李想,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和被命運擺布的悲涼。
「師弟,你剛才問我,我到底是誰?」
秦鍾從石桌旁站起身,那股屬於陰曹主宰的帝威再次在他的周身隱隱流轉。
「你之前猜得沒錯。」
「陽間的天子登基,重聚國運。」
「天地大道為了維持陰陽的絕對平衡,必須在陰間,同時誕生一位位格完全對等的陰天子。」
「而我……」
秦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或者說,我太奶奶當年在萬墳泣血中,將我降生在這個世上時,就已經在我的靈魂深處,種下了這顆極死而生的種子。」
「我就是那個被天地規則選中的,陰陽共生的容器。」
「我死了,所以我覺醒了。」
骨屋內,眾人被這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宿命因果,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根本不是凡人能夠抗衡的劇本。
這是天地大道的強行攤派。
李想死死地盯著秦鐘的眼睛。
「師兄。」
李想深吸了一口氣,「我不管什麼天地大道,也不管什麼陰陽共生。」
「我只問你一句。」
:
李想的目光銳利如刀,「你現在的狀態,到底算什麼?」
「你是高高在上的陰天子,還是驚鴻武館的秦鍾?!」
這個問題,是生與死的界限。
如果是前者,那他們現在面對的,就是一個冷酷無情、將活人視為血食的異類神明。
如果是後者……
面對李想這直指靈魂的詰問。
秦鍾看著李想,那張威嚴的臉龐上,突然綻放出了一個無比熟悉、無比憨厚的燦爛笑容。
「師弟。」
秦鍾大步上前,毫無顧忌地伸出那雙修長蒼白的手,一把重重地拍在了李想的肩膀上。
「有始有終,我是秦鍾。」
秦鐘的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屈的傲骨。
「我是承接了陰天子的因果,這具靈魂也與這片幽冥規則融為了一體。」
「但那又怎樣?」
「老子修的是純陽武道,練的是一往無前的龍勁!」
「這賊老天想用這冷冰冰的王座,用這億萬萬鬼族的因果來抹殺老子的人性,同化老子的意志?」
「去他娘的!」
秦鍾啐了一口,眼中爆射出駭人的凶光。
「我這次冒險掩蓋天機,親自離開內城來外城找你們。」
「就是不想當這個受制於天地的狗屁陰天子!」
聽到這句話,骨屋內的所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想當陰天子?!
這可是統御九幽,與陽間皇帝平起平坐的無上果位!
多少老怪物為了多活幾年,寧願變成屍鬼;而秦鍾,竟然要把這唾手可得的至高權柄給掀翻?!
「師兄,你想幹什麼?」李想的心臟猛地一跳,隱隱猜到了某種瘋狂的可能。
秦鍾看著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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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斷了這因果!」
「師弟,我現在的肉身,被那群畜生釘在臨江的牌匾上,早已經生機斷絕,那具軀殼算是廢了。」
秦鍾雙手死死地抓住李想的肩膀,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迫切與懇求。
「我在這白骨王座上甦醒時,從那些灌輸進我腦海的遠古記憶中,找到了一條逆天改命的生路!」
「我需要你們,活著離開這陰曹地府,殺回陽間,去找到我太奶奶的墳墓。」
「在那座極死之眼的陣眼深處,還藏著一具本該是留給陰天子降世時備用的先天無垢肉身!」
秦鐘的眼神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你們去那裡,喚醒那具肉身!」
「然後,配合我在這陰曹地府的動作,我們裡應外合,強行施展陰陽倒轉之術!」
「只要肉身在陽間復甦,吸納極陽之氣,我在陰間強行斬斷幽冥規則的聯繫。」
「我就能借著這陰陽倒轉的瞬間,讓靈魂脫離這白骨王座的束縛,重新在那具先天無垢肉身中還魂重生!」
「我要做人。」
秦鍾咬著牙,眼角再次流下一滴血淚。
骨屋內,死寂無聲。
李想看著眼前這個披著帝袍,卻滿臉決絕的師兄。
喚醒肉身,陰陽倒轉,斬斷因果。
這是一條十死無生,逆天到了極點的瘋狂絕路。
李想卻笑了,反手握住了秦鐘的手臂,用力地捏了捏。
「好。」
「這活兒,我接了。」
「你在陰間守好你的王座,陽間的事交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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