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林易的坦白
林易聽到聖龍反問的那句話,緩緩閉上了嘴巴。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那片星雲凝聚的虛幻地面,倒映著他那張略顯難看的臉。
他其實在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但是他還是有所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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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權,是一個文明最不可觸碰的底線,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換位思考,如果林易自己站在天命女神的位置上,作為這片龐大星域的絕對主宰,面對林易這種想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建立絕對自治主權的「異數」,他也絕不可能有絲毫的留情。
動手是必然的,而且一定是一場毫無保留的毀滅性打擊。
可真正要去直面那個天命,林易此時的心頭,就像是壓了一整座山,連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
聖龍的龍首微微低垂下來,掃過林易緊繃的身軀。
看著這個在現世中攪動風雲的年輕人,聖龍那威嚴的面孔上,忽然泛起了一絲帶著調侃意味的輕笑。
「怎麼?還沒真正打照面,光是想到要面對她,就先慌了神?」
林易抬起頭,狠狠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他沒有像在旁人面前那樣裝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而是如實回答道:「前輩,我這一路走來,自問無論是運氣、機緣還是自身的實力,在天命世界都可以算得上是頂尖。但面對天命,我確實害怕。」
聖龍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龍眸中的神光變得有些深邃:「害怕,這很正常。當年我第一次面對天命的時候,同樣害怕。」
「那種源自生命本能,害怕不丟人。不過,你得想清楚,你現在究竟在怕什麼?」
林易眉頭微動,有些不解地看著聖龍。
聖龍直截了當地追問道:「你害怕死在她手裡嗎?」
林易坦然點頭:「怕,我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死了可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那你到底是因為什麼而怕?單純只是怕死嗎?」聖龍的聲音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穿透力,在林易的耳畔嗡嗡作響。
林易怔在原地,這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如走馬燈一般,飛速掠過了無數熟悉的畫面。
父母等他回家的溫和笑容,華夏長老將權利遞交到他手中時,還有現世之中,那億萬將他視作神仙的同胞。
他怕死嗎?怕。
但他更怕自己死後,父母會在這場殘酷的試煉中死亡,他怕整個華夏文明徹底淪為歷史的塵埃。
而在此之上,他更害怕的是,自己明明擁有遠超常理的神技,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幻的泡沫。
他甚至連自己這身力量的源頭,都沒能弄個明白,就稀里糊塗地要死在命運的屠刀之下。
聖龍看著林易眼底深處不斷變幻的複雜情緒,那張威嚴的龍臉上,閃過一絲瞭然的神色。
她緩緩開口:「你出生並生長在藍星,你的肉身與靈魂印記都屬於藍星,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我擁有讀心與觀測之權,我能看得清清楚楚,你的思維方式,你的角度甚至是你想問題的邏輯,很難在這種文明孕育出來。」
聖龍眼中的神光微微閃動,透出一種壓抑了無數紀元的好奇:「能跟我說說,你腦子裡那些知識最初來源的那個世界嗎?」
她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外人無法察覺的悵然:「我也很想知道,與他一樣的文明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這個「他」,自然就是人祖,聖龍與人祖在這個世界相伴了漫長紀元,甚至並肩對抗天命。
