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普魯士的打砸
第627章 普魯士的打砸
s🎺to55.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1879年9月,普魯士,哈弗爾貝格。
鎮北小廣場。一塊新刷過油漆的告示牌釘在木樁上,上面貼著一張彩色石印畫—畫上有藍天、紅瓦房、葡萄園,還有幾個胖乎乎的孩子在草地上跑。畫下面一行德文標語:「波士尼亞等著你—奧地利帝國移民局誠邀。」
告示牌前站著多米尼克·華格納先生,奧地利帝國內政部移民總局薩爾茨堡分局派駐北德意志的二級科員,二十九歲,圓臉,留著兩撇剛剛開始翹起來的小鬍子。
華格納科員手裡端著一隻白鐵皮喇叭。喇叭口對著圍過來的人群。
「一套羊毛西裝!男裝、女裝都有!尺碼齊全!」華格納科員喊,「二十枚雞蛋!不是十枚,是二十枚!到了波士尼亞塞拉耶佛郊區的安置點,每戶分一套兩居室的磚瓦房!帶煙囪,帶後院,帶菜地!」
人群里一陣嗡嗡聲。
「騙人吧。」
「哪有這種好事。」
「雞蛋是真的,我看見了。」
人群最前面是個穿破棉襖的中年婦女,手裡牽著兩個孩子。中年婦女盯著華格納科員腳邊那隻藤筐,藤筐里碼著一層一層的白雞蛋,在六月的太陽底下泛著光。
孩子拽著媽媽的袖子。
「媽,雞蛋。」
中年婦女沒吱聲,喉結動了一下。
人群後面擠出來一個老頭,留著普魯士式的絡腮鬍,胸前還別著1864年丹麥戰役的小銅章。
「奧地利人!」老頭吼,「弗朗茨那個魔鬼!柏林圍城的時候你們炮彈砸死多少人?現在又來收買我們?滾回維也納去!」
旁邊幾個年輕人跟著應和。
「滾!」
「不要奧地利的雞蛋!」
「哈布斯堡是惡魔!」
華格納科員的臉色沒變,把喇叭放下,朝身後揮了揮手。
身後兩個大塊頭走出來。一個叫烏爾里希,前奧地利第三獵兵團下士,退伍。另一個叫約瑟夫,身高六英尺四,頭髮剃得只剩青茬。
烏爾里希和約瑟夫一人架住老頭一隻胳膊,跟拎一袋燕麥似的把老頭拎離地面,往廣場外頭送。老頭的腿在空中蹬。
「放開我!放開—
」
老頭被扔到廣場邊上的一堆草料後頭,聲音這就聽不見了。
那幾個年輕人對視一眼,默默後退了半步。
華格納科員把喇叭重新舉起來。
「剛才那位老先生,」華格納科員笑了笑,「對皇帝陛下有些誤解。這很正常。戰爭剛結束嘛。」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
「現在,」華格納科員把聲音放柔,「現在我宣布一件事。各位不需要今天就做決定。各位只需要在這張表上,簽個名字。」
華格納科員一手舉喇叭,一手舉起那隻藤筐,雞蛋在陽光底下白得晃眼。
「簽個名,就拿走五枚雞蛋,外加一盒,」華格納科員從助手手裡抓過一隻錫盒,亮給大家看,「吉格斯牌壓縮餅乾!維也納食品公司出品!軍用標準!」
人群往前涌了半步。
最前面那個中年婦女猶豫了一下,把孩子推到身後,自己擠上去。
「我簽。」中年婦女說,「光簽字,不算同意去吧?」
「光簽字不算同意。」華格納科員立刻說,「夫人,您簽的是「有意向了解「。僅此而已。後續移民局會派人上門詳談。您隨時可以拒絕。」
中年婦女拿過鵝毛筆,蘸了墨水,歪歪扭扭寫下名字:瑪蒂爾德·克魯格。
烏爾里希遞過去五枚雞蛋,用舊報紙包好,又遞了一盒餅乾。
「謝謝您,先生。謝謝您。」克魯格夫人壓低聲音,幾乎要哭出來。
「別謝我。」華格納科員說,「感謝弗朗茨陛下。」
後面立刻排起了隊。
華格納科員掐著腰,看著隊伍越來越長,在心裡盤算這次的指標。
薩爾茨堡分局給華格納科員的任務是,三個月內,在布蘭登堡、薩克森一安哈特、
波美拉尼亞一線,簽下一千五百份「有意向」,動員六百名移民。光是哈弗爾貝格這一站,華格納科員估計能簽到一百八。如果按完成率算獎金,年底回維也納之前,大概能給未婚妻安娜買一台縫紉機了。
砰。
廣場對面傳來一聲悶響。
