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埃及
第613章 埃及
1879年3月17日,霍夫堡皇宮,大會議室。
長桌上擺著茶具、文件夾和幾份攤開的地圖。弗朗茨坐在首位。他右手邊是首相巴赫男爵,左手邊是財政大臣杜納耶夫斯基教授,再往下依次坐著工業大臣舍勒男爵、外交大臣、殖民事務大臣、海軍大臣和幾個參謀本部的人。
首相巴赫男爵敲了敲桌面,示意眾人安靜:「先生們,我們開始。今天的會議主題只有一個。假如我們與英國之間的戰爭狀態持續維持,我們該如何處理。注意,我說的是「持續維持「,不是「即將結束「。請各位在這個前提下討論。」
財政大臣杜納耶夫斯基教授率先開口,「首先,關鍵問題是與奧屬東非的海上聯絡何時能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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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地圖前,手指點在紅海的位置:「也就是蘇伊士運河問題,以及紅海兩岸的通航問題。目前英國人控制著亞丁,扼住了紅海南端出口。我們的貨輪只能假借著第三國的名義行動。」
他轉回來,翻開面前的文件:「我們都知道,奧屬東非是我們經營最久、基礎最好的殖民地,也是帝國的模範殖民地。現有登記人口兩百餘萬,其中歐裔定居者約七成以上.
其餘為當地非洲人口及少量阿拉伯商人。」
杜納耶夫斯基推了推眼鏡,翻到下一頁數據:「每年,奧屬東非向本土出口的物資包括:咖啡、丁香、劍麻纖維、生橡膠、棉花、象牙、椰干、獸皮及蜂蠟,此外還有少量菸草和花生。去年全年出口總值約兩千四百萬金克朗,占帝國全部殖民地出口額的百分之六十左右。其中劍麻和咖啡兩項就占了將近一半。」
他合上文件:「如果紅海通航能夠恢復,我有信心維持帝國在這種半戰爭狀態下繼續運轉,畢竟我們的大陸戰爭已經結束了,近東也告一段落,財政壓力主要來自海軍新建艦艇和殖民地駐軍。但如果通航不能遲遲不能恢復,恐怕帝國經濟很可能會在兩年時間裡陷入衰退。」
雖然擊敗了英國地中海艦隊主力,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西邊直布羅陀海峽完全無法打開,而南邊,就是蘇伊士運河問題。
弗朗茨一直在聽,等他說完之後才開口,聲音不大:「物價呢?」
工業大臣舍勒男爵接過話頭,「陛下,如果以今年一月的水準為標準線,在不恢復通航的情況下,人民基本生活物資的價格預計繼續上漲百分之十到十五。咖啡會漲得更多,可能翻倍,因為我們國內沒有替代來源。棉花方面還好,可以從埃及以外的渠道補充一部分,但成本也會上升。」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另外,工業產出可能要按照今年2月份的基礎上再下降百分之十到十五左右。殖民地那邊更廉價的原材料進不來了。劍麻纖維進不來,我們的繩索和麻袋產業就受影響:生橡膠進不來,新興的橡膠加工業就得停。我們當然可以從俄羅斯進口一部分替代原料,比如棉花從中亞走陸路過來,但價格要比海運貴得多。」
舍勒男爵往椅背上一靠,攤了攤手:「陛下,我說句不好聽的,這種狀態不可持續。
當初拿破崙一世頒布楓丹白露敕令、柏林敕令,搞大陸封鎖政策,確實讓英國人損失慘重,但法國自己的工業也飽受打擊。里昂的絲綢賣不出去,波爾多的紅酒爛在倉庫里。更何況,葡萄牙、西班牙那些地方照樣走私,最終整個封鎖體系還是崩了。」
「而現在,我們奧地利的處境比當年如日中天的法蘭西帝國差遠了。拿破崙至少在一段時間內能讓西班牙、荷蘭、普魯士、俄國都聽他的。我們無法讓法國人、俄國人、西班牙人都配合我們封鎖英國。我們在今年地中海大戰前連自己殖民地的航線都保不住。假如一直與英國保持這種半戰爭狀態,得利的只有法國和俄國,這也是為什麼法國人拒絕派遣陸軍去埃及,同時在最後聯合關頭,他們表示只有英國地中海艦隊向西逃竄他們才願意對其動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我當然也清楚。」
弗朗茨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苦惱。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瓷杯在碟子上碰出一聲脆響。「問題是迪斯雷利那個老狐狸。他是個強硬派,而且把對我們的強硬當做政治資本在用。只要他還在唐寧街坐著一天,跟英國的緩和可能性就很小。」
他看了一圈在座的人:「我們需要把他搞下去。把格萊斯頓那幫自由黨人推上來,至少有個談判的窗口。」
「可是保守黨畢竟是議會多數。」外交大臣插了一句,「上次大選保守黨贏得很漂亮,下次大選最早也要到一八八一年。我們等不了那麼久。」
坐在桌子盡頭的一個軍裝男人這時候開口了:「這件事可以讓我們的人辦。」
眾人看向他。
「我們在倫敦的情報網絡有一些發現。關於奧屬南非與開普殖民地之間的衝突,迪斯雷利政府在國內完全封鎖了真實戰報。英國公眾現在相信的版本是「殖民地邊境的小規模土著騷亂「,根本不知道他們自己的軍隊在那邊吃了多大的虧。我們初步統計,英軍在過去三個月的實際傷亡數字是倫敦公布數字的四到五倍,至於土著軍隊,那就更多了。」
他翻了翻手裡的一份薄薄的報告:「如果我們把這些真實信息—通過合適的渠道捅到英國新聞界,尤其是反對黨的喉舌報紙那裡,效果會相當可觀。英國人對海外戰爭的傷亡數字非常敏感。迪斯雷利的支持率會受到嚴重衝擊。」
「可是————」舍勒男爵不是很信服,聳了聳肩,「如果迪斯雷利死皮賴臉不下台呢?
