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絕境流放
林易聽著姜歸源那番推論，眼皮不受控制地連連跳動。
斬斷過去？抹殺曾經作為人類的自己？
林易盯著全息屏幕上不斷閃動的信息，大腦飛速思考著這個理論的合理性。
姜歸源倒全無大驚小怪的姿態，他十分隨意地擺了擺手，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你別用這種見鬼的眼神看我。」
姜歸源冷哼一聲：「我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整整六十年！除了教這些倖存者認字畫圖造機甲，我閒下來的時間太多了。漫長的六十年裡，我把當年從藍星帶過來的資料庫里，那些網絡小說翻來覆去聽了無數遍。那是我為數不多打發時間的樂趣，那可是我跟過去世界唯一的情感紐帶。」
姜歸源指著屏幕上的「天命」二字，侃侃而談：「別瞧不上那些作者寫的小說，其中關於世界架構的設定很多都是極具建設性。」
「雖然無法想像沒見過的東西，但是高維生物斬斷凡塵，形成時間維度的因果閉環，過去的人性與未來的神性交戰。這些文字套路我現在熟練得很。將這種脫胎於人類潛意識的邏輯，套用在天命女神身上，也不是沒有可能。神明的行為邏輯，往往也是某種極端化的人性延伸。」
林易緩緩點頭，並未出言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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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想像力，很多時候源於人類對世界運行邏輯的某種直覺映射。
在這個本身就不講常理的天命世界裡，姜歸源這番大膽的推測，極有可能無限趨近於最終的真相。
林易收斂起發散的心神，看著姜歸源，想問問他的想法。
「老薑，那些關於神性與人性的虛無探討先放一邊。」
「如果那個高高在上的存在一定要我死。」
林易用手指了指自己，也是一臉無奈，「她將我強行扔進這個廢土世界，你推斷她具體有著怎樣的安排？」
姜歸源聞言，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
「如果是她親自出手，你還有命坐在這裡？」姜歸源反問一句。
對於天命女神的實力，姜歸源其實缺乏具象的概念。
當年在安全屋開會時，天命女神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僅僅是一個不可名狀，甚至是可以隨時抹除地球文明的巨大恐懼源。
畢竟整個天命世界的主宰，而他們只是藍星上一個小小的人類。
如果那個真實的女神直接降下神罰，林易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也毫無翻盤的餘地。
林易重重地搖頭，打了個補丁，「我一路走到今天，數次的生死經驗告訴我，她確實擁有輕易抹殺我的力量。但是，她應該是必須遵守某套既定的規矩的。」
「作為《天命》系統的最高主宰，她確實擁有無上的權柄，但她同樣受限於系統的限制。」
「你可以理解為，那是整個天命遊戲得以運轉的基石。這個底層的規矩，讓她絕對無法撕破臉皮，直接下場將我強行捏死。」
林易轉過身，直視著若有所思的姜歸源。
「所以，她想要我的命，就必須用天命世界中合理合法的方式來進行。比如，讓我以一個常規試煉者的身份，死在這個副本既定的運轉機制里！」
聽到這番話，姜歸源恍然大悟。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原來她還是這樣操作的啊！」
姜歸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雖然他接受了很多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小說腦洞。
但是他本人由於長久受到藍星人類歷史上那種封建集權、強者為尊的歷史觀影響，他潛意識裡一直覺得，一個強大到可以創造無限世界的神明，做事完全不需要講究任何規矩。
現在經由林易點破，他才轉過彎來。
原來那個天命女神也不是不受制約的，她更像是一個程序的最高管理員。
既然是管理員，那她上面也還可能有老闆，如果她隨意破壞自己制定的試煉規則，那麼她這個管理員的職位可能不保。
「照你這麼分析，她想要殺你，就必須讓你死在副本的正常流程里。」
姜歸源仔細梳理著其中的邏輯，目光上下打量著林易。
林易點頭回應，「差不多就是這個邏輯。」
但越是看著林易，姜歸源眼中的疑惑愈發濃重，他指了指林易。
「那麼問題來了，這個世界雖然限制精神力以及技能外放，但你身上很多逆天技能也還能用吧，如果全都帶進來了，在這個科技斷代、資源匱乏的廢土副本里，究竟有什麼東西能真正殺死你？」
姜歸源拋出了最核心的疑問，他確實想不通。
林易擁有無敵護盾，無限續航。別說那些常規的輻射怪物，連破開他防禦的資格都沒有，就算那個大眼睛活了，好像對林易的殺傷力都可能沒那麼大。
林易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極其無奈的動作。
