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齊天大聖!


  李想不相信巧合。

  在這陰曹地府,任何一絲不合理的存在,背後都必然隱藏著一雙看不見的推手。

  約莫半個時辰後。

  李想避開了三波搜查的鬼兵,終於再次來到了那個位於主幹道交匯處的巨大獸骨建築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愣。

  昨日被鬼將一腳踹碎的大門,此刻竟然完好無損地修復了。

  不僅如此,在滿城風聲鶴唳、所有店鋪都緊閉大門的街道上,這間【骨窟酒館】竟然依舊大開著門做生意!

  門內,沒有震天的鬼哭狼嚎,也沒有尋歡作樂的喧囂。

  安靜得出奇。

  

  甚至連一個守在門口的鬼兵都沒有。

  「不對勁……」

  李想停下腳步,眼中【法眼】的微光悄然開啟。

  在他的視界中,這間看似正常的骨窟酒館,周圍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死氣流動。

  它就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凌駕於整個枉死城規則之上的力量,給硬生生地從這片天地中摳了出去,形成了一個絕對靜止的孤島。

  「進,還是退?」

  李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

  直覺告訴他,這扇門後,藏著極其危險的存在。

  但同時,也藏著他想要的答案。

  李想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的氣機徹底沉寂,邁著老肺癆鬼特有的蹣跚步伐,跨過了那道白骨門檻。

  酒館內,光線昏暗。

  昨日那些穿梭的紅紗女鬼,以及那名長著四隻手臂的諂媚酒保鬼,全都不見了蹤影。

  一排排由白骨拼湊的桌椅空蕩蕩的。

  唯獨在酒館最深處的那張吧檯後面,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極其老朽的鬼物。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破爛麻衣,身形佝僂得幾乎要對摺,渾身上下長滿了灰白色的,猶如枯草般的粗硬毛髮。

  :

  赫然是一頭風燭殘年的老鬼猿。

  他背對著大門,手裡正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慢條斯理,一下又一下地擦拭著吧檯上一個由完整人類頭骨製成的酒罈。

  「吱呀。」

  李想的腳踩在骨制的地板上,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摩擦音。

  老鬼猿擦拭酒罈的手沒有停,他連頭都沒有回,但一道蒼老,透著一種仿佛看穿了歲月滄桑的聲音,在酒館內緩緩響起。

  「客官,你來了。」

  這聲音不大,但落在李想的耳中,卻讓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現在的偽裝可是連第四境的極道陰將、配合幽冥搜魂鑒都無法輕易看穿的!

  可這頭老鬼猿,背對著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探查的神識,一開口,語氣中那種篤定與熟稔,分明是看破了他所有的偽裝。

  李想沒有慌亂拔刀,他知道,在能看破他偽裝的老怪物面前,拔刀沒有任何意義。

  他索性撤去了那副佝僂的姿態,挺直了脊樑,走到吧檯前的一張白骨高腳凳上坐了下來。

  「你認識我?」李想目光平靜地看著老鬼猿的背影。

  老鬼猿終於轉過了身。

  那是一張布滿核桃紋般深深褶皺的臉,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出赤尻鬼猿一族的輪廓,但與孫擎戈那種暴虐、嗜血的豎瞳不同。

  這老鬼猿的雙眼渾濁不堪,甚至蒙著一層厚厚的白翳,就像是個真正的瞎子。

  但他身上的氣息,卻猶如一口幽不見底的寒潭,沒有半點屬於鬼族的暴戾,反而透著一種歷經無數劫難後的平和與寂滅。

  「認識,也不認識。」

  老鬼猿放下手中的抹布,那雙渾濁的白眼看向李想。

  「昨夜,客官這酒,喝得走得太急,還沒來得及細細品鑑其中的滋味,便匆匆離去了。」

  老鬼猿咧開乾癟的嘴唇,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朽在這枉死城裡賣了很多年的酒,難得遇見一位能承得住這酒中因果的活人。」

  「今日客官去而復返,要不要,再來一杯大聖酒?」

  說著,老鬼猿從吧檯下摸出一個白骨酒碗,拎起那個頭骨酒罈,手腕微傾。

  「嘩啦啦……」

  一股散發著辛辣、狂野與詭異果香的暗紅色液體,落入碗中,微微蕩漾。

  :

  李想看著推到自己面前的這碗酒。

  他的眼神微凝,沒有立刻去端酒碗。

  「這酒里,有輪迴的法則碎片。」李想直視著老鬼猿渾濁的雙眼,聲音冷沉。

  「昨晚那杯酒,讓我看到了不屬於我的記憶。」

  「老前輩,你到底是誰,這酒究竟是用什麼東西釀出來的?」

  面對李想的質問,老鬼猿並沒有生氣,他慢吞吞地走到李想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攏在破爛的麻衣袖子裡。

