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回婁家老宅
夜裡院裡點起煤油燈,老知青方宇同清了清嗓子:「這是大隊預支的新糧,每人五十斤。吃大鍋飯,還是各開小灶,你們自己拿主意。」
棒梗眼皮都沒抬——他信不過這群人,生怕多嚼一口都算在他頭上。
院裡統共就一個灶台、一口鐵鍋,先歸隊的掌勺,後回來的只能幹瞪眼排隊。
方宇同又補了一句:「明兒大隊長帶隊去公社,車費一毛,想買啥趁早,別誤了班車。」
棒梗兜里揣著不少錢,工業票、布票、糧票塞得鼓鼓囊囊,全是許大茂悄悄塞的。第二天他拎著工業票直奔公社,買了只鋥亮的小鐵鍋,順手捎回肥皂、搪瓷缸、針線包,又拐去糧站扛回兩袋玉米面。到集合點時,大隊長瞅見他肩扛手提一大溜,皺眉多收了五毛車錢。
回村路上,知青們目光灼灼,像看移動雜貨鋪。棒梗昂著頭進了院,立刻動手壘灶——就在雜物間門口支起火塘,以後放工回來不用等、不用搶。他把屋裡拾掇乾淨,東西一一歸置停當;又跑村里請來木匠,訂了只新水缸、兩隻柳條桶,再釘一副結實床板,總共花了五塊錢。
誰知第二天收工回來,他站在門口愣住了:屋裡被翻得底朝天,只剩那五十斤玉米孤零零堆在牆角。剛買的鐵鍋還在,可錢、票、糧食、新物件,全沒了影兒。
他瘋了一樣找大隊長,又連夜趕去公社報案,結果連根毛都沒追回來。當晚伏在桌上寫家信,筆尖發抖——這次下鄉帶的東西,全是家裡勒緊褲腰帶攢了好幾年的。就算馬上寄,也得等滿一個月才到。
過不慣苦日子的他,如今只剩硬撐。前些日子把人得罪遍了,如今誰見他都繞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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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年六月,他卻樂開了花——家裡又寄來了錢和票。大通鋪那邊,朱大強的腳氣味兒一飄出來,幾個知青捂著嘴直翻白眼。棒梗翹著腿哼笑:住這兒雖遭賊,好歹自在!
這時他才真正咂摸出何雨柱當初為啥總用那種眼神看他——要是真揪出那個賊,他非打斷對方三條腿不可!何雨柱當年往他嘴裡灌糞,簡直太便宜他了……現在他特別想許爸爸,要是還在城裡,這會兒怕是正啃著醬香雞腿呢。
六月的天,說翻臉就翻臉。連著幾場暴雨砸下來,半夜大家睡得正沉,忽聽「轟隆」一聲悶響,像地底炸了雷。方宇同驚坐而起,衝出去一看:雜物間塌了!
方宇同扯著嗓子喊:「快起來!賈棒梗被埋了!救人!」
眾人冒雨衝進泥水裡,在斷梁碎瓦間扒拉半宿,總算把他從廢墟里拖了出來。抬上床一瞧,額頭磕破一道口子,血糊糊的,人倒挺精神。朱大強渾身濕透,累得直喘,低頭看見這小子正呼呼大睡,火「噌」地竄上來——這七八個月,他挨了多少回懟?抬腳就是一腳踹在棒梗大腿上!
棒梗「嗷」一嗓子坐起,看清是朱大強,翻身又撲上去。這回沒人攔了——大伙兒困得眼皮打架,任他倆在泥水裡滾作一團。棒梗鼻青臉腫,還梗著脖子瞪人,活像只鬥敗了還不肯認輸的公雞。
次日清晨,大隊長把棒梗叫到跟前,撂下兩個選擇:要麼搬回大通鋪,跟大伙兒一塊住;要麼自己掏錢重修雜物間。問清要十五塊,棒梗沒二話,當場掏錢。這幾天,他先借住在大隊長家。
……
1977年冬,一紙調令飛來,何雨柱直接被抽調到京都黨校三分校進修。
這幾年,院子早已變了模樣。易繼業七五年畢業,本該插隊,卻被一大爺托關係塞進軋鋼廠;七六年芳芳畢業,工作難尋,婁曉娥二話不說讓出崗位,讓易芳芳頂了缺——好歹孩子能留在易中海老兩口身邊。
七六年大地震,院裡唯一鬧翻臉的,是閻埠貴一家:子女全搬出去另過,老兩口徹底成了空巢。鄰居們搖頭嘆氣,唏噓半天。
如今婁曉娥閒在家裡做起了裁縫活兒。孩子都長高了,何愛軍那輛自行車早被何語冰徵用了;後來新買的那輛,又被婁小四霸占。
本來何愛軍也報了支農,可上頭一紙通知,政策突然叫停。
新車買來才兩天,婁小四就跟尾巴似的黏著何雨柱,整天垮著臉,活像全世界欠他八百吊。何雨柱實在招架不住,只好把車給他,專接送小五上學,自己邁開雙腿走。
何愛軍十六歲,何愛黨十五歲,何語冰十五歲,婁滿倉十三歲,婁月十一歲。