但那個影子除了向她灌輸各種超前的文明知識與戰鬥指令之外,從未真正向她展現過自己故土的完整面貌。
而林易的出現,以及他身上那些讓聖龍感到無比熟悉的行事風格,成了聖龍拼湊故人拼圖的唯一契機。
林易沉默了下來,玲瓏此時也乖巧地趴在聖龍那巨大的爪心邊緣。
她同樣滿臉好奇地俯瞰著林易,豎起兩隻小耳朵,生怕漏掉接下來的任何一個字。
林易有些無奈地搓了搓臉,嘆了口氣道:「我一直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因為在我的記憶里,那並不是一段多麼波瀾壯闊的經歷,反而更像是一場持續了十年的折磨。」
聖龍溫聲道:「無妨,那就從你最早記事的時候說起。」
林易盤腿坐下,徹底放鬆了身軀。
他閉上眼,將思緒拉回到那個早已有些模糊的童年時代。
「我從小在鄰居和學校老師的眼裡,是個不折不扣的神童,甚至在某些時候,他們覺得我是個孤僻的怪物。但我自己心裡很清楚,我之所以能做到那些事,並不是因為我有多勤奮,也不是因為我天生智商有多高。」
林易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大腦:「從我三四歲開始,我的大腦運轉速度就快得異於常人。但這種超頻運轉並不是什麼恩賜,它有一個後遺症,就是會宕機。」
「只要我主動去思考某個問題,哪怕只是最簡單的推演,我的腦海深處就會憑空湧入海量雜亂無章的信息流。那些信息過於龐大,因此,每一次用腦過度,我整個人就會陷入長時間的僵直。」
林易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那時候,別的小孩都在外面玩,而我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一坐就是大半天。在外人看來,我可能是太聰明甚至說是自閉症。可實際上,我的意識正瘋狂且被動地消化著那些硬塞進來的規則與知識。」
聖龍聽得極其入神,聽到這裡,她的龍鬚微微抖動,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比如……雞兔同籠這種問題?」
林易苦笑了一聲:「對,那些基礎的數學只是最不起眼的一部分。真正讓我痛苦的,是那些莫名其妙塞進來的東西。比如複雜的社會結構推演、歷史周期律的選擇、宏觀戰略的博弈,以及各種文明管理架構和規則制定。」
「我當時只是個幾歲的孩子,腦子裡卻整天塞滿了關於如何高效管理文明的手段,這種感覺,可太痛苦了,當時我唯一一個聽我說這些的東西的,就只有我的髮小,他稀里糊塗的聽,我也稀里糊塗的講。」
林易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神色中多了一絲複雜的神采:「隨著我慢慢長大,身體逐漸適應了這種信息流的衝擊,宕機的次數才慢慢變少。後來,我在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學霸,考試永遠是第一名。但實際上,我極度厭惡主動去學習任何東西,因為我只要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早就存在的知識,就已經遠超課本所能承載的極限。」
「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讓我過早地看清了世界運轉的本質,看清了人性的利弊。但也正因如此,它讓我失去了同齡人該有的安全感。我無法像普通孩子那樣去享受純粹的快樂。我習慣了把所有事情都推演到最壞的結果,然後再在腦海中那無數個方案里,尋找最穩妥的那個最優解。」
聖龍龐大的龍首微微點動,龍眸中閃過一絲懷念:「在這一點上,你跟他真的很像,但也有不同。」
「哦?有什麼不同?」林易好奇地問道。
聖龍輕笑道:「他那個人是傲慢到了骨子裡。那種傲慢不是看不起誰,而是他仿佛見識過這世間最偉大的存在,所以即便天塌下來,他也毫無畏懼,甚至還能在末日面前從容面對。而你更善於把自己隱藏起來,在沒有絕對握有勝算之前,絕不肯輕易露出自己的爪子。」
林易自嘲地笑了一聲:「沒辦法,底牌不夠硬的時候,跳得越高死得越快。不過我已經在天命中賭了很多次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哪來的膽量。」
從他覺醒天賦的那一刻起,其實他就將「警惕」二字刻進了骨髓,但是依然扮演著好好學生。
他對於引起了華夏軍方和最高層的高重視,他也始終保持著絕對的冷靜與克制。
過程很順利,華夏以國士待他,他便以國士報之。
但在此之上,林易腦海中始終盤旋著一個謎團。
他緩緩抬起頭,直視著聖龍:「前輩,其實最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我腦海中那些指引著我不斷向前的文明知識。它們在我的潛意識裡,居然跟現在的國度有著同一個名字。」
「它也叫華夏。」
