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踢你一腳又怎麼樣?
第355章 踢你一腳又怎麼樣?
格林的眼睛盯著顯示屏,只是已經有點對不上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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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播在玻璃隔間裡面舉起右手,五根手指張著,然後攥成拳頭,再伸出兩根手指。
兩分鐘GG。
格林抬手把耳麥上的麥克風開關按到靜音,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場邊戴著紅色帽子的轉播協調員已經跑到主裁判面前,兩隻手臂在胸前交叉打一個信號。
主裁判點一下頭,朝著兩邊的場地舉起雙手,示意官方暫停。
大型比賽都有這種東西。
贊助商花了幾百萬買下轉播權和GG位。
死球階段一到,轉播協調員就會跑出來叫停比賽,給GG騰出時間。
兩分鐘的GG,兩分鐘的收益。比賽打到頭破血流也好,贊助商的錢不能白花。
球場交給了GG商,演播室交給了沉默。
格林在椅子上坐著,兩隻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
他盯著面前的顯示屏,屏幕上已經切成了一條啤酒GG,金色的液體在慢鏡頭裡倒進杯子,泡沫翻滾著往上涌。
副演播室里很安靜。
弗蘭坐在旁邊,也把麥克風關了。
他的手肘撐在桌面上,兩隻手交叉著托住了下巴,眼睛盯著面前已經切成GG畫面的屏幕,但明顯什麼都沒看進去。
安靜了大概十幾秒。
格林開口了,聲音小到有些像是自言自語。
「你多久沒看到過這麼血腥的比賽了?」
弗蘭的表情木著,臉上的肌肉幾乎沒動,從嘴角裡面擠出了幾個字。
「上次看到這種成色的還是三年前的德州半決賽。」
「哪場?」
「達拉斯北區對休斯頓東區。」
格林的眉毛動了一下。
「四分衛被人把頭盔撞掉了之後,對面一個防守端鋒撿起頭盔搶圓了照著他腦袋上砸。當場送醫院。腦震盪加頭皮裂傷。縫了十一針。」
「那個防守端鋒後來怎麼了?」
「終身禁賽。他爹找了律師打了半年官司也沒翻過來。」
格林沉默了一會兒。
「可那種也沒今天這個狠。」
弗蘭沒有接話。
格林繼續說,聲音更輕了。
「那場是一個人失控。今天這個————是有組織的。」
弗蘭還是沒有接話。他把手從下巴上放下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放回桌面的時候磕了一聲。
「GG還有多久?」
格林看了一眼導播間的計時器。
「一分十五秒。」
弗蘭點了一下頭,又沉默了。
屏幕上的啤酒GG換成了一條汽車GG,一輛銀色的SUV在沙漠公路上飛馳,陽光從擋風玻璃上反射出來。
格林盯著那輛車,腦子裡想的是加文被擔架抬下去的畫面。
隊醫檢查完右手之後臉色很難看,兩個人把加文的身體翻正,一個人扶著他的脖子,另一個人把擔架的支架展開了。
加文被抬起來的時候眼睛還是閉著的,右手被固定在了一塊白色的夾板上。
加文下場之後,裁判組在球場中央開了一個短會。四個在哨聲響起之後依然衝撞林萬盛的兄弟會隊替補球員全部被罰下了場,每個人一張紅旗,直接驅逐出場。
再加上十五碼的罰退,因為這四個人的衝撞全部發生在球已經離手之後,屬於粗暴衝撞無球球員的嚴重犯規。
四個人被罰出場的時候,穹頂里的聲音很複雜。
兄弟會隊的看台上一部分人在噓裁判,一部分人沉默著。
泰坦隊的看台上七千人在罵,罵什麼的都有,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片嘈雜的怒吼。
裁判把球放回了場上之後,泰坦隊需要對這十五碼的判罰歸屬進行抉擇。
要麼把這個判罰用在兩分轉換中,那麼這次的開球線會近到幾乎貼著端區自線。
或者,也可以把這十五碼疊加到泰坦隊下一次進攻的開球線上。
