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手裡有點活錢,總比攥著空拳頭強


  劉嵐下班鈴還沒響,人已拎著布包出了廠門。

  她背上馱著何雨柱塞來的五十斤玉米,自己另添了十斤白面、幾包糕點和鹹菜,一路朝老家趕。來回車票人家全包,事成後再加十塊錢酬勞。

  起初她死活不肯收錢——傻柱幫她搭上線,她覺得不過是跑趟腿的小忙,哪能要報酬?可何雨柱一句「這是人家出的錢」,她才咬牙點頭。手裡有點活錢,總比攥著空拳頭強。

  剛踏進娘家院門,劉嵐就揚聲喊:「媽!我回來看您啦!」

  劉大嫂聞聲迎出來,臉上堆著笑。從前她是真瞧不上這個小姑子,常嫌她空著手來蹭飯,嘴上不說,眼神卻像刮刀子。可自打上次劉嵐拎著雞蛋、掛麵登門,還掏出五塊錢孝敬公婆,她態度就變了——熱情得像是燒了三炷高香。

  「哎喲,大姑子來啦!快進屋坐!」她一邊拉人,一邊回頭催孩子,「快叫大姑!沒眼力見兒的,瞅瞅人家帶的啥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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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孩子脆生生喊了聲「大姑」,小手已伸向紙包。

  劉嵐笑著摸摸他們腦袋,轉頭問:「大嫂,我媽和大哥呢?」

  「上工去了,爸媽也跟著隊裡出工。」劉大嫂擦擦圍裙,「我正炒菜呢,一會兒送去。你肯定沒吃吧?灶上還有熱粥,趕緊盛一碗!你先歇著,我得趕過去,別讓他們餓肚子。」

  劉嵐擺擺手:「不了,今兒來是有事,還得趕回去。東西您收好。」說著,把白面和糕點全擱在桌上。

  劉大嫂眼睛一亮,綠油油的,像看見臘肉的貓:「嵐子,你家也不寬裕,可別這麼破費!拿一半回去給孩子墊墊底。你舅媽沒本事,這點心意你拿著。」硬往她手裡塞了兩塊錢。

  推讓半晌,劉嵐拗不過,只得收下。可那袋面、那包點心,她一根手指都沒讓劉大嫂碰。

  劉大嫂拍拍她肩膀:「行啦,我得送飯去了,再晚該餓得罵娘嘍!你安心在城裡干,少跑腿、多攢錢,讓孩子穿暖吃飽。過幾天我和你哥去看你們!」

  話音未落,人已挎著飯盒出門去了。

  劉嵐轉身,又往劉二蛋家走。

  遠遠就聽見哭聲,斷斷續續,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王丫坐在門檻上抹淚,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昨兒劉二蛋餓極了,跟著老人挖觀音土充飢,結果肚子脹得發亮,疼得滿地打滾。村裡的赤腳醫生說,得灌生菜油通腸,可她挨家借油,連碗底都沒蹭著。誰家不是精打細算?一碗油省著吃半個月,她家四個娃,肚子裡還揣著第五個,誰敢輕易借?

  劉嵐蹲下身,輕聲問:「二嫂,咋了?哭啥呢?」

  王丫抬頭一看是她,抽抽搭搭把事說了。

  劉嵐二話不說,掏出一塊錢塞進她手心:「先買油救二蛋哥。我還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王丫一把拽她進屋。屋裡味兒沖得人睜不開眼——尿臊、餿飯、汗酸混作一團;地上糊著乾結的屎漬;床上躺著個皮包骨的男人,眼窩深得能裝兩顆棗;四個孩子蜷在褥子上,瘦得顴骨頂著皮,頭髮枯黃打結,乍一看真像山里扒樹皮的小猴。

  劉二蛋聽見動靜,掙扎著撐起身子,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嵐妹子……回來看爹媽啦?這屋子,真是……丟人吶……」

  王丫攥著家裡僅有的二兩油票和剩下的錢,急匆匆出門換油去了。

  回來時,她把九毛多零錢原封不動還給劉嵐,扶起劉二蛋,邊餵邊哭:「孩他爹,快喝!多虧大妹子,不然今晚你就挺不過去了!」

  原來劉二蛋把最後一把野菜、半塊糠餅全留給妻兒,自己餓得眼發綠,跟著老人挖觀音土,不懂分量,一口吞下整捧,差點把腸子堵死。

  油剛下肚,王丫突然發瘋似的撲向柜子,邊哭邊嚷:「這孩子……我不要了!我不生了!」

  劉嵐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抱住她胳膊。

  「二嫂,你聽我說——」她聲音不高,卻穩得像塊石板,「城裡有戶人家,沒兒沒女,想抱養一個孩子。願意出錢,也願意認親。這是五十斤玉米,先給你們墊著。等你們點了頭,我再去問他們能給多少。要是不願,這話當我沒說,糧也歸你們。」