英國議會制度我們又不是不了解,首相只要不輸掉不信任投票就能賴在位子上。保守黨內部就算有人不滿,也未必敢在這個時候倒戈。那我們也沒什麼辦法。」
弗朗茨這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種——已經下了決心的表情。
「不要緊。」他說,「一步步來。」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上的地圖—手指落在的位置是埃及。
「埃及行動已經展開了。我就不信丟掉埃及,他們還有辦法坐得住。」
1879年3月18日,開羅,伊斯梅利亞區。
努巴爾帕夏的私人官邸坐落在伊斯梅利亞區的一條林蔭大道上,離英國領事館不遠。
這棟三層的法式宅邸是伊斯梅爾帕夏赫迪夫在五年前賜給他的,當時他第一次當上首相。
後來被撤了,又被起復了,房子倒一直留著。
夜裡十點多了。二樓的會客廳燈火通明,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威爾遜爵士站在茶几旁邊,動作很慢地給兩隻茶杯倒著從倫敦帶來的錫蘭紅茶。他四十五歲,身材瘦長,留著修剪齊整的絡腮鬍子,穿一件剪裁講究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的姿態像是在自己家裡招待客人,而不是在別人家裡做客。
當然了,整個埃及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他的「家」。
「加糖?」他頭也不回地問。
努巴爾帕夏沒有回答。這位亞美尼亞裔的埃及首相正坐在椅子上,雙手搓著膝蓋。然後他站起來了,走了兩步,又坐到旁邊那張沙發上。他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雖然三月的開羅夜晚並不熱。
「努巴爾帕夏。」威爾遜爵士終於端著兩杯茶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種英國人特有的、教養良好的笑容,「坐穩。喝杯茶。布利尼埃爾閣下會來的。」
他把一杯茶放在努巴爾帕夏面前的小桌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到對面的扶手椅里,翹起了二郎腿。
努巴爾帕夏看了一眼那杯茶,沒有去碰。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威爾遜爵士,我有種預感。法國人很可能會出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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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威爾遜爵士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啜了一口,「努巴爾帕夏先生,我需要給您上一課了。在這個埃及,我們英國和法國是既得利益者。奧地利人是外來者,是想分蛋糕的人。你覺得英國和法國會在這種時候互相拆台,讓一個外人擠進來?而且,不要忘記了。我們英國人在這裡有3萬駐軍,而法國人可沒有。」
他又靠回椅背里,語氣輕鬆了起來:「所以我相信,歐內斯特—加布里埃爾·德·布利尼埃爾先生一定會來。英法之間在國際上的衝突不影響我們在埃及的合作。」
「那」
砰砰。
兩個人同時看向門的方向。
「努巴爾帕夏大人,布利尼埃爾閣下到了。」
門外是僕人的聲音。努巴爾帕夏聽出來了,是他的管家薩利赫,但是聲音好像有些發顫。
努巴爾帕夏的眉頭皺了起來。
威爾遜爵士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或者說他根本不認識那個僕人的嗓音。他露出一個悠然自得的笑容,左手端著茶杯,右手朝門口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看。來了。」
走廊里的燈光比客廳暗。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一套赫迪夫衛隊衛隊的軍裝,上校軍銜的肩章在走廊的油燈下反著光。
「你是?」
那個軍官微微低了一下頭,像是在行禮,但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弧度:「艾哈邁德阿拉比,首相大人。」
「您通緝的要犯。」
努巴爾帕夏的血一下子涼了。他當然認識這個名字,這個人帶著三四百埃及士兵就敢掀起叛亂,後面越來越大,好不容易是英國人幫忙才鎮壓下去,後面銷聲匿跡,情報部門報告他逃亡大洋彼岸的美國去了。