意思是泰坦隊下一次拿到球權開始進攻的時候,可以直接從比正常位置靠前十五碼的地方開球。
鮑勃教練在場邊站著,臉上的表情在穹頂的燈光下面看不太清楚。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鐘之後,做出了兩個決定。
附加分選擇兩分轉換。
十五碼疊加到下一次進攻。
泰坦隊的進攻組從場邊走上球場準備兩分轉換的時候,陣容變了。
中鋒的位置上換上了羅德。
右護鋒也換成了賈馬爾。
兩分轉換的陣型擺開。
開球線離端區不到半碼。
球場上的氣氛在這一刻瞬間改變。
泰坦隊的進攻組站在線上的時候,每一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凱文站在外接手的位置上,兩隻手攥著拳頭,脖子上的筋一條一條地繃著。他盯得角衛都把目光挪開了一瞬間。
艾弗里站在全衛的位置上,嘴唇緊緊抿著。
羅德蹲在中鋒的位置上,兩隻手搭在球上。
他比加文矮了兩英寸,但比加文寬了一圈。他的肩甲把紅黃色的球衣撐得快要裂開,兩隻前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樣鼓起來。
蹲在那裡的樣子不像一個中鋒,像一堵從草皮上長出來的牆。
林萬盛站在羅德身後,彎腰。
對面,兄弟會隊的防守線幾乎全部壓上來了。
四個替補被罰下去之後,首發的防守球員重新上了場。
林萬盛的手指碰到球皮。
」set!」
」hut!」
羅德開球。球彈進了林萬盛的手心。
林萬盛沒有後撤。
他接球之後身體往前壓了一步,球抱在懷裡,兩隻手臂把球箍死,低著頭直接朝著進攻線的縫隙沖了進去。
持球衝鋒。
在不到一碼的距離上,不需要傳球,不需要跑位,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戰術。
就是用身體去頂,用肩膀去撞,用腳去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羅德在前面開路。
他從中鋒位置上彈起來的一瞬間,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一樣朝著正面沖了上去。
對面的防守截鋒迎上來,兩個人胸對胸地撞在了一起,肩甲碰撞的聲音悶得像打雷。
羅德的腳在草皮上使勁蹬著,橡膠顆粒被他的鞋釘刨得四處亂飛,把防守截鋒往後推了半步。
奧古斯特從防守截鋒的身後繞了出來,準備從側面補位堵住林萬盛的衝鋒路線。
他剛繞出來,羅德就鬆開了防守截鋒,這一突然的泄力直接讓防守截鋒栽到了地上,然後狠狠地被旁邊的賈馬爾踩了好幾腳。
羅德的身體從正面的糾纏中抽出來,往右一轉,整個人像一輛失控的卡車一樣橫著撞了過去。
肩膀正面撞在了奧古斯特的胸口上。
奧古斯特的身體在空中停了一瞬間。
整個人被羅德這一撞帶得往後飛了半碼多遠,背先著地砸在了草皮上,後腦勺裝在頭盔裡面磕在地面上彈了一下。
他躺在草皮上,胸口的肩甲被撞得歪了一點,兩條腿還在空中沒來得及落下來。
林萬盛從奧古斯特倒下的身體上方跨了過去。
他的左腳邁過奧古斯特的腰,右腳落在奧古斯特的肩甲旁邊,順腳踢在了奧古斯特的頭盔上。
踹完之後,林萬盛也沒有停,繼續往前沖,球抱在懷裡,頭低著,肩膀對準了端區的方向。
艾弗里跟在林萬盛身後。
他的任務是給林萬盛當護衛,擋住從後面追上來的防守球員。
他跟著林萬盛的步伐,從羅德撞開的縫隙裡面鑽了出來,往前跑了兩步。
奧古斯特正躺在草皮上。
艾弗里從他身上經過的時候,右腳落了下去。
鞋釘踩在了奧古斯特的右手掌心上。
金屬鞋釘扎進了手掌心的皮肉裡面。艾弗里的體重加上跑動的慣性全部壓在了這一隻腳上,鞋底在奧古斯特的手掌上碾了一下。
奧古斯特的身體在草皮上彈了一下,一聲悶叫從面罩裡面擠了出來。
艾弗里沒有停步。
他踩過奧古斯特的手掌之後腳下一個跟蹌,身體往前倒了下去,整個人撲在了草皮上。
林萬盛幾乎在同一時間也倒了。
他在跨過奧古斯特之後又往前沖了兩步,球抱在懷裡,身體前傾的角度太大,腳跟不上重心,整個人往前栽倒在了端區的白線之內。