  她沒等答覆就把糧卸下了。看著這一屋子活受罪的人,心像被鹽水泡著。

  王丫怔了許久,才啞著嗓子問:「大妹子……以後……還能看看孩子不?」

  「當然能。」劉嵐答得乾脆,「人家認的是親,不是賣斷,往後常來常往。」

  「……那……兩個行不行?」她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劉二蛋躺在那兒,一滴渾濁的淚順著太陽穴滑進耳根。

  劉嵐嘆了口氣:「今天我先回去問問。嫂子,我得趕末班車,就不多留了。」

  王丫猛地起身,扯下身上唯一一件囫圇衣裳,裹緊懷裡襁褓:「大妹子,孩子……你今兒就帶走吧!多留一天,就是多遭一天罪。只要以後能來看看他們……我就……就放心了!」話沒說完,嚎啕大哭。

  劉二蛋閉著眼,喉嚨里咕嚕一聲:「麻煩你了,嵐子……等我們日子鬆動些,一定去看他們……」

  劉嵐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抬手抹了把臉——眼淚早把視線糊成一片霧。

  有多絕望,才肯親手把孩子遞出去啊。

  等王丫把孩子裹嚴實,劉嵐蹲下身,讓她把一個嬰兒綁在胸前,自己則接過另一個,輕輕摟進懷裡。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大隊部的方向,慢慢走去。

  大隊長劉得貴是她們家老輩人,聽聞這事,喉頭一哽,長嘆一聲,當場給劉嵐開了大隊介紹信;又套上牛車,顛簸著把她送到公社補全手續,末了還親自把她送上開往城裡的長途班車。

  沒有這紙證明,孩子落不了戶口,糧本轉不過來——往後連口正經口糧都領不上。

  一路上,劉嵐眼圈泛紅,淚珠子在睫毛上打晃,鄰座以為她是被家裡逼得沒法子,只好揣著孩子進城投奔親戚。這種事太尋常了,誰也沒多問,只當又一樁苦命事。

  有個好心的大娘,默默掰開手裡的玉米面窩頭,塞給兩個孩子,一邊搖頭一邊抹眼角:「瞧這小臉兒,薄得像張紙。」

  劉嵐抱著一個、背上馱一個,風風火火趕進四合院。自家灶台冷清,哪有奶粉麥乳精?只能把孩子囫圇託付給何雨柱,指望他自個兒張羅。

  ……

  她一腳跨進院門,懷裡摟著娃,背上還伏著個蔫頭耷腦的小腦袋。三大爺正蹲門口擇菜,抬眼一瞅:這女人面生,手裡抱的、背上背的,瘦得脫了形,活像兩截沒長開的細竹竿。

  劉嵐開口就問:「大爺,勞駕,何雨柱家在哪個院?」

  三大爺心裡「咯噔」一下:傻柱的遠房親戚?可這倆孩子灰頭土臉,衣襟打著補丁,眼神怯生生的,倒像是從山溝里扒拉出來的——莫不是拐來的?

  可嘴癢心熱,終究還是領著她穿過垂花門,直奔何雨柱那間屋。

  推門進去時,何雨柱正攪著鍋里的糊糊,油星子噼啪跳。三大爺朝里一指:「喏,人在這兒!」

  劉嵐沒寒暄,徑直走進去,把兩份蓋著紅章的紙往桌上一擱:「戶口轉接單、糧本遷移證,都在這兒。孩子我給你送到了。家裡實在拿不出營養品,你看著辦吧。」說完轉身就走,連口水都沒喝——她惦記著自家炕上那個發燒的小兒子。

  三大爺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心口咚咚直跳:好傢夥!這瓜砸得又響又沉!傻柱早年那點舊帳,鄉下人找上門來了?這下可攥住把柄了!他趕緊溜回家盤算:怎麼讓傻柱掏點真金白銀,才不白忙這一趟。

  何雨柱盯著床上並排坐著的兩個孩子,心口發緊。倆娃縮在被子裡,小胳膊小腿細得能看見青筋,證明上寫著「三歲」「兩歲」,可瞅著連一歲半都不如——活脫脫兩隻驚弓小鳥。

  他不敢接手,轉身就往後院跑,一把推開一大爺家院門:「一大爺!一大媽!快過來一趟!」

  話音未落,兩人已從屋裡沖了出來,腿腳比年輕人還利索。等進了屋,一大媽只是怔怔望著孩子,沒出聲;一大爺卻一眼認出那兩張紙上的字跡,手抖得拿不住菸袋鍋,嘴唇直哆嗦:「傻柱啊……傻柱啊……」

  何雨柱把證明遞過去,一大爺剛掃完第一行,眼前一黑,栽倒在門檻上;一大媽搶過紙一看,也跟著軟了膝蓋,仰面倒下。

  何雨柱急得抄起水瓢,「嘩啦」一瓢涼水兜頭澆下去——再暈下去,街坊聽見動靜非報警不可,說他把老人活活氣厥了!

  兩人悠悠轉醒,臉上還掛著淚,可眼裡全是光。戶口一落,名字隨他們挑,往後香火有人續,心尖上那塊空了半輩子的窟窿,總算填滿了。

  一大爺翻身坐起,抓起帽子就往外沖:「快!去老太太那兒借麥乳精!趕緊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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