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赤尻閻王!
枉死城外城,陰風怒號。
鉛灰色的煞雲在沒有天際的蒼穹上翻滾,猶如一塊沉甸甸的鐵板,死死地壓在這座由億萬萬枯骨與暗黑幽冥鐵石堆砌而成的巨型城池之上。
街巷之間,鬼哭狼嚎之聲此起彼伏,一隊隊披堅執銳,牽著幽冥惡犬的鬼兵如同發瘋的蟻群,在各處破敗的骨屋與巷弄中進行著地毯式的瘋狂搜捕。
自從那場酒館的騷亂之後,整個枉死城的戒備等級被強行拔高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程度。
李想佝僂著身子,將自己完美地偽裝成一個毫無存在感的老肺癆鬼,混跡在幾個瑟瑟發抖的底層遊魂之中,順著一條陰暗潮濕的窄巷緩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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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看似僵硬遲緩,實則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巡邏鬼兵視線的盲區與地脈氣機的死角之上。
【枯木閉穴】將他活人的生機鎖得滴水不漏,而那層用底層屍灰與骨粉塗抹的偽裝,加上【扎紙人】與【入殮師】特性的雙重加持,讓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腐朽惡臭,甚至比旁邊那些真正的老鬼還要濃烈純正。
此時的李想,大腦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清明之中。
那碗大聖酒帶來的震撼與輪迴回溯的衝擊,並沒有壓垮他的道心。
相反,在解開了自己身世的冰山一角,親眼知道了蓬萊仙島、劍冢的淵源後,李想的心境發生了一次徹底的洗禮。
「劍冢……」
李想在心底默念著這個詞彙,漆黑的眼眸中沒有了迷茫,只有一片猶如萬載寒冰般的決絕。
「我現在的實力,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裡,連一隻強壯點的螻蟻都算不上。」
李想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雖然他在第一境的擂台上橫推同代,甚至能越境斬殺第三境、抗衡第四境的大師,但在這場跨越了萬古歲月,牽扯到天上地下無數大能的驚天棋局中,他這點微末的道行,根本連上桌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憤怒?
悲傷?
仇恨?
這些情緒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是最廉價,也是最無用的垃圾。
「活下去,只有活著逃出這陰曹地府,回到陽世,不擇手段地變強,我才有資格去蓬萊仙島查明一切的真相。」
李想的呼吸平穩到了極點,他的理智就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所有的負面情緒精準地切除。
既然一樁天大的心愿已經了結,身世的謎團有了一個明確的指向,那麼眼下唯一也是最核心的任務,就是執行那個瘋狂的計劃。
奪取跨界傳送門,重返陽間。
「把所有的退路都壓在一個隨時可能被陰間意志徹底同化的半成品陰天子身上,那就等於把脖子洗乾淨了送到別人的刀刃下。」
李想的眼神在昏暗的巷弄中微微眯起,【尋龍本能】在識海中全功率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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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只準備一條路線。」
「狡兔尚有三窟,這枉死城外城到陰陽界河源頭的路,不僅要走,還要走得透徹。」
「一條路不夠,兩條路不穩,我至少要摸出三條截然不同,能夠互相接應的潛入路線,才能保證在百萬鬼軍的鐵桶陣中撕開一條生路。」
李想做出了決斷。
他沒有立刻返回眾人藏身的那間廢棄骨屋。
雖然時間緊迫,但他深知,磨刀不誤砍柴工。
沒有精準的情報和路線規劃,帶著五個人盲目沖陣,那就是帶著他們去送死。
李想改變了行走的軌跡。
他像是一隻在下水道中遊走的灰色幽靈,避開了主幹道上那些手持幽綠長矛的重甲鬼兵,開始圍繞著枉死城外城與內城交界的區域,進行著一場堪稱刀尖上跳舞的極限偵查。
第一條路線,是通往陰陽界河源頭的正路,也就是所謂的「黃泉御道」。
李想潛伏在一處倒塌的巨型獸骨後方,隔著數里之遙,用【法眼】的微光遠遠地眺望著那條寬闊無比的黑色大道。
