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扇耳光


  第584章 扇耳光

  弗朗茨·約瑟夫是被陽光叫醒的。

  這聽起來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對於過去四十八小時裡一直在炮火聲、槍聲和加特林機槍那令人牙根發酸的機械嘶鳴中度過的人而言,這份安靜本身就像一件奢侈品。

  他這張鵝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意識從深沉的睡眠中緩慢浮升,像一個溺水者終於摸到了水面。

  沒有炮聲。

  沒有槍聲。

  窗外只有風穿過殘破建築的鳴咽聲,以及遠處某個方向傳來的、隱約的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嗒嗒聲。

  弗朗茨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一馬格德堡市政廳二樓的天花板,白色灰泥上有幾道被震出來的裂紋—然後緩緩坐了起來。他的頸椎和後背一陣酸痛,這是連續兩天穿著軍裝睡覺的代價。他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

  

  洗漱之後,門外傳來一個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副官特勒斯爾上校走了進來。

  「陛下。早安。」特勒斯爾上校微微欠身,「好消息。普魯士卡爾親王的部隊在昨夜凌晨開始全面撤離。截至今晨六點,我方哨位的觀察和空艇偵察均已確認:敵軍主力已向西撤退,前鋒目前正在沿公路向不倫瑞克方向運動,馬格德堡周邊十五公里範圍內已無成建制的普魯士軍隊。」

  他合上文件夾,嘴角微微上揚。

  「圍攻解除了,陛下。」

  弗朗茨點了點頭。一絲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傷亡數字呢?」

  「禁衛軍旅和守備部隊總計陣亡約一千七百七十人,負傷約一千四百人。考慮到敵軍兵力是我們的四倍,這個數字一應該說,防禦體系完全經受住了考驗。「特勒斯爾上校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自豪,「據初步估算,普魯士方面的傷亡在七千到九千之間。」

  「將士們打得好。」弗朗茨說。

  「是的,陛下。另外——

  —」

  特勒斯爾上校的話還沒說完,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皮靴踩在石板走廊上發出咚咚的悶響,中間夾雜著馬刺碰撞的叮噹聲。

  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禁衛軍司令威廉·馮·斯佩勒伯爵。

  這是一個七十多歲的男性,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灰白的鬢角被整齊地修剪過,臉上的線條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他他是在普魯士突襲的第二天凌晨帶著第一騎兵師趕到馬格德堡的,整整一夜沒有合眼,抵達後又立刻投入了外圍防線的鞏固工作。

  此刻,斯佩勒伯爵的臉上沒有任何輕鬆的神情。

  他的臉色是陰沉而又嚴肅的。

  弗朗茨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斯佩勒將軍。」弗朗茨朝他點了點頭,「來得正好。卡爾親王撤了,我正和特勒斯爾討論」」

  「陛下。」

  斯佩勒伯爵的聲音打斷了弗朗茨。那聲音不大,但沉得像鉛塊落地。

  弗朗茨停住了。他注意到了斯佩勒伯爵的表情。

  「怎麼了?」

  斯佩勒伯爵走到弗朗茨面前,沒有坐下他甚至沒有看旁邊的椅子一眼。

  「陛下。您應該知道我們的電報線在兩天前就被掐斷了。而我剛剛得到的消息—是通過騎兵傳令送過來的,已經延遲了至少八個小時。西線第九軍和第十一軍在接到陛下的命令後,急行軍趕來增援馬格德堡,試圖從西面合圍卡爾親王。」

  他停頓了一下。

  「但他們分別被普魯士人伏擊了。」

  弗朗茨臉上的笑容立刻就變臉一樣消失了。

  「第九軍在經過————在哈茨山北麓的谷地遭到伏擊,敵軍兵力不詳,但火力配置充足,至少四個師以上。第九軍遭受了較大損失,建制尚存,但已無力繼續東進,目前正朝南方撤離。」