華格納科員轉頭。
廣場南側約三百米,街角一家小店鋪門口,十幾個穿粗布工裝的青壯年圍在那兒。
華格納科員愣了一下。
為首一個高個子青年抓著店主的領子,把店主從店門口拽到街上,一拳打在店主臉上。店主的眼鏡飛出去,在卵石地面上摔成兩半。
店主大概五十歲,穿黑色長外套,頭戴一頂小圓帽。
砰。又一聲。是店裡頭窗戶被砸了。
華格納科員皺眉。
「烏爾里希,你看著簽名處。」華格納科員說,「約瑟夫,跟我來。」
華格納科員把禮帽往下壓了壓,大步往街角走。約瑟夫跟在後頭,光頭在陽光下發亮。
走近,華格納科員聽清了那高個子青年在喊什麼。
「閃米特人!都是閃米特人的錯!」高個子青年抬手又是一拳,店主的鼻子開始流血,「諸位!我們手裡的錢為什麼都沒了?!」
「為什麼我們的孩子要喝水充飢?!」高個子青年朝圍觀的幾個人喊,「我們的錢都去哪裡了?」
「全是閃米特人!」
「他們搶了我們的東西!這是他們欠我們的!」
那十幾個人裡頭,有的在砸窗戶,有的鑽進店鋪往外搬東西——一捆布料,一隻座鐘,幾隻銀燭台。一個瘦瘦的小伙子抱著一隻蜂蜜罐子跑出來,跑得太急,罐子摔在地上,蜂蜜流了一街。
店主跪在地上,捂著鼻子,什麼也沒說。店主旁邊躺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大概是店主的女兒,頭髮散開,捂著臉,身子在抖。
華格納科員到了。
「住手。」華格納科員說。
沒人理。
華格納科員把胸前那枚奧地利帝國內政部雙頭鷹徽章往外撥了撥,讓陽光照在徽章上。徽章是黃銅鍍金,在六月正午閃得很亮。
「住手!」華格納科員這次喊出來。
高個子青年轉過頭。眼睛是淺藍色,眼白有紅血絲。
「你他媽是誰?」
「奧地利帝國內政部移民總局,二級科員,多米尼克·華格納。「華格納科員一字一句報出來,「諸位先生,你們知不知道什麼是法律?」
高個子青年抬起拳頭。
後面一個小個子男的—瘦,矮,戴鴨舌帽——突然拽住高個子的胳膊。
「漢斯!」小個子男的壓低聲音,「這是奧地利那邊的。徽章是真的。別動。」
高個子青年的拳頭停在半空。
「奧地利的又怎樣。」漢斯嘴上嘴硬,聲音卻低了。
「漢斯,」小個子又勸,「上禮拜在斯滕達爾,有個混混揍了奧地利移民局的人,第二天柏林那邊就把貸款延期的事壓了一壓。哈弗爾貝格的工坊本來下個月開工的,差點又停了。你知道廠里多少人等著開工?」
漢斯沒說話。
華格納科員看著漢斯,慢慢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本子和一支鉛筆。
「先生貴姓?」華格納科員問漢斯。
「6
「」
「你叫漢斯,我聽見了。漢斯什麼?」
漢斯不說話。
「約瑟夫。」華格納科員叫了一聲。
約瑟夫往前一步,光頭一低,跟頭公牛似的。
漢斯往後退了半步。
「漢斯·賴寧格。」小個子替漢斯報了,「造紙廠的工人。華格納先生,他媳婦上禮拜沒了,孩子還在發燒,他不是平時這樣的人。」
「我沒問你。」華格納科員說。
小個子閉嘴。
華格納科員把漢斯·賴寧格這個名字寫在本子上,又抬頭掃了一圈那十幾個人。
「諸位,」華格納科員說,「我現在記下你們每一個人的臉。回頭我會把名單交給哈弗爾貝格市政警察局克萊因警長。這不是奧地利的事,這是普魯士王國自己的法律。砸店、搶劫、傷害他人,按普魯士刑法第二百四十二條、第二百二十三條,合併量刑,五年到八年苦役。」
人群一陣騷動。
他是閃米特人!」漢斯還在嘴硬,「他放高利貸!他「他放不放高利貸,是民事法庭判的。」華格納科員說,「不是你判的。」
華格納科員蹲下身,看了看店主。
「而且這裡是個裁縫鋪吧?先生,您傷得怎麼樣?」
店主抬起頭。鼻子還在流血,把鬍子染成暗紅色。店主看了華格納科員一眼,目光在那枚雙頭鷹徽章上停了停,又移開。
「還好。我沒事。我女兒..」
「我看看。」
華格納科員轉向那個女孩。女孩大概十四五歲,被推倒的時候額頭蹭到了石頭,有一道擦傷,在流血,但傷口不深。