  「客官好眼力,好定力。」

  老鬼猿嘆了一口氣,聲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陰曹灰霧。

  「外頭的那些小鬼和軍將,都以為這大聖酒,是赤尻閻王大老爺賜下的名,以為這是用彼岸花、忘川水和凶獸怨骨熬製出來的烈酒。」

  他搖了搖頭,渾濁的眼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嘲弄與悲涼。

  「他們懂個屁。」

  「赤尻閻王?他也配給這酒賜名?」

  老鬼猿的話,若是被外面的鬼兵聽到,絕對能嚇得當場魂飛魄散。

  在陰曹地府,敢如此直呼十大閻羅之一的名諱,甚至出言譏諷,這可是要被扔進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的大罪!

  但老鬼猿卻說得這般理所當然,這般毫不在意。

  「這酒,是用骨頭熬出來的沒錯。」

  老鬼猿指了指那頭骨酒罈。

  「但不是什麼凶獸的怨骨。」

  「這酒,熬的是一隻猴子的執念。」

  一隻猴子。

  這四個字一出。

  李想腦海中,瞬間划過一道閃電。

  他想起了在來陰間之前,他在各大頂級道統的絕密古籍中,看過的一段關於赤尻閻王的秘辛。

  傳聞中,陰曹地府十大閻王之一的赤尻閻王,其真身,乃是天上那尊鬥戰勝佛,在成佛之際,斬下的一縷無法無天,桀驁不馴的猴性所化。

  鬥戰勝佛斬下的猴性,化作了赤尻閻王,統御陰曹鬼猿一族。

  :

  「猴子的執念……」

  李想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老鬼猿。

  這老鬼猿的樣貌,同樣是鬼猿一族,但他身上卻沒有赤尻一族的暴虐,反而帶著一種堪破一切的寂滅。

  「客官是從陽間來的,見多識廣。」

  老鬼猿沒有理會李想的震驚,他微微前傾身子,那雙覆滿白翳的渾濁眼眸中,突然爆射出兩團金色的,猶如實質般的火眼金睛之光。

  這一剎那,整個骨窟酒館的陰氣瞬間被這股金光焚燒殆盡。

  老鬼猿直勾勾地盯著李想,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桀驁,一字一頓地問道:「老朽斗膽問一句,客官可知齊天大聖?」

  骨窟酒館內,死寂得落針可聞。

  火眼金睛。

  這是深深刻印在神話史詩中,代表著勘破虛幻,直指本源的無上神通。

  李想端坐在由白骨拼湊的高腳凳上,即便有【無漏之軀】鎖死生機,即便有【心猿意馬】鎮壓道心,但在直面這兩團金色火焰的瞬間,他依然感覺到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呼……」

  李想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翻湧的純陽龍勁死死壓住,迎著老鬼猿那桀驁且滄桑的目光,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反而透出一種理所應當的平靜。

  「齊天大聖,鬥戰勝佛。」

  李想直視著老鬼猿,緩緩開口,聲音在這空蕩蕩的酒館內顯得格外清晰。

  「這天下,甚至這諸天萬界之中,又有誰會不知道這位曾經大鬧天宮,最終卻皈依佛門,成為佛修一脈映照諸天的無上祖師呢?」

  李想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齊天大聖,這四個字不僅是在前世的藍星家喻戶曉,在這方光怪陸離的大新朝世界裡,同樣是銘刻在三教九流歷史頂端的禁忌神話。

  鬥戰勝佛,那是真正打破了第九境的桎梏,踏入了映照諸天之境,與天師府初代天師,禪宗達摩等並列的無上存在。

  老鬼猿聽到李想的回答,那雙燃燒著金焰的眸子微微閃爍了一下。

  「嘿……鬥戰勝佛?映照諸天?」

  老鬼猿突然咧開乾癟的嘴唇,發出一陣沙啞、刺耳,卻又透著無盡蒼涼的低笑。

  這笑聲里,沒有對那位佛道祖師的敬畏,反而充滿了濃濃的嘲弄與悲哀。

  「好一個鬥戰勝佛,好一個映照諸天。」

  老鬼猿的手指在白骨吧檯上重重地扣擊著,每一次扣擊,都讓周圍的陰曹死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