  他的聲音在下一句話時微微頓了一下。

  「第九軍軍長約萬·彼得羅維奇男爵在撤退過程中親率後衛部隊斷後,被普魯士炮兵的集中射擊擊中,重傷不治,已經陣亡了。」

  特勒斯爾上校倒吸了一口涼氣。

  弗朗茨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微微抿緊了。

  「第十一軍的情況稍好一些,」斯佩勒伯爵繼續說,「他們遭到伏擊後反應較快,主力脫離了接觸,損失比第九軍小。目前第十一軍正朝我們這個方向撤退,預計明天能到馬格德堡附近。」

  他把手中的紙條放在桌上。

  「另外。不倫瑞克。不倫瑞克鐵路樞紐已被普魯士軍隊奪取。具體時間不詳,但從時間線推斷,很可能是在卡爾親王圍攻馬格德堡的同時、甚至更早就已經完成了。那裡是西線鐵路運輸的北上關鍵節點,沒有它,我們無法向普魯士北方領土縱深進攻。」

  斯佩勒伯爵說完了。他站在那裡,像一堵牆,沉默地等著。

  房間裡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弗朗茨動了。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清脆得像鞭子抽在皮革上。

  然後是第二下。左手。另一邊臉。

  同樣的力度,同樣毫不留情。

  「我是個白痴!」

  他的聲音不是喊出來的。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的兩邊臉頰瞬間泛起了紅印。

  「陛下——

  「」

  「陛下!別這樣!」

  特勒斯爾上校和斯佩勒伯爵幾乎同時出聲。特勒斯爾上校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攔住弗朗茨,但又不敢真的去碰皇帝的胳膊,只能把手懸在半空中。斯佩勒伯爵的反應更直接——他向前跨了一大步,用那種老將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語氣厲聲說了一句「陛下!」

  弗朗茨的手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

  然後緩緩放下了手。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次,然後逐漸平復下來。他閉上眼睛,用力捏了一下鼻樑,像是要把翻湧的情緒從那個點上硬生生按下去。

  「我的錯。」他睜開眼睛,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是我命令西線抽調第九軍和第十一軍急速趕來支援,企圖合圍卡爾親王的部隊。我以為這是個機會,我認為只要西線的兩個軍趕過來堵住退路,配合我們的東線援軍,就能把卡爾親王一口吃掉。」

  他苦笑了一下。

  「但我忘了一件事。卡爾親王圍攻馬格德堡,從一開始就不是真的要吃掉我。他是在釣魚。他把自己當誘餌,把我當魚餌,釣的是西線的援軍。毛奇早就在路上布好了口袋,就等著我下令讓西線部隊急行軍趕過來—倉促行軍,缺乏偵察,一頭扎進伏擊圈。」

  他閉了一下眼睛。

  「約萬·彼得羅維奇————是我害死了他。」

  首席副官特勒斯爾上校開口了。

  「陛下。」特勒斯爾上校的語氣平穩而真誠,「毛奇就會耍這種小把戲。圍點打援,聲東擊西一這是他的拿手好戲。當年在盧森堡的時候他對法國人用過,現在又對我們用。但這改變不了大局。我方在整條戰線上仍然占據兵力和火力的優勢一東線貝克將軍和阿爾布雷希特大公手裡還有至少十二個軍,西線雖然損失了兩個軍的一部分戰鬥力,但主力仍然完整。毛奇贏了一個戰術層面的勝利,但戰略態勢沒有根本性的改變。我們還是優勢方。」

  這番話說得既有條理又不失分寸。

  但站在一旁的斯佩勒伯爵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並不是覺得特勒斯爾的分析有錯—從純粹的數字和態勢上看,奧地利確實仍然占據優勢但他皺眉的原因在於:這種安慰來得太輕鬆了。一個副官的職責是讓皇帝安心,但一個將軍的職責是讓皇帝清醒。