但是情報部門全說錯了。他就站在這裡。在開羅。在自己家門口。
努巴爾帕夏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嘴巴張開想要喊叫。但他只來得及發出半個音節。
阿拉比上校背後的走廊里湧出了人。
第一個衝進來的士兵一把捂住了努巴爾帕夏的嘴,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動作乾淨利落,像是練過很多次。
威爾遜爵士的反應比努巴爾帕夏快半拍。他手裡的茶杯「啪」地掉在地毯上,碎瓷片和茶水濺得到處都是。他從椅子上彈起來。
「你們一」」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兩個士兵已經到了他面前,一個人從背後鎖住他的雙臂,另一個人捂住了他的嘴。威爾遜爵士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珠子都要突出來了,他用力掙扎著,皮鞋在地毯上蹬出了悶響。
阿拉比上校走進客廳,關上了門。他沒有看那兩個正在掙扎的人,而是掃了一眼房間的布局,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朝他的士兵們輕輕點了一下頭。
兩道血光幾乎是同時出現的。短刀划過喉嚨的時候發出一種很輕的聲音,像撕開濕布。努巴爾帕夏的身體抽搐了幾下就軟了下去,那件白色長袍的前襟迅速染成了深紅色。
威爾遜爵士撐得久一些,腿還在踢動,嘴巴被捂著發出嗚嗚的悶聲,但那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完全停了。
士兵們把手鬆開的時候,兩具屍體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攤在了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沒有一聲槍響。
「上校。搞定了。」副官低聲報告。
阿拉比上校點了下頭。他看了一眼威爾遜爵士的屍體。那雙藍色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張開,表情凝固在一種極度的不可置信上。胸前的白襯衫已經被血浸透了,脖子上的傷口像一張咧開的嘴。
「管家呢?」他問。
「綁在樓下儲藏室里。按照計劃,他需要做一個「目擊證人「。」
「好。現在,下一步。」阿拉比轉向副官,「偽裝成伊斯梅爾帕夏赫迪夫衛隊乾的。
「」
副官從門外拖進來一個帆布包,裡面是幾件赫迪夫衛隊的制服外套、帽徽,還有兩把衛隊制式的彎刀。這些東西是三天前通過亞斯文的一個軍火商弄到的,花了不少錢。
「明白。」副官說著,又看了一眼房間角落裡站著的那個白人。
「讓我們的奧地利朋友來幹這個就行。」副官朝那個白人喊了一聲,用的是磕磕絆絆的德語。
那白人動了。他從角落裡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阿拉伯服飾的歐洲人。他們三個人走到屍體旁邊,蹲下來開始工作,動作熟練。
其中一個人從包里掏出赫迪夫衛隊的彎刀,把之前那兩把短刀從地上收走,然後將彎刀上沾了死者的血,擺放在特定的位置。另一個人把幾顆從赫迪夫衛隊制服上拆下來的銅紐扣丟在地上,又把一塊帶有赫迪夫家族紋章的肩章布片撕了一半,擱在茶几腿旁邊,像是搏鬥中扯落的。
很快領頭的奧地利人站起來:「完成了。」
阿拉比上校走過去檢視了一遍現場。地面上的血跡、刀具的位置、散落的衛隊標識物,一切看起來像是兩三個赫迪夫衛隊的士兵闖入行兇,過程中發生了短暫的搏鬥。那把彎刀上有清晰的指紋,是提前從一個真正的衛隊士兵那裡「借「來的。那個士兵現在已經是一具浮在尼羅河裡的無名屍體了。
「可以。」阿拉比點了點頭,「所有人,從後門撤吧。」
他最後看了一眼房間。茶几上還有威爾遜爵士泡的那壺錫蘭紅茶,茶壺是溫的,還冒著一縷極淡的熱氣。地毯上碎了的茶杯旁邊是一攤暗紅色的血泊,正在慢慢向外擴散。
他轉身走出了門。
走廊里,他的管家薩利赫被綁在一把椅子上,嘴裡塞著布條,眼睛上蒙著黑布,渾身抖得像篩子一樣。阿拉比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薩利赫管家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但他拼命地點著頭。
1879年3月18日,埃及首相、埃及財政大臣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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