兩個人前後腳摔倒在了草皮上。
對於裁判而言,林萬盛踹奧古斯特頭盔那一腳發生在他跨過奧古斯特身體的一瞬間,夾在羅德撞飛奧古斯特和艾弗里踩過手掌之間。
三個動作連在一起像一段連貫的衝刺。
在正常速度下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下是順勢帶到的,哪一下是故意的。
裁判從五碼之外跑過來,彎腰確認了球的位置。
舉起雙手。
兩分轉換成功。
十四比八。
穹頂里,四萬多人的聲音在同一時間炸開了。
兄弟會隊的看台上,聲音分成了好幾層。
最上面一層是沉默。
相當一部分兄弟會隊的球迷在加文被擔架抬下去之後就安靜了下來。
他們看到了大屏幕上的回放,四個替補在哨聲之後繼續衝撞四分衛,加文的右手上那塊白色的夾板也狠狠地灼燒了一下他們的良知。
這些人坐在座位上,沒有鼓掌也沒有噓聲,只是沉默著。
中間一層是猶豫。
有些人想罵泰坦隊剛才在兩分轉換中的動作,艾弗里踩人的那一腳在大屏幕的慢放回放裡面被放了出來,鞋釘扎進手掌心的畫面很清晰。
他們想罵的時候又想到了剛才加文被抬下去的畫面,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最下面一層是憤怒。
兄弟會隊的死忠球迷,坐在看台最前面幾排的那些人,從比賽第一分鐘開始就一直在喊的那些人。
他們可不管加文受沒受傷,更不管誰先動的手。
他們只看到了泰坦隊的球員踩著奧古斯特的手衝進了端區。
罵聲從最前面幾排開始往外擴散。
一個穿著金色球衣的墨西哥裔男人站在第三排的位置上,兩隻手做成喇叭形狀對著場上喊,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地鼓起來。
「他們是一群該死的騙子!」
「滾回你們的國家去!」
他旁邊一個戴棒球帽的白人男人也站起來了,手裡的啤酒杯舉著,杯子裡的啤酒隨著他的手臂搖晃灑出來了一些。
」Dirtyplay!這他媽是髒到家了!」
「把他們全轟出去!把那整支破隊轟出去!」
後面幾排一個黑人球迷從座位上站起來,兩隻手拍著前排椅背的靠背,聲音壓過了前面兩個人。
」Yo that「s some bitch—ass shit right there!(這他媽也太下作了!)」
」They out here stompin「 on people「s hands, dawg! That ain「t football!!
(他們在場上踩人家的手啊兄弟!這可不是橄欖球)
」
「把他們關起來!直接把他們關起來!」
罵聲從兄弟會隊看台的前幾排往後擴散,十幾秒之內就從零星的幾個人變成了幾百人的合唱。
泰坦隊的看台在穹頂的另一側。
七千人坐在那裡。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在加文受傷之後就一直處於一種壓抑的沉默中。
兩分轉換成功之後這股壓抑釋放了一點,但還沒來得及高興,對面的罵聲就傳了過來。
「滾回你們的國家去」這句話傳到泰坦隊看台的時候,前面幾排的人站了起來。
兩個看台的交界處,兄弟會隊的球迷和泰坦隊的球迷挨得最近。
中間只隔了一條不到兩米寬的過道,過道兩邊分別是兩支球隊的球迷。
先是對罵。
兄弟會隊那邊一個穿金色球衣的人朝著過道對面豎了中指。
泰坦隊那邊一個穿紅黃色球衣的人站起來朝他喊了一句什麼。
推搡就開始了。
金色球衣的人伸手推了一下紅黃色球衣人的肩膀。紅黃色球衣的人把他的手打掉了。
旁邊有人拉,有人勸,有人在往中間擠。
小範圍的摩擦在過道兩側悶燒了起來。
保安從過道的兩端跑了過來,螢光綠色的背心在人群裡面很顯眼。
他們伸手把兩邊的人往回推,推回各自的座位上。
推了好一會兒才把局面控制住,過道裡面還有幾個人在對罵。
場上的比賽還在繼續。
十四比八。泰坦隊踢球開球之後,兄弟會隊拿到了球權。
從這一刻開始,比賽的性質變了。
不是橄欖球了。
是功夫橄欖球。
每一次開球之後,雙方的線上對抗都像是一場小型的群架。
衝撞的時候肩甲對肩甲只是基本操作,附帶的肘擊、頂膝蓋、扯麵罩、踩腳才是真正的主菜。