  「陛下。」斯佩勒伯爵開口了。

  「特勒斯爾上校說得不錯,大局仍然在我們這邊。但有一件事我必須直說。」

  他看著弗朗茨的眼睛。

  「您不該在前線。」

  特勒斯爾上校下意識地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說。

  斯佩勒伯爵繼續說道:「這一次,敵人正是利用了您的身份。您在馬格德堡的消息一無論是通過情報渠道還是通過叛徒——被毛奇掌握之後,他立刻設計了這一整套局。

  卡爾親王圍攻馬格德堡,表面上是要抓住您,實際上是要逼我們從各個方向調兵來救您。

  因為您是皇帝,沒有任何一個將領敢在皇帝被圍的時候按兵不動—哪怕他心裡清楚這可能是個陷阱,他也不敢不救。這就是毛奇利用的東西:不是我們的軍事弱點,而是您的身份本身。」

  他頓了頓,繼續講道:「保不齊還有下次。只要您還在前線,您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靶子。毛奇可以反覆利用您的存在來製造我們的決策失誤。」

  他向前一步。

  「我建議您立刻離開馬格德堡,前往東線軍隊指揮部。那邊集合了帝國三分之一的機動力量,貝克將軍和阿爾布雷希特大公都在那裡,安全方面不會有任何問題。而且「7

  斯佩勒伯爵的語氣稍稍放緩了一些,像是在嚴厲的進諫之後給了一顆甜棗。

  「柏林,很快就會攻下來了。您應該在那裡,而不是在這裡。」

  弗朗茨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斯佩勒伯爵。早在弗朗茨還是皇儲的時候斯佩勒伯爵就已經是禁衛軍的高級軍官了。他說話從不繞彎子,也從不因為對方是皇帝就把該說的話咽回去。弗朗茨曾經被他當面頂撞過不止一次,但每一次事後回想,都不得不承認這個固執的老頭是對的。

  「我接受您的批評。」弗朗茨說。

  他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

  「記錄。」

  特勒斯爾上校立刻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和鋼筆,翻到空白頁。

  「第一。追授已故第九軍軍長約萬·彼得羅維奇男爵騎士十字瑪麗亞·特蕾莎軍事勳章。」

  「通知彼得羅維奇男爵的家屬,以帝國的名義向他們致以最深切的哀悼。「弗朗茨的聲音在這裡微微頓了一下,」此外,此次馬格德堡保衛戰和第九軍後衛戰鬥中陣亡的全部將士,由我的私人帳戶額外補貼一份撫恤金,標準與正常的帝國陣亡撫恤金等額。也就是說,每一位陣亡將士的家屬將收到雙倍的撫恤。具體數額由軍務部核算後報給我簽字。」

  特勒斯爾上校記完,抬起頭,等著下一條。

  弗朗茨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命令。致西線總司令約西普·菲利波維奇元帥。」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元帥閣下。鑑於近日之戰事變化,我在此明確:自即日起,我不會再要求西線做任何兵力調動或機動配合。西線的作戰行動,由元帥閣下全權指揮,按照您自己的判斷和節奏推進。穩紮穩打,一步一步來。不要急,不要冒進,不要因為任何來自後方的壓力而改變您認為正確的作戰計劃。」

  他頓了頓。

  「就這樣寫。語氣可以再客氣一些,但意思不變。讓菲利波維奇元帥知道,西線是他的仗,我不會再伸手了。」

  「記完了?「弗朗茨問。

  「記完了,陛下。」

  「那就儘快發出去。電報線斷了,儘快修好,另外可以用飛艇送信。」

  「遵命。」

  特勒斯爾上校合上筆記本,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弗朗茨和斯佩勒伯爵兩個人。

  弗朗茨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被震得有些變形的窗戶。晨光灑這條街道上,這裡大部分建築都完好無損,但也有幾棟倒霉的建築被炮彈砸壞,行人稀稀疏疏,巡邏隊配合市民們開始清理街道上的碎石,這一切在十一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靜。

  「斯佩勒將軍。」弗朗茨沒有回頭,「彼得羅維奇男爵————他有孩子嗎?」

  「有。」斯佩勒伯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在軍中服役,好像是在第十四驃騎兵團。」

  弗朗茨沉默了很久。

  「安排一下,」他終於說,「等戰爭結束之後,我要親自見見他的家人」

  「遵命,陛下。」

  弗朗茨關上窗戶,轉過身來。

  「走吧。」弗朗茨拿起桌上的軍帽戴好,「去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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