聖龍擁有讀心之能,在林易開口的瞬間,她自然也捕捉到了林易靈魂深處浮現出的那兩個字。
「華夏……」
聖龍低聲重複著這兩個音節,「當年他以自身強行阻擋天命本體降臨的時候,所產生的時空震盪讓我和天命同時失去了很多記憶,包括一些我跟他在一起的記憶碎片。但今天聽到你親口說出這個名字,我確實又產生了共鳴。」
聖龍的龍眸中閃過一絲釋懷的亮光:「他的文明,當年在與我交流時,確實也多次提起過這兩個字。他說過,那是他靈魂的歸宿。」
林易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當我第一次聽說人祖的行事風格,看到他那些奇特的語言習慣時,我就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我們之間絕對有淵源。甚至,我們或者說我們的知識根本就是來自同一個地方!」
聖龍定定地看著林易,忽然,她毫無徵兆地綻開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隨後,一陣暢快至極的開懷大笑聲在星海中轟然震盪開來。
林易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笑聲震得有些發懵,下意識地用手揉了揉耳朵:「前輩,您笑什麼?我說錯什麼了嗎?」
聖龍的神情顯得無比愉悅,她低下頭,看著林易和趴在爪子裡的玲瓏,眼底深處滿是懷念:「你們兩個小傢伙知道嗎?其實從你們在聖龍皇朝內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暗中看著你們了。」
玲瓏一聽,那雙大得像燈籠一樣的異色龍瞳頓時瞪滾圓。
她撲騰了一下自己雪白的龍尾,滿臉羞窘地叫道:「啊?奶奶!你從一開始就在偷看我們?!」
聖龍眼中滿是戲謔的笑意,調侃道:「我獨自一個游離在這時光盡頭,漫長歲月里除了沉睡就是發呆,無聊得要命。直到你們兩個聚在一起,我看著你們的一舉一動,整個人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聖龍的聲音變得輕快起來,甚至還刻意學著當年那個影子古怪的腔調,揶揄道:「用他當年的黑話說,這叫什麼來著……對,嗑CP。我看著你們兩個打打鬧鬧,培養感情,到現在彼此信任的樣子,簡直就是當年我和他的翻版。」
聽到「嗑CP」這三個字從自己始祖奶奶的嘴裡吐出來,玲瓏雖然聽不懂,但是大概意思她能感受到。
那龍鱗上再次速度泛起了大片粉紅,那抹粉紅色迅速蔓延,白龍都變成粉色小龍了。
然而,林易卻站在原地,沒有笑。
他在聖龍那看似歡快的調侃聲中,敏銳地聽到了掩藏在漫長歲月塵埃下的極致的落寞。
玲瓏繼承了聖龍的傲嬌與霸道,而自己則承載了人祖相同的知識與思維模式。
聖龍看著他們,哪裡是在看什麼熱鬧?
她不過是在這冷清的時空盡頭,借著眼前的這兩面鏡像,去緬懷那個早已不知所蹤的故人罷了。
林易看著聖龍,收起笑意,正色道:「前輩,您一直留在這片時空的邊緣,就是在等人人祖前輩回來,對嗎?」
聖龍的笑意漸漸收斂,那雙金色的龍眸中,浮現出無法掩飾的悵然。
「你這小子,聰明得實在讓人有些討厭。」
林易神色沉重:「因為我和人祖前輩同源,所以您覺得,順著我這條線索,未來或許能找到人祖前輩的真正本體。」
「是啊。」
聖龍這一次沒有否認,她坦然地嘆了口氣:「我一個人在這待得太久了,這裡冷清得讓人發瘋。」
「他當年指著這片世界對我說過,『沒有人的世界,根本算不上世界』。但對於我來說,如果沒有他的超脫,那我現在的狀態,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超脫。我只是給自己換了一個更大的囚籠罷了。」
星海重新歸於寂靜。
玲瓏悄悄探出半個腦袋,兩隻眼睛裡閃爍著心疼的神色,聲音有些發悶地問道:「奶奶,那爺爺當年到底是徹底消失了,還是回他自己的家鄉了?」
聖龍低聲說道:「多半是回歸本體了吧,留在這裡陪了我們那麼久的,自始至終,都只是他投射過來的一縷影子罷了。他的真身,或許還在那個名為華夏的至高文明中,過著屬於他的生活。」
林易在此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導一下眼前的聖滅之龍。
「前輩,按照我腦海中那個文明的規矩……如果人祖前輩真是來自那裡,那他現在這種情況,在我們的法理里,屬於極其嚴重的違紀行為。」
聖龍微微一愣,龍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違紀?」
林易的神色極其篤定:「雖然我不清楚他具體的編制和部門,但在我所掌握的知識中,一名公派的工作人員,在外面執行任務期間,擅自與當地的居民……額……生靈建立了伴侶關係。任務結束後,不僅沒有按時歸隊匯報,反而擅自斷絕音訊,導致家屬在時空盡頭苦等。」
「這在華夏的紀律條例里,是絕對要嚴厲追責的重罪!」