球倒地之後兩邊的人糾纏在一起不肯鬆手,裁判的哨聲要吹三四遍才能把人拉開。
黃旗像不要錢一樣往場上扔。
每隔兩三個回合就有一面黃旗飛出來。
裁判跑到場中央宣布犯規的時候,兩邊的球員站在各自的線後面互相瞪著,面罩後面的眼睛全是紅的。
泰坦隊這邊,進攻線上的人不再收著了。
李偉在跟對面糾纏的時候肘擊的頻率翻了一倍,每一次跟對面的人肩膀碰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右肘都會往對方肋骨的位置上捅一下。
兄弟會隊那邊也不甘示弱。他們的首發防守球員比替補的技術好得多,髒活做得更隱蔽,裁判不容易抓到。
整個第二節就在這種互相傷害的節奏里一分鐘一分鐘地流逝。
兄弟會隊在泰坦隊開球之後拿到球權,推進了四十碼,在紅區的位置被泰坦隊的防守組攔住了。
羅德在線上把兄弟會隊的中鋒撞得連退三步,然後繞過去把跑衛撲倒在了二碼線上。
兄弟會隊的四分衛在第三檔的時候試圖傳球,被泰坦隊的角衛截斷了。
泰坦隊拿回球權,開球線因為之前疊加的十五碼罰退,直接從己方三十五碼開始。
鮑勃教練繼續用短傳推進,一碼一碼地往前磨。
最後一次進攻,林萬盛在口袋破碎的最後一秒扔了一個長傳。
凱文上全速往深區沖,盯防的角衛一直貼在他的左肩上,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地跑。
球在空中飛的時候,角衛的右腳在步伐交替的時候往凱文那邊偏了一點,鞋尖在凱文的右腳腳後跟上輕輕蹭了一下。
蹭的力度剛好讓凱文在全速跑動中步幅亂了半拍。
身體往前跟蹌了一步,伸出去接球的兩隻手偏了兩寸,指尖碰到了球的尾部,從他的指尖彈了出去,滾到了草皮上。
格林在副演播室里盯著面前的數據板。
數據板上列著兩邊的下場名單,密密麻麻的。
泰坦隊這邊,總共下場了七個人。
其中三個是因為受傷被抬下去的,有肋骨挫傷和膝蓋扭傷,都是在線上對抗中被暗手搞的。
另外四個是因為犯規被罰退場的,有兩個是肘擊被裁判當場抓住了,有兩個是在球倒地之後動了手被判了非體育道德行為。
兄弟會隊那邊,下場了九個人。六個是受傷,集中在防守組。
羅德上了進攻線之後順便把對面的防守截鋒撞傷了一個。
被罰退場的有三個,都是在哨聲之後動手被裁判驅逐的。
奧古斯特因為第一節兩分轉換的時候被艾弗里的鞋釘踩了右手掌心,下場處理了很長時間。
隊醫在場邊給他的手掌消毒包紮的時候,他的臉上一直是那種面無表情的樣子,只有嘴角偶爾抽一下。
在第二節開始之後一直坐在場邊,直到第二節快結束的時候才重新戴上了頭盔上場。
格林看著這張密密麻麻的下場名單,兩隻手搭在數據板的兩邊,喃喃地說了一句。
「這不會最後都湊不齊人上場吧————」
弗蘭聽到這句話,正在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把水杯放下來,擦了一下嘴。
「兄弟會隊估計不用擔心。他們的大名單上有九十七個人。」
他頓了一下。
「但泰坦隊只有六十三個。」
格林的手指在數據板上點了兩下。
「已經下了七個————」
「還有半場呢。」弗蘭的聲音很平,但語氣裡面有一種藏不住的擔憂。
格林沉默了幾秒。
高中橄欖球的名單規則跟職業聯賽不一樣。
NFL的比賽日大名單是五十三個人,NFL的賽季很長,每場比賽之間有一周甚至更長的恢復時間,球員都是成年的職業運動員,身體素質和恢復能力在那裡擺著。
名單不需要太大,因為正常強度的比賽裡面一支球隊不會在一場裡傷掉十幾個人。
高中不一樣。
高中球員的身體還沒有發育完全,對抗能力和恢復能力跟職業球員差了幾個檔次。
而且高中聯賽的賽程緊密,有時候一周要打兩場。
所以高中聯賽允許球隊帶更多的人,名單上限根據各州的規定在七八十人到一百人之間浮動。
兄弟會隊作為全州頂尖的強隊,贊助商的錢堆著,球員招得多練得多,九十七人的大名單幾乎頂到了上限。
泰坦隊只有六十三個人。
而且這六十三個人裡面有很多是一人打多個位置的。
羅德本來是中線衛,現在頂到了進攻線上打中鋒。
賈馬爾本來是防守截鋒,現在頂到了右護鋒的位置上。