何雨柱推開院門時,正撞見何愛軍伏在燈下翻那摞泛黃的舊筆記——那是何雨水當年備戰高考時密密麻麻寫下的演算稿。今年高考重啟,何愛軍已打定主意:大學一畢業就報名參軍。何雨柱早跟他說透了,大學生入伍,提干通道寬、機會多、路子正,孩子聽得眼睛發亮,筆尖劃紙的沙沙聲都格外用力。
他轉身進了裡屋,婁曉娥聽見腳步聲便立刻從炕沿起身,圍裙還搭在胳膊上,嘴角已經揚了起來,轉身就要往廚房去。
何雨柱一把攥住她手腕,輕輕一拽,把她按回凳子上。
「喬廠長今兒跟我透了底,」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明年我極可能調走,組織上已定了去向。讓我踏實幹,干點真能扛起分量的事。」
婁曉娥沒接話,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點頭:「你只管往前奔,家這頭,我守得住。」
他掏出一把銅鑰匙,沉甸甸的,齒痕還帶著舊日溫潤:「街道辦剛把婁家老宅的鑰匙還回來了。風頭過去了,日子正往上走。我想著,你和孩子搬回去住——那兒敞亮、安靜,比這兒強得多。等攢下些錢,咱們再置幾進四合院,慢慢養老。」
婁曉娥盯著那把鑰匙,眼圈倏地紅了,淚珠子砸在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何愛軍抬頭瞧見母親落淚,心口像被什麼攥了一下,酸脹難言,卻不知緣由。
老五背著書包衝進門,一眼看見媽媽垂淚,撒腿就撲過去,小胳膊死死箍住婁曉娥的腰,抽抽搭搭哄:「媽不哭!媽不哭!」
孩子們從小沒見過父母紅臉,更沒聽過一句重話,此刻全懵了,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小手攥著衣角,小臉皺成一團。何雨柱望著眼前這堆哭唧唧的小腦袋,心頭猛地一沉——恍惚又回到七四年冬,老太太咽氣前攥著他手,把西屋留給他,把攢下的錢塞給易中海,只反覆念叨一句:「兩家要攏著,別散了……」
那天他枯坐在床邊,聽窗外北風嗚咽,心口空落落的,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一塊肉。
後來何雨水抱著孩子匆匆趕回,一家人守著靈堂,燒紙、上香、守夜,把老太太體體面面送走了。
……
婁曉娥抬手抹了把臉,破涕為笑:「傻孩子,媽是高興!瞧你們嚇的——行了,擦擦臉,明兒咱一塊兒回老屋看看。」
等孩子們端碗吃飯去了,她才輕聲問:「柱子,這院子……咋辦?」
何雨柱順著她目光望向三間北房:「易嬸這些年幫襯太多——帶孩子、陪你坐月子,樣樣上心。我把這三間房留給繼業,心裡才踏實。」
婁曉娥點點頭,聲音輕卻篤定:「我也這麼想。老家屋子寬綽,一人一間還有餘,報恩不在一時,但這份情,得先還上。」
「好。」他應得乾脆,「老宅這些年沒動過,連窗紙都是舊的。你哪天想搬,咱們就哪天搬。」
他早悄悄把從前從婁家帶走的東西,一樣樣歸回原位——連搪瓷缸上磕的那道白痕,都對著老地方擺得嚴絲合縫,就盼她推門那一瞬,能一眼認出從前的模樣。
今年對「投機倒把」的查得鬆了不少,風向確實在轉。但何雨柱仍壓著沒讓婁曉娥馬上開張,打算再緩一緩——等明年政策穩下來,做點小本買賣,準保穩妥。
兩人並肩往婁家老宅走,步子慢,影子斜斜拖在青磚地上,像回到了一九六零年那個雪後初晴的傍晚:他送她回家,她裹著藍布頭巾,呵出的白氣在冷風裡飄散,凍得鼻尖通紅,卻一直踮腳朝巷口張望,等他追上來。
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脆響。推門進去,屋裡陳設如昨——八仙桌、條案、牆上褪色的年畫,連窗台那盆乾枯的茉莉藤蔓都還在原處。只是院中那棵老槐樹,枝幹粗了一圈,樹影濃了許多。沒有父親咳嗽的聲響,也沒有母親絮絮的叮嚀。婁曉娥站在門檻上,喉頭一哽,淚又涌了出來。
何雨柱默默取下她腕上那隻舊銀鐲——那是婁母臨終前親手戴上的——輕輕套回她細瘦的手腕。她身子一晃,終於繃不住,淚水洶湧而下,撲進他懷裡,反反覆覆只喃喃一句:「謝謝……柱子,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