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8章 厭煩


  孩子們久病纏身,缺人照料,日日在病痛與惶恐中度過,聽聞有貴人前來貼身看護,心底滿是樸素的期許。

  可這份純粹的期盼,落在菱悅眼中,只讓她愈發厭煩。

  這些孩子衣衫襤褸、渾身帶著藥味病痛,髒兮兮、病懨懨的,哪裡有半分世家孩童的體面精緻?從前她在宮中見慣了嬌養貴童,眼前這些貧苦孤童,讓她打心底里牴觸鄙夷。

  長平回頭望見女兒這副嫌棄鄙夷的模樣,心口又是一痛,冷聲低聲告誡:「菱悅,收起你的姿態!你今日能活下來,全是拜這些孩子的冤屈所賜。你欠他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何來嫌棄的資格?」

  菱悅垂著頭,睫毛顫抖,心底萬般不服,卻不敢當眾頂撞。只是那滿臉的嫌惡絲毫未減,一雙眼冷冰冰掃過院中孩童,無半分憐憫,只有滿滿的不耐與厭棄。

  自此,母女二人正式入駐善堂,開始終生贖罪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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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陛下旨意,二人需貼身照料所有患病孩童的起居藥食,日日熬藥餵藥、擦拭身體、清洗衣物、打理院舍瑣事,事事親力親為,不得假手他人。

  長平恪守諾言,放下所有身段,事事親力親為。

  她雖體弱多病,連日操勞愈發憔悴,卻從無半分懈怠。

  天不亮便起身生火、熬煮湯藥,耐心安撫怕苦哭鬧的孩童,細心記錄每個孩子的病情,按時餵藥、擦拭身子、修補破舊衣物,將所有溫柔與耐心,盡數補償給這些受盡委屈的稚子。

  她心懷愧疚,看著這些被女兒殘害的無辜孩童,滿心悲憫,甘願吃苦受累,日日盡心彌補。

  可菱悅截然不同。

  她打心底里抗拒這一切,做每一件事都帶著極致的敷衍與嫌棄。

  清晨藥爐煮沸,苦澀藥味瀰漫整座院落,別的孩子尚且乖乖張口喝藥,年幼怯弱的孩童哭鬧躲閃。

  長平柔聲安撫,耐心餵藥,菱悅站在一旁,捏著鼻子遠遠站定,連靠近都覺得噁心。

  輪到她親手餵藥時,她捏著藥碗的指尖緊繃,眉眼厭惡地皺成一團,動作粗魯不耐,全然沒有半分溫柔。孩童怕苦躲閃哭鬧,她便滿臉煩躁,冷聲呵斥:「哭什麼哭!不過是喝碗藥,矯情做作!」

  嚇得年幼孩童渾身發抖,不敢再哭,瑟瑟縮著身子乖乖服藥。

  她嫌孩童身上常年帶病的晦氣,嫌他們衣衫破舊髒亂,嫌湯藥苦澀刺鼻,嫌善堂粗活勞累磨人。

  每日清洗孩童髒衣被褥,她從未肯好好揉,搓清洗,只是胡亂在水中涮洗兩遍便草草晾曬,敷衍了事。

  收拾屋舍床鋪,她草草掃過表面,角落污垢盡數無視,半點不肯用心;給體弱孩童擦拭身體,她動作生硬粗魯,生怕觸碰分毫,沾染半分污濁。

  有年幼孩童身子虛弱,不慎咳嗽著靠近她身旁,想要伸手拉住她的衣角尋求安撫,菱悅瞬間如避蛇蠍,猛地側身躲開,滿臉嫌惡地蹙眉:「離我遠點!髒得很!」

  孩童小手僵在半空,澄澈的眼眸瞬間蒙上水霧,怯生生收回手,低頭默默落淚,再不敢靠近她半步。

  這一幕被長平看在眼裡,痛在心底。

  夜裡孩童高熱咳喘、腹痛難眠,長平徹夜守在床邊輕聲安撫、物理降溫、更換湯藥,徹夜不眠不休。而菱悅躲在簡陋偏房之中,嫌院中孩童哭鬧嘈雜,嫌床鋪堅硬硌人,嫌屋舍漏風寒涼,滿心都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躺在硬板床上,輾轉難眠,心底怨懟叢生。

  她始終不覺得自己有錯,只覺得是這些貧賤孤兒連累了她,毀了她的一生。若不是這些礙事的孩子,她依舊是高高在上的菱悅郡主,錦衣玉食、無憂無慮,何至於困在這破敗荒院,日日吃苦受累,伺候一群卑賤孤兒?

  她日日擺著昔日郡主的驕矜姿態,身處泥濘贖罪之地,心依舊高高在上,冷漠涼薄。

  白日勞作贖罪,她懶懶散散、敷衍應付,眼神里永遠是揮之不去的嫌棄與不耐。面對一眾病痛孤童,她從未有過半分溫柔體恤,更無絲毫懺悔愧疚。

  偶爾有孩童怯生生向她道謝,軟糯的嗓音滿是真誠,菱悅也只是冷冷一瞥,嘴角帶著譏諷與不耐,轉頭便走,連半句回應都吝嗇給予。

  長平看著女兒日復一日的不知悔改、冷漠嫌棄,數次私下訓斥教誨。

  「悅兒,你看看這些孩子,小小年紀受盡病痛折磨,無父無母、孤苦無依,皆是因你一念之差所致。你如今受的苦,不及他們萬分之一,你怎敢依舊心存嫌棄、不知悔過?」

  可無論長平如何勸說教誨,菱悅心底的執念與偏見早已根深蒂固。

  她低頭沉默聆聽,表面溫順聽從,心底依舊牴觸厭惡。在她眼中,這場贖罪從來不是彌補過錯,只是皇室對她的懲罰,是命運對她的不公,是這些無辜孩童拖累了她的榮華人生。

  善堂的日子枯燥清苦、勞累困頓,沒有錦衣華服,沒有僕從伺候,沒有尊榮追捧,只有無盡的粗活、苦澀藥味、哭鬧病痛。

  長平日日修身贖罪,心境愈發平和悲憫,真心善待每一個孩子。

  而菱悅,始終困在自己的不甘與驕縱之中,日復一日,帶著滿身嫌棄與冷漠,機械地應付著贖罪的差事。

  她身在善堂,心在深宮,眼底永遠是對眼前一切的鄙夷與厭煩。

  旁人都以為,死裡逃生的菱悅必會痛改前非,真心悔過,潛心贖罪。

  唯有長平清楚,這場用半生榮華,萬千財力換來的救贖,終究沒能焐熱那顆冷漠自私的心。

  法理饒了她一命,人情給了她機緣,可她自己,從未打算放過執念,從未打算與過往和解,更從未打算善待這些被她殘害的無辜稚子。

  這日午後,日頭微涼,院中孩童大多服藥休憩。

  按照規矩,菱悅負責照看幾名重症孩童,逐一餵服湯藥。她端著黑漆漆的藥碗,面色冰冷陰沉,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厭煩,動作粗魯僵硬,全然沒有半分照料孩童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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