第二節還剩三十秒,下半場還有整整兩節。
格林抬起頭,透過副演播室的玻璃窗看了一眼球場。
場上,兩邊的球員正在趁著官方暫停往場邊走。
泰坦隊這邊,很多人走路的姿勢都不太對。有的在一瘤一拐,有的在捂著腰,有的在活動手指看還能不能彎。
兄弟會隊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但他們的長凳上坐著的替補比泰坦隊多了一倍不止。
那些穿著乾淨球衣的替補球員坐在長凳上喝水聊天,等著教練叫到自己的名字。
格林透過玻璃窗看著兄弟會隊長凳上一排排替補球員,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嘴唇都已經張開了,一句「怎麼還有這麼多人」頂到了嗓子眼。
導播間的紅燈在這個時候亮了,導播隔著玻璃朝他舉了三根手指,三秒倒計時。
弗蘭在桌子底下踹了他小腿一腳。
格林的嘴合上了,咽了一下口水,伸手把麥克風的靜音開關彈開,臉上的表情在零點幾秒之內從嫌惡切換成了職業化的平靜。
紅燈變綠。
直播恢復。
第二節,還剩三十秒。
比分十四比八。
泰坦隊最後一次進攻。
球在兄弟會隊半場,離端區十五碼,離首攻線還有七碼。
第二節還剩三十秒的時候,場上所有人的狀態已經跟十幾分鐘前完全不一樣了。
計時鐘上走過去的是十幾分鐘的比賽用時,但算上中間反覆的暫停,犯規判罰,球員——————————
——————————
受傷處理,官方GG暫停,真實流逝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的互相傷害,肘擊、踩踏和肩甲碰撞。
三十分鐘的黃旗和哨聲和擔架。
兩邊的球員都打出了真火。
泰坦隊這邊的火燒的是憤怒。
加文的右手。
那塊白色的夾板在所有人的腦子裡面燒著。
他們看著加文被抬過場邊白線的時候,加文的爸爸已經從看台最上層跑到了球員通道的入口,兩隻手扶著鐵欄杆,臉上的表情什麼都沒有。
加文的媽媽跟在後面,站在通道入口旁邊的台階上。
這對從德州坐了一天半大巴來到雪城的父母,站在球員通道的入口旁邊,看著自己的兒子躺在擔架上被推進了通道裡面。
兄弟會隊這邊的火燒的是另一種東西。
奧古斯特站在防守線後面兩碼的位置上,蹲著。
他的右眼有點不對。
林萬盛那次順腳踹,導致他右眼被腫脹的眼皮擠得眯了一半。
他現在看東西的時候右邊的視野少了一塊,得把頭往右偏一點才能看到完整的場地。
比右眼更疼的是右手。
現在手掌心包著一層白色的運動紗布,紗布纏了三四圈,繞過手背固定在了手腕上。
隊醫纏紗布的時候往裡面塞了一塊止血的藥棉,但是艾弗里那一腳踩得太深了。
金屬鞋釘扎透了手掌心的皮肉,在掌心正中間留下了四五個排列整齊的釘眼。
白色的紗布上面洇出了幾個不規則的暗紅色斑點。
在穹頂燈光底下看著像是一朵正在慢慢開放的花。
奧古斯特在線上做動作的時候只能用左手去抓對方的肩甲,右手只能勉強撐著用手腕的力量去頂。
一隻手打球,在中線衛的位置上,等於把自己的戰鬥力砍掉了一半。
兄弟會隊的主教練站在白線旁邊,嘴裡嚼著菸草,兩隻手抱在胸前。
頂層包廂里,老奧古斯特站在落地窗前面。
他的手機還舉在耳朵旁邊。
忙音。
他剛才打給了奧古斯特。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掛斷了。他又撥了一次,這次連響都沒響,直接轉進了語音信箱。
老奧古斯特把手機從耳朵旁邊放下來,盯著屏幕上兒子的名字看了兩秒鐘。
他想起了那個暑假。
教練坐在他家客廳的沙發上,跟他說你兒子的臂力到天花板了,建議轉位置。
他當時看了一眼站在客廳門口偷聽的奧古斯特,那孩子的臉已經漲紅了。
教練走了之後,奧古斯特把訓練場上的三個頭盔砸了,把鐵絲網踹了一個洞。
他媽站在旁邊喊了十幾分鐘都沒喊住,最後是他自己砸累了才停下來的。
那天晚上老奧古斯特坐在書房裡,往教練的帳戶上轉了一筆錢,給兒子請了中線衛的專項訓練師。
就如同當年無法阻止自己兒子打球一樣。
現在更無法阻止自己的獨生子上場。
老奧古斯特看著場上的兒子沉默了。
