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第626章

  1879年6月23日,清晨五點四十分。

  馬里蘭州,安納波利斯。塞文河口。

  天還沒全亮,海面薄霧未散。安納波利斯市政廳廣場上,十幾台手搖喇叭和一台新裝的愛迪生擴音號筒架了起來。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市政公告員清了清嗓子,念出從華盛頓連夜電報傳過來的疏散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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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告員的聲音被銅質號筒放大,在空蕩蕩的鵝卵石街道上迴響。」

  美利堅合眾國的公民們!」

  「無恥的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政府,違背一切文明國家的戰爭慣例,違背日內瓦公約的人道精神,公然向我們的總統、向我們的國會、向我們美利堅合眾國全體人民發出威脅!他們揚言,要用皇家海軍的艦炮,毀滅我們東海岸所有港口城市!毀滅波士頓!毀滅紐約!毀滅費城!毀滅巴爾的摩!毀滅諾福克!毀滅—我們腳下的安納波利斯!」

  「這是一八一四年華盛頓大火以來,大不列顛對美利堅合眾國人民最無恥、最野蠻、

  最懦弱的恫嚇!他們打不過我們的陸軍,他們就要燒我們的家園!他們對付不了我們的軍隊,他們就要屠殺我們的婦女和兒童!」

  「美利堅合眾國總統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閣下,在此向全體公民莊嚴宣告一我們不會屈服!但為了我們孩子的生命,為了我們老人的安危,為了我們家庭的延續,合眾國政府現命令,東海岸所有港口城市平民,自即日清晨六時起,在合眾國陸軍、合眾國國民警衛隊及各州警察的指引下,有序撤離至內陸安全地帶!」

  「請各位公民保持冷靜!請服從工作人員指揮!請攜帶必要的食物、衣物、貴重證件!

  合眾國政府承諾,在戰爭結束後,將協助每一位公民重建家園!」

  「上帝保佑美利堅合眾國!」

  公告員念完最後一句,把稿子放下,自己抹了把臉。廣場四周的居民窗戶次第亮起,陸陸續續有人開門。哭聲很快從某條小巷裡傳出來。

  清晨六點二十分。州街與教堂巷交界處。

  一群年輕人聚在街角的「紅船酒館」門口,十幾個人,最大的十七歲,最小的看著不到十二歲。其中幾個手裡端著步槍,有春田1873式,有內戰時期的恩菲爾德。

  安納波利斯市警察局巡官納撒尼爾·霍洛威帶著兩名警員走過來。霍洛威巡官四十一歲,左臉有道疤,內戰時在葛底斯堡受的。

  「都散了。」霍洛威巡官說,「馬車在碼頭街集合,六點半第一批出發,往西走,去弗雷德里克縣。每家每戶最多兩件行李。」

  「警官!」領頭的小伙子站出來。這位是安納波利斯本地油漆匠的兒子,叫伊萊·畢曉普,十七歲。「我們不會離開!」

  身後一幫年輕人跟著喊。

  「對!我們不走!」

  「安納波利斯是我們的家!」

  「我們有槍!我們有彈藥!我們他媽才不怕那幫喝紅茶的!」

  「我爺爺在紐奧良打過英國人!我也能打!」

  「讓那幫龍蝦兵來啊!來一個我崩一個!」

  巡官納撒尼爾·霍洛威聽完,把警帽往上一抬,露出眉毛上那道汗。

  「伊萊·畢曉普。」霍洛威巡官點了名。

  「到!」伊萊·畢曉普下意識立正,這是他爸從小教的——大人叫名字,要應「到」

  。

  應完之後伊萊自己愣了一下,覺得吃了虧,臉有點紅。

  「想保家衛國國——」霍洛威巡官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住了廣場上的喧譁,「等你再長兩歲。」

  「我十七了。」

  「等你再長兩歲。」霍洛威巡官又說了一遍,「你們這幫人也都聽好了。當兵第一條規矩是什麼?是服從命令。現在合眾國總統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閣下、馬里蘭州州長約翰·季·卡羅爾閣下、安納波利斯市市長詹姆斯·門羅·芒羅閣下,聯合簽署的命令就是上馬車,去弗雷德里克。」

  「可是...」

  「可是個屁。」霍洛威巡官旁邊那位年紀較大的警員塞繆爾·里德插了一句,「你們留下來,英國鐵甲艦一炮過來,十二英寸的開花彈,你那把內戰剩下的恩菲爾德能幹嘛?

