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6章 良知


  她沒有執拗對抗聖意,沒有哭訴委屈,通透豁達,懂帝王難處,懂朝堂權衡。

  「法理森嚴,不容褻瀆,可悲憫蒼生,亦是正道。長平公主散盡家財、終生行善,菱悅廢爵贖罪、餘生苦修,以此抵罪,確實勝過一死了之。」

  「臣婦堅守公道,是為無辜亡魂;陛下變通律法,是為萬千生民。二者初心皆善,並無相悖。」

  林怡琬微微垂眸,眼底藏著一絲淡淡的惋惜,卻全然釋然。

  「臣婦願意放下追責,遵陛下聖斷。」

  只是她心底依舊默念:世間善惡終有報,死罪可免,活罪難赦,餘生漫長,她們需日日懺悔、終生贖罪,以此慰藉枉死的數十條稚子亡魂。

  離帝見她通透豁達、顧全大局,心中大石終於落地,滿心愧疚與感激,沉聲開口:「琬琬深明大義,胸襟格局,遠超常人。今日委屈你,朕記在心中,日後必予補償,絕不讓你的堅守與退讓,白白受辱。」

  林怡琬恭敬行禮:「臣婦只求善堂的那些孩子能得到妥善的安置,雖然他們已經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是有的尚需終生服藥,憑著舅母一己之力,根本就沒辦法做到!」

  離帝旋即開口:「朕這就讓長平公主和菱悅郡主前去善堂照顧那些孩子們!」

  御書房燭火搖曳,暖光落在林怡琬素淨的衣擺上,襯得她眉眼溫柔卻字字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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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所求從不是帝王的補償、不是權勢的優待,自始至終,都只為那些慘死受難的孩童,為這場冤案留下最後一絲周全與慰藉。

  善堂投毒一案塵埃落定,罪魁僥倖留得性命,可那些倖存下來的孩子,依舊深陷苦難泥沼。

  稚子無辜,慘遭荼毒,身體早已被毒物侵蝕,留下難以根治的病根。有的孩童臟腑受損,常年咳喘腹痛,離不開湯藥養護。

  有的體質衰敗,孱弱多病,稍有風寒便纏綿病榻。

  更有幾名年幼幼童,傷及根本,醫囑終生服藥維穩,斷無徹底痊癒的可能。

  此前桑秋唐四處奔走,傾盡心力照料孤兒,可僅憑她一人之力,終究勢單力薄。藥材耗費、醫者診金、衣食供養、日常看護,日復一日皆是巨額開銷,無數孩童的終身疾苦,絕非一人所能承擔。

  這才是林怡琬心中最深的牽掛,也是她最終妥協退讓的唯一底線。

  離帝聞言,眸色鄭重,心中瞭然。他知曉林怡琬胸襟仁善,不計個人委屈,唯獨放不下一眾受難稚子。當即不再遲疑,沉聲落旨,敲定所有善後安排。

  「朕即刻下旨,長平公主攜廢爵菱悅,即日遷入城郊善堂常駐。二人全權接手所有善後事宜,專人照料病患孤兒,日日近身侍奉、打理起居、督辦藥石,餘生不得推諉懈怠。」

  聖口金言,一字定局。

  偏殿等候的長平公主聽得清清楚楚,心頭一凜,即刻躬身領旨,毫無半分異議。

  她早已立下誓言,散盡家財、終生贖罪,如今奉旨護孤,本就是她應擔的罪責,亦是救贖女兒唯一的途徑。

  可這份沉甸甸的贖罪重任,落在養尊處優十八年的菱悅身上,卻成了天大的折磨與屈辱。

  不多時,內侍奉命傳召菱悅入殿。

  數日牢獄拘禁,早已磨去菱悅往日郡主的嬌貴明艷。

  她衣衫褶皺,面色憔悴,眼底依舊藏著驕縱與不甘,被侍衛引著踏入御書房,垂首立在角落,滿心皆是劫後餘生的僥倖,全然沒有半分悔意。

  方才殿外零星聽聞的隻言片語,起初只讓她慶幸自己逃過死罪,可細細拼湊之後,菱悅驟然臉色煞白。

  常駐善堂?近身伺候孤兒?終生勞作贖罪?

  這哪裡是留她性命,分明是將她從雲端貴女,狠狠拽入泥濘塵埃,讓她日日受苦,終生贖罪!

  十八年來,她身為盛朝郡主,錦衣玉食、尊榮加身,眾星捧月、肆意張揚,從未吃過半分苦,從未做過半分粗活。

  向來只有旁人侍奉她,她何曾需要俯身伺候貧賤孤兒,日日沾染藥味濁氣,困在破敗善堂之中不得脫身?

  菱悅心頭的僥倖瞬間盡數化為滔天怨懟,再也壓制不住心底的牴觸與不甘。

  不等離帝訓誡,她猛地抬頭,眼底滿是戾氣與不情願,不顧帝王在上,當場出聲抗拒。

  「我不去!」

  一聲尖銳辯駁,驟然打破殿中肅穆沉靜。

  菱悅身形上前兩步,眼眶泛紅,不是懺悔落淚,而是滿心委屈與憤恨,語氣驕縱執拗,分毫未改往日頑劣心性。

  「母親!女兒已然逃過死罪,已然知曉過錯,為何還要將我困在善堂受苦?那些都是市井貧賤孤兒,粗鄙頑劣、滿身髒污,讓我日日伺候他們服藥起居、勞作打雜,受盡屈辱折磨,我絕不遵從!」

  「我是皇室血脈,縱然廢爵,也絕非市井僕役!這般折辱,比死更讓人難堪!與其日日困在善堂做苦役,受盡磋磨,我寧願當初菜市受刑,一死了之!」

  字字句句,皆是自私偏執,不知悔改。

  她從未有半分憐憫,從未愧對枉死孩童的愧疚,從頭到尾,她怨的是自己受了懲罰,丟了尊榮,受了苦楚。

  從未想過,今日她承受的萬分之一苦楚,都是那些無辜孩童曾承受的滅頂之災。

  御書房內瞬間寒意四起。

  離帝臉色驟然沉冷,眼底掠過滔天失望,周身帝王威壓傾瀉而出,滿室肅穆凜冽。

  林怡琬靜靜立在一旁,眸色清淡,心底只剩一片寒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僥倖留她一命,終究沒能換得半分良知悔過。

  一旁的長平公主渾身劇震,血色瞬間褪去,臉色慘白如紙。

  她傾盡半生家財、放下畢生尊嚴、賭上所有體面,跪地跪求、與帝談判,不惜圍困侯府、背負非議,拼盡一切才為女兒換來一線生機。她甘願餘生操勞、散盡所有,只為換女兒一個改過自新,贖罪積德的機會。

  可她拼盡全力護住的女兒,竟依舊冥頑不靈、不知好歹、毫無良知!

  長平只覺心口陣陣抽痛,半生心血,所有隱忍,所有犧牲,盡數成了一場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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