GG結束,白人解說員清了一下嗓子重新開口,語氣跟第一節末端的時候不一樣,此時的他多了一點小心翼翼。
「比賽即將回到場上。第二節還剩三十秒。比分十四比八。
,「在GG期間我們看到了球場上工作人員清理了草皮上的一些————痕跡。
,「希望雙方球員在剩餘時間裡能夠專注於比賽本身。」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我必須說,第一節兩分轉換中發生的一些情況讓人非常不安。奧古斯特是雪城本地長大的孩子,他的父親為這支球隊投入了巨大的心血和資源。」
「看到他在場上受到那樣的對待——————
,他搖了一下頭。
「作為一個在雪城生活了二十年的人,我個人認為這很不應該。
1
黑人搭檔在旁邊聽著,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
白人解說員說完那段話之後他沒有馬上接。
嘴角有一個很輕微上揚,像是快要笑出來但忍住了那種。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戰術圖,然後才抬起頭湊近麥克風。
」Well————
」
他把這個詞拖得很長。
「Football isaphysical game, man(橄欖球本來就是個身體對抗的運動嘛,兄弟)。你在場上推人,人家也會推回來。」
「that「s just how it works(規矩就是這樣的)。」
白人解說員轉頭看了他一眼。
黑人搭檔攤了一下手,表情很無辜。
「I「mjustsaying(我就是說說嘛)。你不能指望對面看著自己的中鋒被四個人抬下去之後還笑嘻嘻的,對不對?人家也有情緒的。」
他停了一下,把筆往桌上一扔。
「別誤會我的意思啊,我不是說他們做的對。踩人手那個確實過了。但話說回來————
」
他故意沒把這句話說完,留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白人解說員的眉毛皺了一下。
「話說回來什麼?」
黑人搭檔笑了一聲,是那種從鼻子裡面哼出來的笑。他擺了一下手。
「沒什麼沒什麼。我就是說雙方都得冷靜一下。就這個意思。」
他說「justsaying「的時候語氣特別輕,可是靠在椅背上的姿態和嘴角那一絲壓不下去的弧度出賣了他。
老黑一點都不覺得無所謂,而是覺得很有趣。
奧古斯特的老子花了多少錢堆出來的球隊,花了多少錢把他捧到中線衛的位置上。
這些事情在雪城的橄欖球圈子裡面不是秘密。
大家都知道。
現在他的兒子在場上被人踩了手。
黑人搭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臉上掛著一副我真的很支持兄弟會隊的表情。
但他在這個城市混了十幾年了。
他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他知道老奧古斯特的錢滲透到了雪城體育圈的每一個角落裡面,包括他們這間演播室的贊助商名單上。
所以他的嘴角那一絲弧度只維持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他清了一下嗓子,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總之,剩下三十秒。泰坦隊最後一次進攻。Let「s see what happens(我們看看會發生什麼)。」
場上,奧古斯特蹲在防守線後面。
整個人從頭到腳散發著一種讓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的氣場。
他盯著對面的林萬盛。
林萬盛正在彎腰把手伸到羅德的胯下。
奧古斯特的嘴在面罩後面動了一下。
他不是在想怎麼防守這最後一次進攻,滿腦子想的是,比賽還有整整兩節。
「弄死他們,足夠了————」
林萬盛看著奧古斯特微微顫抖的手,微微笑了笑。
「6
」set!
」h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