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4章 同樣的噩夢
爬行的是水虱。
一隻接一隻,從石縫裡鑽出來,個頭有手掌那麼大,灰褐色的甲殼一節一節的,跟蟑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肥了一圈,腿更多,跑起來沙沙作響,密密麻麻地貼著牆根往同一個方向涌。
有幾隻爬過他的腳面,甲殼刮在鞋幫上發出細碎的咔咔聲,不咬人,就是讓人頭皮發麻。
通道彎彎繞繞,岔路多得數不清,每一條都長得差不多,濕石頭、黏牆壁、積水、水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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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北走了一陣,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走還是在繞圈子,但水虱的流向一直沒變,它們從四面八方匯過來,全朝著同一個方向爬。
不知不覺,低語聲響了起來。
聲音是從通道深處傳來的。
模模糊糊,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壓著嗓子說話,但水虱爬動的沙沙聲太密,聽不真切。
那聲音忽高忽低,偶爾冒出幾個清晰的音節,辰北能聽出那是某種語言,但絕對是他沒聽過的語種,每個音節都黏連在一起,尾音拖得長長的,往耳朵里鑽的時候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他循著聲音往深處走,水虱越來越密,後來幾乎是鋪滿了整條通道的地面,踩上去軟塌塌的一層,腳底下全是碎裂的甲殼和黏漿。
低語聲越來越響,震得他腦仁發脹,太陽穴一鼓一鼓地跳。
通道最後匯聚到一個圓形的空間裡,穹頂很高,黑得看不到頂。
正中間盤踞著一團東西,看不出是什麼形狀,像一堆濕透的破布和爛肉揉在一起,表面不停地蠕動著,鼓包此起彼伏,偶爾裂開一道縫,裡面露出幾隻渾濁的眼珠子,轉一下又縮回去。
那團東西的正中央裂開一個黑洞洞的口子,低語就是從那裡湧出來的,一股一股地往外噴,帶著咸腥的濕氣,噴到辰北臉上。
他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踩空,整個人猛地往下墜。
失重感如此真實而又強烈。
辰北猛然睜眼,大口呼吸。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盞磨砂玻璃燈罩的頂燈,燈光昏黃。
身下的床鋪隨著船身在輕微搖擺,床頭的銅架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舷窗外透進來灰白色的晨光,天亮了。
旁邊傳來一聲抽氣。
青衣不染從床上彈起來,後背撞在艙壁上,胸口起伏得厲害,額頭上一層冷汗,幾縷頭髮貼在臉頰上。
她轉頭看向辰北,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辰北也坐起來,後頸汗津津的,後背的襯衫濕了一片。
兩人四目相對。
剛剛兩人似乎是同時驚醒的。
「你也做噩夢了?」青衣不染問道。
「嗯。」辰北點點頭。
「我夢到自己來到一個地方,感覺像是溶洞,到處都濕濕的,有蟲子爬,還有聲音。」青衣不染的聲音有點啞,「最後看到一個……我說不上來是什麼。」
「我們做了相同的夢,我夢到的也是這些。」
「這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遊戲故意安排的。」
「有些事情已經浮出水面了。這局遊戲的核心在於,改變這艘船沉船的命運。船不會無緣無故沉船,現有的情報,指向了一種可能性。」
「沉船是超自然事件!要往這種方向調查!」
「對。」
辰北打了個響指。
超自然,神秘色彩,符合遊戲一貫的調性。
——
迎來新的一天。
現在有了比較明確的方向,連青衣不染都開始變得主動了,她拉著辰北在船上到處調查,看到特殊的人和事就上去問一問。
辰北順其自然,沒有干預太多。
按照劇本,今天會發生一件重要的事情。
在那件事發生之前,做什麼都無所謂,別捅婁子就行。
臨近中午。
辰北等待的事情發生了。
下層甲板的餐廳門口圍了一圈人,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隔著半條走廊都能聽見。
辰北和青衣不染走過去的時候,正看到一個穿灰色粗呢大衣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央,一手夾著根沒點著的菸捲,另一隻手舉著一枚黃銅徽章,在日光下晃來晃去。
「我是一名警長,名叫阿利斯泰爾·格雷。」男人把徽章收進口袋,聲音洪亮,生怕有人聽不見,「這位太太的錢包在船上丟了,我有責任也有義務幫她找回來。從現在起,所有客房挨個搜查,請各位配合。」
他身邊站著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一頭黑紗半遮著臉,眼圈紅紅的,手裡攥著條手帕,時不時按一下眼角。
格雷警長把菸捲叼在嘴裡,沒點,就這麼幹叼著,大手一揮,領著兩個自告奮勇的船員往客艙走廊走。
那架勢不像找錢包,像帶隊抓賭。
沒走幾步,迎面撞上了船長。
老船長從駕駛台方向下來,白髮梳得整整齊齊,深藍色的制服呢子料挺括筆挺,袖口四道金槓,往走廊中間一站,整條過道就堵死了。
「警長先生。」船長的聲音不高,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靜了,「我聽說你要搜我的船?」
「不是搜你的船,是搜一個賊。」格雷警長把菸捲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手指間比劃,「這位太太的錢包丟了,裡面有不少錢。我有理由懷疑是船上的人順手牽羊,作為警長,我不能坐視不理。」
「作為船長,這艘船上的一切搜查行為都必須由我批准。」船長往前邁了一步,白髮下的眼睛盯著格雷,「你上船的時候買的是客票,不是委任狀。法律管不到大海上。」
「船長先生,我這是為民除害。」
「就算你有你的理由,也不能為了一個錢包,把整艘船鬧的雞飛狗跳!」船長的聲音冷了下來,「挨個搜房?你知道頭等艙里住著什麼人嗎?靠岸後,你拍拍屁股走人了,我拿什麼跟公司交代?」
格雷警長把菸捲塞回嘴裡,干叼著,腮幫子鼓了鼓:「那你說怎麼辦?讓那位太太的錢包白白丟了?」
「我可以讓船員協助查找,但不能挨個房間翻。」船長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想幫忙,就管好你自己的手,別亂敲別人的門。」
兩人在走廊中間槓上了。
格雷警長叼著菸捲盯著船長,船長的白髮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飄動。
圍觀的乘客越聚越多,有人竊竊私語,有人端著茶杯邊喝邊看。那個丟錢包的寡婦縮在格雷身後,手帕按著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正僵著,一個女侍從客艙那頭跑過來,手裡舉著一隻黑色的小羊皮錢包,氣喘吁吁地喊:「找到了!找到了!在枕頭底下!」
寡婦抬起頭,手帕掉在地上,愣了一瞬,隨即滿臉通紅。她接過錢包翻開看了看,錢和票據一樣不少,連聲說:「我……我想起來了……早上換衣服的時候,我把錢包塞進了枕頭底下,忘記了……真抱歉。」
格雷警長臉一紅,處境變得相當尷尬,連著乾咳了幾聲:「那什麼……找到就好。以後小心點。」
「哼。」老船長分別瞪了兩人,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警長也趕緊跟寡婦一起逃離這裡,擺脫了窘境。
「走,跟上去。」
辰北叫上了青衣不染,快步跟上了離開的警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