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給法國的條件
第585章 給法國的條件
火車是在下午兩點十七分進站的。
這是一列從維也納出發、經布拉格中轉的專列,車頭噴吐著白色的蒸汽,在灰色天幕下像一頭喘息的鐵獸緩緩停靠在站台邊。車廂門打開的時候,最先走下來的是兩名外交部的隨行官員,他們穿著深色的文官大衣,手裡各提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臉上帶著長途旅行之後的疲憊和僵硬。
緊接著走下來的是奧地利帝國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弗朗茨已經在站台上等著了。
「施墨林。」弗朗茨伸出手,和走到面前的外交大臣握了一下,「辛苦了,路上還順利吧?」
「還算順暢,陛下。只是過布拉格的時候因為軍列優先,在調度站等了將近兩個小時。」施墨林伯爵微微欠身,目光快速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站台兩端各有一組禁衛軍士兵,持槍而立,但都自覺地退到了相當遠的距離之外。
弗朗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輕輕點了下頭,示意可以說話。
兩人便沿著站台的邊緣,並肩走了起來。
施墨林壓低聲音:「陛下,法國的輿論已經炸鍋了。原本是以拿破崙三世病重為主要理由壓制住了法國國內民眾的請戰意願,皇后歐仁妮、內閣、以及剛病死的拿破崙三世聯手,維持著表面中立。但現在葬禮辦完了,黑紗一摘,什麼都攔不住了。」
「法國的各大報紙——《費加羅報》《時代報》《小日報》,甚至一向溫和保守的《辯論報》—一都開始刊登文章,呼籲對普魯士宣戰,收復全部失地。「施墨林伯爵的語氣冷靜而精準,像是在朗讀一份情報摘要,「措辭一篇比一篇激烈。有的報紙甚至直接在頭版用了「復仇之時已到「這樣的標題。巴黎的大學生們在拉丁區遊行,高喊「法蘭西榮耀之時「說實話,陛下,這種狂熱的程度,比之前普法戰爭的時刻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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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肯定有人在搗鬼。「弗朗茨邊走邊說,「報紙不會自己統一口徑,要麼軍方在推,要麼議會裡有人煽風點火。但關鍵還是法國人自己。現在普魯士被我們打成這樣,柏林朝不保夕,法國人看在眼裡,怎麼坐得住?他們渴望復仇,一雪前恥。這是人心,不是陰謀能憑空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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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陛下。」施墨林伯爵點了點頭,「人心似水,堤壩一旦出現裂縫,誰也攔不住。拿破崙三世在世的時候,他本人就是那道堤壩。現在堤壩沒了,小皇帝歐仁才二十二歲————」
「可是。「弗朗茨突然停下了腳步。」洛林地區事實上是法語居民為主。法國人對洛林的感情不是捏造的,那裡的確是有一百多萬法蘭西人。但當初奧撒法戰爭結束之後,條約里規定了一套複雜的換地方案:法國、普魯士和我們三方之間進行了領土調整。普魯士正是通過那次調整得到了這一大片洛林地區。」
他嘴角抽了一下,露出苦澀的笑:「這也是我們當初故意給他們埋的雷。法語區塞給普魯士,法普之間就永遠有一顆火種。法普不和,對我們最有利。」
「可現在,這顆雷既炸了普魯士和法國,也要炸我們了。洛林歸屬是個大問題,法國人會來要。給了,德意志臣民怎麼看?不給,法國就從現在的合作關係變成我們的敵人。」
「陛下還是擔心德意志人的問題。」施墨林說。
「是啊。」弗朗茨嘆了口氣,然後重新邁步,這次不是沿著站台走了,而是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一站台的外側,順著一條碎石鋪就的小路往鎮子的方向走,兩側的禁衛軍士兵立刻無聲地調整了跟隨的距離。