聖龍的龍眼微微睜大,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林易:「那邊的文明連這種屬於個人的私人感情,都要插手管轄嗎?」
「管!不僅要管,而且管得很寬!」
林易重重地點頭,聲音擲地有聲:「因為在華夏的理念里,每一個走出去的子民,都代表著文明的形象。始亂終棄,是絕不容許的恥辱!」
「所以,前輩,如果那個至高文明依然屹立在諸天之上,那麼只要有朝一日,我向您保證,不僅人祖前輩說的援兵會到,而且……」
林易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自信:「到時候,一定會有人押著人祖前輩親自走到您面前,給您賠禮道歉,聽候你的意見再發落!」
「啊?!」這給聖龍整不會了,聖龍定定地凝視著林易。
在這一瞬間,她毫無保留地發動了自己的讀心,審視著林易說的每一個字。那裡沒有任何的虛偽與客套,更沒有為了討好她而編造的謊言。
有的,只是對自那個華夏文明烙印深信不疑的絕對驕傲與底氣。
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族群自信,是絕對無法偽裝出來的。
良久,良久。
聖龍緩緩吐出了一口綿的龍息,眼底深處殘留了無數紀元的落寞,在這一刻,被一抹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彩給徹底取代。
「好。」
「好啊,沒想到還能這樣。」
聖龍龐大的頭顱微微頷首,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極度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寵溺:「林易,以後你也跟著玲瓏,叫我一聲奶奶吧。」
林易沒有半分的遲疑與做作,朗聲喊道:「奶奶!」
「哎。」聖龍的眼中笑意盎然,這一聲回應,讓整片時光長河的盡頭都似乎多了一絲人世間的煙火氣。
但下一刻,聖龍的神色驟然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上了一股威嚴。
「既然你認下了這門親,那當奶奶的,就絕對不能看著你稀里糊塗地死在天命手裡。」
聖龍的話鋒陡然一轉:「你小子身上掌握的天賦,在別人眼裡,確實神鬼莫測,稱得上是奇蹟。但奶奶活了無數紀元,一眼就能看穿……」
「你現在的力量體系,存在著一個致命的缺陷。」
林易的心頭頓時狂震,臉色微微一變:「缺陷?什麼缺陷?」
聖龍沉聲道:「你的力量不圓滿,極其不圓滿,可以說沒有一樣是圓滿的。」
林易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雙手,如今的他,兼具了攻防能扛能打,什麼職業的技能都能學,幾乎是全能的代名詞。
「奶奶,我如今已經能夠熟練掌控各種力量,任何天賦都能化為己用,為何還算不上圓滿?」
聖龍巨大的龍爪微微抬起,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瞬間,林易身後的虛空中,四大聖靈的虛影齊齊顯化。
山河之靈的厚重、文心之靈的明德、征伐之靈的鋒銳、光陰之靈的玄妙,四股力量交織在一起,聲勢駭人。
「以他們為例。」
聖龍冷冷地看著林易:「你的手段再多,依然只是外物。你自始至終都只是在被動地承接外界天命降下的規則,並利用你的天賦,將其強行扭轉為你的支配罷了。」
「哪怕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念頭去創造各種你想要的天賦與技能,但是你始終沒有自己的內核。」
「你喚出的山河之靈承載的是山河,文心之靈承載的是教化與傳承,你的征伐之靈掌握殺伐,光陰之靈承載的是歲月的時序。」
聖龍的聲音在這一刻陡然拔高,在林易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這四大聖靈各有千秋,幾乎囊括了文明進程的方方面面。但林易,你自己呢?」
「你自己在這條文明之路上,究竟承載了什麼?」
「你的力量,難道真的只是那人族薪火這四個字嗎?」
「你走到今天,真的有哪怕一瞬間,真正掌握了屬於你自己的『自我』力量嗎?」
這連續幾個嚴厲的質問,林易如遭重擊,整個人徹底僵立在星雲之上,雙眼中滿是迷茫與震撼。
「一個沒有自我的強者,在真正的造物主面前,依然不過是稍微大一點的螻蟻。」
聖龍的聲音低沉而殘酷,毫不留情地撕開了林易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偽裝:「天命女神之所以能輕易將你玩弄於股掌之間,就是因為她一眼看穿了你,你有威脅但那僅限於未來。」
「未來的強大於現在無用,現在的你空有一身華麗的外殼,卻根本沒有真正屬於你自己的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