只看了一眼,李想便在心底直接給這條路畫上了一個鮮紅的死叉。
「這條路,根本走不通。」
在他的視界中,那條黃泉御道上,密密麻麻地駐紮著數以十萬計的鬼族正規軍。
赤尻鬼猿一族的重甲步兵猶如一堵堵黑紅相間的鋼鐵城牆,黑月一族的精神法師在半空中來回巡曳,更有一尊尊體型龐大如山嶽的極道陰將,騎著噴吐冥火的惡獸,在營地之間來回巡視。
不僅如此,整條御道上空,更是被一層層繁複到極點的幽冥殺陣所覆蓋。
別說是活人,就算是一隻蒼蠅,只要敢靠近那條御道半步,也會在瞬間被那股毀天滅地的軍陣煞氣碾成最細微的齏粉。
「正面硬沖,就算是大宗師來了,也會被這百萬大軍的軍魂生生磨死。」
李想果斷放棄了這條看似最直接、實則十死無生的陽關道。
他轉身遁入陰影,開始尋找第二條路線。
憑藉著【風水師】對地脈水文的變態感知力,李想耗費了足足兩個時辰,幾乎繞著外城的邊緣跑了小半圈,終於在忘川河的一處支流拐角,找到了一條險路。
這條支流緊貼著懸崖峭壁,河水呈現出一種濃稠如墨的死黑色,水面上漂浮著無數殘缺的骸骨和哀嚎的遊魂。
「沿著這條忘川支流的懸崖棧道摸過去,可以避開鬼軍正面的七成崗哨,直接從側翼切入陰陽界河的源頭。」
李想在腦海中迅速勾勒出這條路線的危險係數。
「這條路雖然避開了大軍,但懸崖上布滿了天然的冥風煞口,稍有不慎跌入忘川河中,就會被河底那些沉睡了無數年的遠古死煞拖入河底,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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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極高,但如果由唐花庵的霸王槍開路,楚天的重瞳規避冥風,倒也算是一條可以備選的突擊通道。」
將這條懸崖棧道路線在三維地圖上標記為「計劃乙」後,李想並沒有停下腳步。
「還不夠,還需要一條更隱秘、容錯率更高的底牌路線。」
李想深吸了一口氣,他閉上雙眼,將【尋龍本能】的感知力順著腳下的骨粉大地,向著地底極深處瘋狂下探。
陰間的風水,陰陽顛倒。地表是死氣的匯聚,而地底,則是死氣沉澱後形成的一條條如同地下暗河般的「陰脈盲腸」。
李想的心神在地底錯綜複雜的陰脈網絡中艱難地穿梭,就像是在一個龐大的立體迷宮中尋找著那唯一的一絲縫隙。
不知過了多久,李想的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的雙眼豁然睜開,眼底閃過一抹極致的驚喜。
「找到了!」
在距離地面數百丈深的地底,他探測到了一條極為古老、似乎已經被廢棄了無數年的地下排水陰渠。
這條陰渠的走勢極其曲折,它不僅完美地避開了上方所有鬼軍大營的駐紮點,更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直接穿透了內城與外城的結界壁壘,其出口,赫然就在陰陽界河源頭,那座正在日夜趕工搭建的奈何金橋的基座下方。
「這簡直就是天賜的潛入通道!」
李想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仔細地評估著這條地下陰渠的狀況。
「裡面充斥著高濃度的沉積屍毒和毒瘴,尋常鬼物進去都會被融化,所以根本沒有鬼兵把守。」
「但這對我們來說,卻構不成致命威脅,有【無漏之軀】鎖死毛孔,有苗溪月的蠱毒以毒攻毒,加上玄樞道長的雷法護持,我們完全可以從地底這條盲腸一路摸到傳送門的最底下。」
「這就是我們的計劃甲,最隱秘,也是最完美的一條絕路。」
直到此刻,李想緊繃的神經才真正有了一絲舒緩。
三條路線。
地下廢棄陰渠,直插金橋基座。
忘川支流懸崖棧道,側翼突襲。
如果前兩條路都被堵死,那就只能依靠他用【扎紙人】手段製作的偽裝皮囊,混入鬼軍換防的隊伍中,進行死亡概率最大的正面滲透。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能做的準備,我已經做到了極致。」
「剩下的,就看命了。」
李想將這三條路線的每一個拐角,每一個節點都死死地烙印在記憶最深處,確認沒有任何遺漏後,這才轉身,重新隱入黑暗,朝著同伴們藏身的廢棄骨屋悄然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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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想為了生存而在枉死城外城瘋狂奔波、堪探路線的同時。
那間位於兩條主幹道交匯處,之前因為一場騷亂而短暫陷入死寂的【骨窟酒館】,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詭異到了極點的安靜。