「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我也毫無頭緒。」
林易伸出手指，指了指頭頂厚重的岩層，指代著廢土外界天空中那隻巨大的眼睛。
「我降臨到現在，觀察了周邊的環境，這個世界能算得上最終反派的，滿打滿算也就天上那個大號的魔王之瞳了。」
「可是，我任務面板里要求擊殺的人類天命到底藏在什麼地方，連目標都找不到，我拿什麼去打？」
姜歸源順著林易的話語接道：「對啊，如果遲遲找不到目標，那麼這場試煉就沒有通關節點，這等於是一個死循環……」
話說到一半，姜歸源自己先愣住了。
林易同樣也愣在了原地，控制室在這一秒鐘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姜歸源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那豈不是意味著她原本的打算，是要一直把你困在這個地方？」
此言一出，兩同時僵硬在了原地，林易的面部表情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草，還真有這種可能。」林易低聲罵了一句粗口。
姜歸源連連倒吸涼氣，「絕地里流放啊，好毒的計策！」
林易腦海中那些原本散亂無章的線索，在此刻瘋狂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陰謀。
結合姜歸源在這個陌生世界裡孤零零度過的六十年歲月，流放這個猜測，有著百分之百的成立基礎！
姜歸源不由得連連咂舌，回想起自己剛降臨時的悲慘遭遇。
「所以……」
姜歸源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天命神殿把我送過來，讓我提前整整六十年降臨此地，其目的絕對不僅僅是為了建做你的NPC啊。」
姜歸源瞪大雙眼看向林易。
「天命神殿是用我姜歸源的親身經歷，作為一個活體案例來明確提醒你，那個至高存在對付你的真正手段究竟是什麼！」
林易重重地點頭，「恐怕事實正如你所言。」
林易看向姜歸源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其中夾雜著慶幸與敬佩。
「老薑。我今天真的是萬幸，得虧有你在這裡。」
「否則，我可能一直在這廢土亂撞，最終被時間生生耗死。」
林易越發明白，大司命這一手跨越時空的干預方式，極其犀利。
甚至可以說，這招破局之法，充滿了難以想像的決絕。
大司命作為天命女神跟聖龍皇朝之間定下的契約之靈，受限於規則，他無法去正面反駁天命女神做出的任何決定。
他不能直接出手破壞女神安排的試煉流程，但是，大司命擁有獨立思考的意志。
大司命完美利用了這個時間差，他將姜歸源這個原本不屬於試煉的變量，提前六十年扔進了林易的試煉之地，因為他有這個權限，而且很顯然大司命了解天命女神的想法。
大司命將姜歸源當作一個試驗品，把林易本該獨自承受的無盡苦難與絕望，提前讓姜歸源完完整整地體驗了一遍，但同樣給了姜歸源破局的本事！
林易閉上雙眼，在腦海中模擬如果沒有姜歸源存在的後果。
如果姜歸源當年沒有降臨在這片廢土，那麼，承受這一切苦難的人，就只能是林易自己。
林易有著頂級的戰鬥天賦，但他沒有任何關於城市基建的技能。
林易沒有姜歸源那種隨身攜帶的空間倉庫，林易腦子裡更沒有那些足以跨越時代的機械科技圖紙，也不會去搗鼓那些在廢土上求生所需的離譜工業技術。
林易就算單兵戰鬥力再怎麼天下無雙，一旦被強行扔進這個沒有盡頭、沒有明確任務目標的廢土世界。
他能做些什麼？
恐怕他連尋找方向的頭緒都理不清，他只能憑藉著生物的本能在廢土中無休止地遊蕩。
哪怕他擁有人族薪火，那也沒辦法無中生有生出海量物資。
即便他運氣好，憑藉強大的實力庇護了一小批人類倖存者。
以他的能力，想要帶領這群人，在廢土上建立起一座具備完整重工業體系的地下城邦，需要耗費多少光陰？
一百年？兩百年？還是一千年？
從本質上剖析，姜歸源用自己的六十年的實踐，直接代替林易承受了最艱難的發展陣痛。
姜歸源替林易把在廢土上開荒受罪的過程，全部扛了下來！
原本是要讓林易永遠留在這個世界，讓他充當一個永遠看不到盡頭的救世主。
讓他去對抗一個掛在蒼穹之上無法觸及的魔王之瞳，讓他去滿世界尋找一個根本沒有任何消息的人類天命。
如果沒有姜歸源，無論是哪一條路都是不可能實現的。
讓他在漫長無際的歲月中，一點一點被耗盡銳氣與耐心，最終被孤獨徹底吞噬，走向絕望。
這才是天命女神兵不血刃的終極殺局，對付一個無敵的玩家，根本不需要用去殺。
無盡的時間，就是世間最完美的殺人利器。
「這特麼真是夠毒辣的。」林易發出一聲冷笑。
順著這條思路，林易想得更深。
他回想起之前在宇宙星空中遭遇的聖龍皇朝繼承人玄昭，天命女神那種級別的存在，其謀劃從來不可能是單一維度的。
她極其習慣於一石多鳥的連環算計。
此前在星空，女神利用林易作為誘餌，迫使玄昭忍無可忍出手違規。
那一局的本質，就是想利用系統規則，將林易跟聖龍皇朝的繼承人玄昭捆綁在一起，一舉清除掉兩個礙眼的變數。
「那麼這次把我丟進這個廢土世界，背後肯定也隱藏著另一層收益考量。」
一方面，是用無盡的流放歲月來抹殺林易，那麼反過來推導呢？
「如果我挺住了這種時間的侵蝕，如果我真的在這個絕境中活了下去，甚至找到了破局的方法，跟老薑你一樣發展起來。那麼，我為了破局而達成的一系列目標，必然也符合她最初設定的某個隱藏目的！」