  「世人都以為,他放下了屠刀,立地成佛,是功德圓滿,是超脫凡塵的無上大道。」

  老鬼猿的身體微微前傾,那張布滿核桃紋的臉湊近了李想,眼中的金光幾乎要將李想的眉心點燃。

  「可誰又知道,那所謂的高高在上的佛之果位,是用什麼換來的?」

  「是用他骨子裡的桀驁,是用他敢於向漫天神佛揮棒的齊天之志!」

  老鬼猿猛地直起身軀,指向枉死城內城的方向,那是赤尻閻王所在的方向。

  「斬三屍飛升,何等霸道的絕路,他為了斬去凡塵的羈絆,為了塑造那尊完美無瑕、悲天憫人的金身佛像,他毫不留情地斬下了自己的『猴性』與『惡念』。」

  「那一縷無法無天、嗜血好殺的猴性,墜入了這幽冥地府,吸收了黃泉最底層的怨氣,最終化作了如今統御陰曹十殿之一的赤尻閻王!」

  聽到這段驚天秘聞,李想的眼皮不可遏制地跳動了一下。

  雖然他早就從古籍的隻言片語中推測出赤尻閻王與鬥戰勝佛的淵源,但此刻聽眼前這位神秘的老鬼猿親口證實,依然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不過,李想的敏銳直覺立刻抓住了老鬼猿話語中的盲點。

  「既然赤尻閻王是鬥戰勝佛斬下的『猴性』和『惡念』……」

  李想看著老鬼猿,目光銳利如刀,「那老前輩您,又是誰?」

  同樣是鬼猿一族,同樣擁有火眼金睛,但這老鬼猿的身上卻沒有赤尻一族那種暴虐和嗜血,反而透著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落寞。

  面對李想的質問,老鬼猿眼中的金色火焰漸漸黯淡了下去,重新被那一層厚厚的白翳所覆蓋,變回了那個風燭殘年、瞎了眼的酒館老闆。

  他重新拿起那塊髒兮兮的抹布,緩慢而機械地擦拭著那個人頭骨製成的酒罈。

  「我?」

  老鬼猿的聲音變得無比的乾澀與疲憊。

  「我不過是一抹被遺棄的垃圾罷了。」

  「他斬下了惡念化作赤尻,斬下了善念成就佛果……可他卻將那份曾經因為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而產生的不甘,那份對於昔日花果山水簾洞的執念,以及那一絲最後殘存的後悔。」

  老鬼猿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把這些毫無用處,甚至會阻礙他成佛的『悔恨』與『執念』,像剝掉一塊腐肉般,隨手剝落,遺棄在了這陰曹地府的最底層。」

  「我不是赤尻那種擁有強大力量的閻羅,我沒有那種毀天滅地的實力。」

  老鬼猿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只是承載了他的一段記憶,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記憶。」

  「所以,我躲在這偏僻的骨窟酒館裡,用這黃泉的泥水,用那些殘存著不甘的凶獸怨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熬煮著這壇酒。」

  :

  老鬼猿將那碗散發著暗紅色幽光、帶著刺鼻辛辣與詭異果香的大聖酒,再次向李想的面前推了推。

  「這酒里,沒有赤尻的殘暴,只有齊天大聖在成為鬥戰勝佛那一刻,從靈魂深處剝離出來的、對過往輪迴的一絲回溯與眷戀。」

  「這才是真正的大聖酒。」

  老鬼猿渾濁的白眼靜靜地看著李想。

  「客官,昨夜你喝得太急,只是被這輪迴的法則碎片強行拉入了自己的記憶深處,卻沒能看清那記憶背後真正隱藏的因果。」

  「今日,趁著外面那些蠢貨還在滿城搜捕你,趁著你這具肉身還能承受得住這因果的重壓。」

  老鬼猿攤開那隻乾枯如柴的手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喝下它。」

  「去把昨夜沒有看完的夢,看完。」

  「去把屬於你自己的宿命,找回來。」

  骨屋酒館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李想低頭看著面前這隻白骨碗中微微蕩漾的暗紅色液體,他的心跳在【枯木閉穴】的壓制下,依然隱隱加快了節奏。

  老鬼猿的話,就像是一把錘子,重重地敲擊在他心底最柔軟,也最疑惑的地方。

  昨夜的那場回溯,他看到了宏偉的府邸化作火海,看到了父親提刀迎戰滿天神佛般的強敵,看到了母親絕望的眼淚,更看到了便宜爺爺李忠抱著襁褓中的自己,強行撕裂虛空逃亡的背影。

  這一切,顛覆了李想的認知。

  他本以為自己只是個孤兒,只是個在臨江縣開著破舊壽衣鋪,掙扎求存的小人物。

  但那場記憶卻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他的身上,背負著滔天的血海深仇,背負著讓大宗師都要肝腦塗地的沉重底蘊。

  李忠帶著他撕裂空間逃走了,但逃去了哪裡?

  為什麼最後他們會隱居在臨江縣那樣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

  這些問題,就像是無數隻螞蟻在他的五臟六腑里撕咬。

  不弄清楚這些,他就算活著逃出了陰曹地府,未來在陽世的修行之路上,這也會成為他道心中最致命的一道裂痕。

  「老前輩。」

  李想抬起頭,目光深邃地看著老鬼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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