酒館那用巨大獸骨製成的大門緊閉著。
外頭,一隊隊殺氣騰騰的巡邏鬼兵從門前匆匆跑過,卻仿佛根本沒有看到這座龐大的建築一般,竟然沒有一個人上來敲門盤查。
酒館內部,更是空無一鬼。
那些平日裡在這裡尋歡作樂的低階鬼卒、鬼將,全都在之前的搜魂鑒風波中被驅散殆盡。
偌大的空間裡,只有昏暗的磷火在牆壁上幽幽地跳動著。
在酒館最深處的那張白骨吧檯前。
那個身形佝僂,雙眼覆滿白翳的老鬼猿,正安靜地坐在一張高腳凳上。
他的面前,擺放著那個由人類頭骨製成的酒罈,以及一隻倒滿了暗紅色大聖酒的白骨酒碗。
老鬼猿沒有擦桌子,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忙碌。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那雙看似瞎了的白眼中,那兩團原本被壓抑的金色火焰,此刻正在眼底深處緩緩地跳躍燃燒。
他端起桌上的白骨酒碗,慢吞吞地送到嘴邊,輕輕地抿了一口那辛辣狂野的酒液。
「這陰曹地府的風,真是越來越濁了。」
老鬼猿嘆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他沒有轉頭,也沒有任何防禦的動作,只是對著空無一人的酒館大堂,淡淡地開口說道。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喝一杯?」
「老朽這酒館雖然破敗,但這一碗摻了些許過往回憶的粗酒,想必還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老鬼猿的話音剛落。
「嗡——!!!」
整個骨窟酒館內的空間,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仿佛連天地法則都在震顫的悲鳴。
酒館中央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區域,空氣驟然扭曲,像是一面鏡子被某種恐怖的偉力強行砸碎。
一股純粹到了極點的暴虐,充滿了無盡毀滅與殺戮欲望的暗紅色氣柱,轟然從那破碎的虛空中降臨!
隨著這股氣息的出現,酒館內那些燃燒的綠色磷火瞬間熄滅,所有的白骨桌椅在這股威壓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咔聲,仿佛隨時都會被碾成齏粉。
一道高大至極,宛如一座移動魔山般的身影,在暗紅色的氣柱中緩緩凝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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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披掛著一套猙獰的暗金連環鎧,鎧甲上雕刻著無數惡鬼咆哮的圖騰。他一頭赤紅色的長髮如火焰般狂舞,那張粗獷、凶戾的面容上,一雙猶如兩輪血月般的豎瞳,正散發著足以讓萬物臣服的滔天凶光。
這絕不是什麼普通的鬼將,也不是什麼陰曹長老。
如果李想此刻還在這裡,他一定會認出,這道身影,與他在兩界通道崩塌時,驚鴻一瞥看到的那尊差點將陽世撕裂的無上虛影,一模一樣!
陰曹地府,十大閻王之一。
統御萬千鬼猿,以暴虐與戰意鑄就無上威名的赤尻閻王。
赤尻閻王並沒有收斂身上的氣息。
他大馬金刀地走到吧檯前,拉開一張白骨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椅子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但終究還是承受住了這尊大神的重量。
赤尻閻王那雙猩紅的豎瞳死死地盯著坐在對面的老鬼猿。
兩位同出一源,同樣頂著猿猴面貌,卻散發著截然不同氣息的存在,在這張小小的吧檯兩邊,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對峙。
一個是鋒芒畢露,氣焰滔天的陰間霸主。
一個是垂垂老矣,氣息寂滅的瞎眼酒保。
但令人驚奇的是,在赤尻閻王那足以碾碎大宗師的恐怖威壓面前,老鬼猿就像是一塊矗立在狂風巨浪中的萬載礁石,連衣角都沒有被吹動半分。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只是自顧自地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在他身上下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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