天命女神的計劃，永遠有著完備的後手與備案。
無論林易是死是活，她都要從中汲取最大的利益。
姜歸源聽完林易這番剖析，非但沒有感到恐懼，反而放聲大笑起來。
他本就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如今重獲青春，心態早已超脫了生死的恐懼界限。
「你想那麼多虛無縹緲的陰謀幹什麼。」姜歸源邁開大步，重新走回地下廣場的主控台前方。
他雙手重重地拍在布滿按鈕的控制面板上，神色間透著狂放。
「既然我已經替你把這最難熬的時間趟了過去，這座地下城和工業基礎全部為你鋪墊好了。」
「那這一切就意味著，你現在完全不需要去吃那些漫長歲月的苦楚。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踩著這些現成的基礎，直接朝著最終的目標殺過去！」
林易表示贊同地點頭，面上同樣露出了毫無畏懼的笑意。
「說得對，管她有什麼陰謀陽謀，發展到最終必然會直面他們。」
姜歸源抬起手，指著全息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機械殘骸數據圖。
「剛才那段被破譯出來的古老歷史裡，除了提到人類天命，還著重提到了那個核心的戰爭兵器。」姜歸源向林易拋出提示。
林易目光一亮，立刻領會了對方的意圖。
「你是說……天命號？」
「沒錯！就是那個人類『天命』用來對抗魔王之瞳時駕駛的超級機甲？或者是戰艦的天命號。」
姜歸源重重地點頭予以確認，屏幕上的殘骸數據流開始瀑布般快速向下滾動。
「如果事態的發展具有某種規則上的必然性，換句話說，任務機制的設定，肯定要求我們想方設法去跟天上那個大眼睛正面碰撞一次，才可能知道最終的情報。」
「因為你的擊殺目標有極大概率就是那個人類天命，而人類天命曾經駕駛著【天命號】與魔王之瞳發生過滅世級別的接觸。所以，只要我們能夠重現那場接觸，甚至復原天命號，去直面魔王之瞳孔，這絕對是我們打破當前僵局找到人類天命下落的最重要途徑。」
姜歸源越說情緒越高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沉寂的熱血，正在這具年輕軀體裡重新沸騰燃燒。
「你看看外面的世界，遍地都是那些遺留至今的巨型機械殘骸，這些被廢土掩埋的金屬垃圾，恰恰就是我們用來復興那股古老力量的關鍵存在。」
姜歸源轉過頭，死死盯著林易，眼神中滿是狂熱。
「我們不僅要去滿世界搜索關於天命號的殘存資料，如果這片廢土上真的存在相關的核心技術圖紙，哪怕只有一部分，那我們就可以利用希望城現有的工業基礎，收集外界海量的殘骸資源，親自動手把那傳說中的【天命號】重新鍛造出來！」
「放在以前，我壽命將盡，僅僅是維持城邦的日常運轉就已經耗盡了全部心力，根本沒有餘力去支撐建造這種超大型的機械裝備。」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清楚了你的任務，我更是返老還童有著更多時間和精力。我有著極其強烈的預感，重啟天命號，這才是我們在這場流放試煉中，唯一正確的反擊途徑！」
林易放聲大笑，他大步走上前來，用力拍了拍姜歸源的肩膀。
「反正我目前也沒有其他更好的破局頭緒，那就完全按照你的戰略規劃辦，你比我專業。」
「那我們還在這裡磨蹭什麼！」姜歸源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喝。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一巴掌拍在主控台中央那顆象徵著最高權限的按鈕上。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警報聲，整個龐大的地下廣場，照明系統瞬間從柔和的幽藍色轉為刺目且充滿壓迫感的紅色。
希望城覆蓋各個樓層的全城廣播系統，在這一刻被中央主控台強行接管。
姜歸源抓起通訊麥克風，他的聲音毫無阻礙地傳遍了地下希望城的每一個角落。
上至第一層平民區，下至重工業區，所有人都聽到了這久違的、充滿力量的咆哮。
「希望城的所有人民！所有能夠熟練操控機甲的戰鬥人員！」
姜歸源對著通訊器大聲嘶吼，「全體聽我號令！全軍即刻集結！」
發布完動員令，姜歸源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易，眼中充斥著毫不掩飾的殺氣。
「我現在親自調度希望城裡這五萬台機甲大軍，哪怕把城裡的能源核心抽乾，我也要讓這支鋼鐵洪流全部開出地面！不惜一切代價，繼續搜索有關『天命號』的每一絲線索！」
「以前我行事畏首畏尾，只敢讓少部分小隊在邊緣地帶活動，生怕折損了人口和機甲。但是現在，既然有你這個自帶無敵光環的輔助站在我身邊，那我們在廢土上的戰術，就可以玩得更加激進，更加狂野！」
姜歸源一把扯掉披在身上的被單，隨手抄起一套被塵封的指揮服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朝著大門走去。
「走吧，林易。我這座希望城沉寂了太久了，從今天開始，也該換一種玩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