「我很為難。一門語言的普及至少要三代人一百年的努力。帝國從1859年戰後一開始推行統一的帝國教育,培養帝國意識一不是德意志意識,不是匈牙利意識,不是捷克意識,而是帝國意識「。花了一代人的時間,好不容易培養出一批認同「帝國公民身份的年輕人。就像教育大臣施特雷邁爾男爵說的,現在這場仗正把這批人送上戰場。」
「雖然我們之前採取了一些措施,但還是有許多青年死在普魯士的土地上,現在這場戰爭還在可控範圍內,我非常擔心,如果戰爭規模進一步擴大,比如俄國或者法國站到我們的對立面,等仗打完了,帝國意識這棵樹還能剩幾根枝幹?」
「所以,陛下。我們需要儘快停戰。」
「是的。關鍵是外交,現在除了俄國、英國,現在的法國最重要。」
他頓了頓:「帝國的主要人口構成還是德意志人,我也一直將德意志人作為帝國的統治核心。在目前,他們是帝國凝聚力最強、教育水平最高、行政能力最突出的人。官僚體系、軍官團、大學系統,骨架都是他們撐起來的。儘管我們一直在打擊各方向的民族主義,推行超民族的帝國意識,但德意志人的輿論我必須考慮。
「6
「就像現在小皇帝歐仁被法國人民裹挾一樣,我也一樣。如果戰後我把德意志的領土輕易讓給法國,國內的德意志民族主義者馬上會跳出來說皇帝在出賣同胞。這話一傳開施墨林,你知道後果。」
「我知道。「墨林伯爵簡短地回答。
「洛林這個事情很難辦。「弗朗茨揉了揉眉心,「而且還不光是洛林。俄國人也在疏遠我們。俄國馬上就要攻占君士坦丁堡,近東戰爭很快就會落下帷幕,這不是奧斯曼願不願意結束的問題,是我們這些主動方要結束戰爭了。這之後,巴爾幹、黑海海峽、多瑙河下游,我們兩國的利益會到處碰撞。另外,英國人也在和俄國人接觸,這意味著什麼,不用我說。
「普魯士打完之後元氣大傷,十年翻不了身。我突然意識到,沒了普魯士這個制衡,俄國和我們的矛盾直接暴露出來,中間連個緩衝都沒有。我們總不能成為孤家寡人。」
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點頭:「所以上次法國皇后歐仁妮,呃,不,現在是皇太后歐仁妮來訪時,您否決了她要求戰後洛林全部歸法的提議。您當時就已經在權衡德意志人的情緒和法國的友誼之間的天平。」他停頓了一下,「陛下,記得您之前提過讓法國人占領比利時?也許可以認真考慮,真的讓他們拿下比利時。瓦隆區本就是法語區,法國人對那裡的興趣不比洛林小—我覺得這是一個一個足以彌補洛林問題的替代品。」
「比利時是英國人的軟肋。「弗朗茨打斷他,「安特衛普離英格蘭海岸太近,英國絕不允許任何大國控制那裡。拿下比利時,就意味著英法再也不會和好了。這倒是符合我們的利益—英法對立,我們居中取利。但是我很懷疑現在的法國有沒有這個火中取栗的膽子。」
他又搖了搖頭:「但法國人除了開疆拓土,最想要的還是復仇。洛林對他們不只是一塊地,還是恥辱的象徵。給他們十個比利時也換不走那個執念。我希望徹底解決洛林問題,讓我們的外交盤面上不再有這個障礙。」
兩人一時無言,繼續往前走。走出了月台,沿著土路進了旁邊的小鎮。幾個禁衛軍士兵遠遠跟著。
鎮子不大,街上幾乎看不到青壯男人,只有些老人婦女。弗朗茨走著走著,就看見街邊水井旁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布裙,外面裹了一件明顯是大人衣服改小的毛線外套。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紮成兩條不太整齊的辮子,臉頰被冷風吹得紅彤彤的。
在她周圍,圍著五六個更小的孩子一最大的也就七八歲,最小的看起來還不到四歲,流著鼻涕,仰著腦袋眼巴巴地看著她。
女孩手裡拿著一塊麥餅。不大,大概也就一個成年男人手掌的大小,看顏色和質地應該是粗糧麵粉做的,表面烤得焦黃,邊緣有些發硬。這在戰時的德意志地區是普通平民能吃到的最常見的食物。
女孩很認真地掰成差不多大的小塊,一份份遞下去:「別搶,都有。你等一下,馬上到你了。漢斯你別推他。