  給墳頭當陪葬?」

  「那海軍學院呢?」另一個小伙子梗著脖子問,「美國海軍學院就在鎮上,他們也撤嗎?」

  「海軍學院的學員軍官昨天夜裡已經轉移到了華盛頓海軍造船廠。」霍洛威巡官說,「圖書館和檔案也連夜往內陸搬了。學校就剩教官和守衛部隊。」

  「上車。」霍洛威巡官最後說了一遍,「伊萊,你先上。你媽在第三輛車上等你。她哭了一早上了。」

  伊萊垂下肩膀。

  身後一幫人面面相覷,慢慢開始往碼頭街那邊挪。

  清晨七點十五分。麥克納爾山。

  這座小山其實更像個高坡,在鎮子西南方,能看到塞文河口、海軍學院的鐘樓、市政廳、還有碼頭街上一長串排隊的馬車。馬車隊伍已經延伸出去半英里了。

  山坡上有兩個人。一個戴墨鏡,另一個穿淺灰色西裝,馬甲上掛著金懷表鏈。

  戴墨鏡的是奧地利帝國駐美利堅合眾國巴爾的摩領事弗里德里希·馮·哈特曼男爵。

  哈特曼男爵昨晚從巴爾的摩坐馬車趕過來,本來是來安納波利斯看一位生病的奧地利僑民,結果趕上疏散。

  旁邊那位是美利堅合眾國國務院國家安全事務參贊西奧多·阿什福德。這是個臨時設立的位置,海斯總統上任之後專門為協調陸海軍、國務院、內政部之間的情報工作而設。

  這位參贊內戰時是聯邦軍情報官,後來調到國務院。

  哈特曼男爵看著山下的馬車隊,嘖了一聲。

  「我個人覺得,沒必要這麼折騰。」哈特曼男爵說,德語口音的英語,「皇家海軍大西洋分艦隊就那麼些船,他們不可能同時炮轟你們這麼多港口。要打也是挑一兩個最重要的。紐約、費城。安納波利斯其實算不上高價值目標。」

  「安全考慮。」阿什福德參贊說,「安納波利斯離華盛頓三十英里。如果英國艦隊從切薩皮克灣上來,這裡是必經之路。另外,我們擔心英國會把地中海艦隊或者本土艦隊派過來,那艦隊數量就太多了,可以組成至少六七支炮擊編隊。」

  「嗯。這倒是。」

  「再說,海斯總統還有自己的政治考慮。如果只疏散紐約費城,其他的選民會覺得聯邦政府放棄了他們。」

  「政治。」哈特曼男爵又嘖了一聲,這次是帶笑的。

  山坡下傳來一陣哭聲。兩人都望過去。

  一輛馬車旁邊,一個白髮老太太正抱著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婦人不肯鬆手。婦人手裡還牽著兩個小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老太太搖頭,婦人搖頭,兩人都在哭。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在勸。

  老太太最後推開婦人,自己往家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擺手,意思是讓他們走。

  婦人捂著臉蹲在馬車邊上。

  「真可憐。」哈特曼男爵摘下墨鏡,擦了擦,「嘖嘖。她為什麼不走?」

  「老人家走不動遠路。」阿什福德參贊說,「或者,不願意丟下房子和地。安納波利斯有些老人是革命戰爭退伍兵的遺孀,在這塊地上活了七十年了。」

  「嗯。」

  阿什福德參贊頓了頓,轉過頭。

  「哈特曼男爵。」

  「嗯?」

  「我清楚您的身份。您名義上是駐巴爾的摩領事,但實際上,根據我們國務院掌握的情況,您的權限和奧地利帝國駐美利堅合眾國特命全權公使路德維希·馮·施瓦茨—森博恩伯爵也差不了多少。您直接對維也納的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匯報。」

  哈特曼男爵沒說話,把墨鏡重新戴上。

  「看在上帝的份上。」阿什福德參贊繼續,「看在我們美奧兩國上一輩子打過同一個敵人英國的份上。您覺得,貴國能給我們提供多少幫助?

  哈特曼男爵沉吟了相當久。山下傳來馬車啟動的吆喝聲,第一隊車隊開始動了。

  「我說實話?」

  「說實話。」

  「很難。」

  阿什福德參贊沒說話,等他繼續。

  「原因有三。」哈特曼男爵慢慢說,「第一,英國皇家海軍會封鎖你們整條大西洋海岸線。這一點我相信你們的海軍部長理察·湯普森先生已經向海斯總統講清楚了。封鎖線一旦建立,任何掛奧地利帝國國旗的商船,只要靠近你們的港口五十海里以內,都會被攔截、登船檢查、扣押。」

  「我們的船—」哈特曼男爵補充,「特別是從的里雅斯特、阜姆出發的遠洋貨輪,要繞過直布羅陀,要避開亞速爾群島,代價很高。運一船克虜伯炮彈過來,光保險費就要貨值的百分之四十。這還沒算被英國人擊沉的概率。」

  「錢不是問題。」阿什福德參贊說。

  「嗯?」

  「錢不是問題。」阿什福德參贊重複,「運費、保險、押金、賄賂中立國港口的費用,我們合眾國財政部可以全數承擔。財政部長約翰閣下昨天已經給我們口頭授權了,任何形式都可以。」

  「如果船在路上被英國人擊沉呢?」

  「我們也會賠付。」阿什福德參贊說,「按船隻評估價值加百分之二十的損失補償,以美元結算,戰後六個月內全額支付。如果船員陣亡,每名水手賠付遺屬一千美元,船長賠付五千。」

  哈特曼男爵透過墨鏡看了阿什福德參贊一眼。

  奧地利人本來是知道美國人有錢的,就算只有一半的美國也是有錢。但今天這種「沉一艘賠一艘,死一個賠一個」的爽快,還是讓哈特曼男爵小小吃了一驚。

  也對。哈特曼男爵想。就算丟了南方那幾個棉花州,剩下的美利堅合眾國,北方十幾個州加上西部領地,依然是世界第四大工業體。

  「您會成為我們美利堅合眾國政府永遠的朋友。」阿什福德參贊補了一句。

  哈特曼男爵笑了一下。

  「我會發動我在維也納外交部的朋友,幫你們一把。」哈特曼男爵說,「我會立即給施墨林伯爵發密電,說明華盛頓這邊的緊迫情況。我會個人推薦奧地利帝國海軍部考慮出口一批剛下水的「怪獸「級岸防鐵甲艦的圖紙,以及一批波西米亞斯柯達兵工廠的二十一厘米後膛炮,經由漢堡或者鹿特丹中轉,以中立國身份運抵貴國。

  「感謝您,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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