她的聲音清脆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稱的沉穩,像一個小大人在管教自己的弟弟妹妹們。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些孩子並不全是她的親人一他們的穿著和長相各不相同,有些明顯是附近不同家庭的孩子。最後一塊遞給了最小的那個孩子,手上的餅渣都沒給自己留。
弗朗茨看著這一幕,突然像是被什麼擊中了。
他腦海里閃過一些東西法德和解,法國在戰後還給了聯邦德國一小塊地。不是因為大度,是基於當時的權力平衡和戰略考慮。還有一招:擱置爭議,共同開發。不過那是後面的棋了,先試第一招。
「施耐特。」他叫了身邊一個禁衛軍士兵。
「去,」弗朗茨朝那群孩子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給這幾位小朋友一些零食。那個小女孩一分餅的那個一你問問她,家裡有沒有大人。如果有,記下地址,給予獎勵。如果沒有一「,他頓了一下。
「就安置好。」
「遵命,陛下。」
衛兵施耐特轉身走向那群孩子。那個十三四歲的女孩顯然注意到了有人朝她走來——
而且還是一個全副武裝的禁衛軍士兵—她的身體立刻繃緊了,本能地把幾個小孩子往自己身後攏了攏,下巴微微抬起,眼睛裡露出了一種混合著警惕和倔強的神色。
施耐特走到她面前,先是摘下了自己的軍帽一這是個很聰明的舉動,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有威脅性一然後笑著對女孩說了一大串話。弗朗茨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從施耐特的手勢和表情來看,大約是在解釋他的來意。
那個女孩的警惕慢慢消退了一些。她順著施耐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來看到了弗朗茨。
弗朗茨微微一笑。
那是一個溫和的、沒有任何架子的笑容。
她猶豫了一下,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弗朗茨轉回頭來。
「施墨林,我有個想法。」
「陛下請講。」
「洛林問題的核心矛盾是什麼?是法國人要全部,我們不能給全部。對吧?」
「對。」
「那如果我們不給全部,但是給部分呢?」
「你知道,洛林地區西部和中部法語人口占絕對多數,但南部靠近阿爾薩斯那一塊,德語人口比例相當高。加上之前普法戰爭後割了一部分洛林給法國,領土歸屬已經是一筆糊塗帳了。」
「我的想法是:戰後以語言和民族構成為基礎,跟法國重新劃分洛林。法語區歸法國,德語區和混居區我們保留。法國人拿到洛林的大部分的地方,復仇情結得到滿足。我們保留了德語區,對德意志人也說得過去。」
施墨林想了想:「也算是個辦法。關鍵在於具體劃線,操作空間很大。劃得好的話,法國人的核心訴求能滿足,對我們有戰略價值的地段也能保住。梅斯要塞周邊可能是最大的爭議點,人口混合,但戰略價值極高。」
「細節可以談,重要的是方向。」
外交大臣施墨林沉吟片刻,語氣一變:「陛下,如果洛林解決了,法國和我們之間最大的障礙就消除了。在這個基礎上—也許可以更進一步。」
弗朗茨看著他。
「俄奧同盟正在鬆動,我們需要一個新的戰略夥伴來平衡俄國,或者說加固框架,讓俄國不敢輕易脫離。如果我們能把法國拉進來一形成俄奧法三國同盟一正式的、公開的條約,不是密約,俄國會再考慮一下是否會結束同盟,我們三個國家聯手,歐洲大陸就是我們來決定的了,英國人都插手不了。」
弗朗茨沒有立刻回答,慢慢踱了幾步。
遠處施耐特在給孩子們分乾糧,那個女孩抱著最小的孩子站在旁邊,臉上露出小心翼翼的笑。
「可以試試看。」弗朗茨說,「另外,先按照比利時方案給法國人,看看能不能滿足他們的胃口。不過相比之下,洛林地區就讓他們少拿點。」
「陛下。這個選擇,大概就是高風險高收益,和低風險低收益的區別,如果是我的話,我寧願拿洛林大部分地區。」
「問題你不是法國人,讓巴黎來決定吧。另外,這次洛林問題談判解決之後,將願意留下的法蘭西人留下,打不了帝國內部再加一個民族,不願意留下的嗎,全部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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