「先生,「華格納科員轉回頭看漢斯,「她幾歲?」
漢斯沒回答。
「我問你,她幾歲?」
「————不知道。」
「我看著十四歲。「華格納科員說,「你剛才推倒的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
漢斯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圍觀的幾個普魯士本地人開始往後退。先是兩個,然後五個,然後剩下的全散了。地上的蜂蜜還在流,引來一隻大蒼蠅。
漢斯·賴寧格站在原地,拳頭慢慢鬆開。
小個子拽漢斯的袖子。
「走吧。漢斯,走吧。」
漢斯轉身要走。
「賴寧格先生。」華格納科員叫了一聲。
漢斯停下。
「這位先生店裡被搶走的東西,」華格納科員說,「兩天內,送回來。少一樣,我把名單交克萊因警長。」
漢斯沒回頭,直接走了。其餘十幾個人跟在後面,哦,對了,他們先把搶走的東西放在店鋪門口的石階上,然後散開。
利伯曼父女在店門口抱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女孩的手帕已經攥成一團,被淚水和血浸透。
華格納科員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剛才那點見義勇為的興奮勁兒是來得早了。
利伯曼一邊抹眼淚一邊斷斷續續講了這些事情。兩個星期前,街口賣布的邁爾家被砸了一次。之後,猶太會堂的窗戶被人扔石頭,拉比的兒子額頭縫了七針。上禮拜三晚上,城南那條小巷,一個叫鐘錶匠,被人打斷了腿,東西全搶光,人現在還躺著。
「我們老老實實的。」利伯曼說,「我祖父還打過拿破崙皇帝,我們都是愛國的人。」
「軍警呢?」
利伯曼搖頭。
華格納科員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女孩。
「拿著吧,小姐。」華格納科員說,「我有備用的。
「謝謝您先生,」
「不客氣,不過利伯曼先生,」華格納科員現在把剛才送過來的簽名薄翻開,翻過「了解意向」那一頁,翻到最後,「這一頁是正式的移民同意書。我不知道普魯士的軍警為什麼不管這種事。但是在奧地利,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也許您需要一份移民同意書了。」
這一切的起因來自柏林大學,歷史學講席教授海因里希·馮·特賴奇克在《普魯士年鑑》七月號發表長文,標題《我們的前途之憂》
核心觀點是「閃米特人是我們的不幸。」
特賴奇克教授引經據典,從中世紀寫到一八七九年,論證了所謂「閃米特性格」如何在金融、報業、劇院、大學裡腐蝕德意志精神。文章特別提到一柏林證券交易所一八七三年崩盤那一撥,塔勒貶值,中產破產,而那批「投機商」裡頭,據特賴奇克說,「五成是閃米特裔」。
文章七月十日見報。
七月十二日,普魯士政府新聞辦公室發布了一份「戰時及戰後金融犯罪審判名錄」,一共四十一人,涉嫌操縱匯率、囤積金屬、走私金克朗、做空塔勒。名錄裡頭,剛好有一半多的名字一看就是猶太名字————
這個消息第二天就上了《十字報》頭版。
第三天上了《柏林日報》。
第四天柏林大學的學生在菩提樹下大街遊行,舉著寫有「德意志人的德意志「的標語。遊行隊伍里有特賴奇克教授的兩個研究生。
第五天,夏洛滕堡區的一家猶太麵包店被燒了。
第六天,波茨坦,兩個猶太學生被打,其中一個死了。
波茨坦,無憂宮。
威廉一世自一月底中風以來,右半邊身子不能動,說話含糊,每天只清醒四五個小時。王儲腓特烈現在就成了事實上的攝政,他每天上午到無憂宮向父王匯報,下午回柏林處理朝政。
這天下午,首相博托·楚·奧伊倫堡伯爵坐在腓特烈對面。
奧伊倫堡伯爵五十八歲,東普魯士柯尼希斯貝格南郊容克世家出身,祖上三代王室禁衛騎兵團。柏林圍城那一個多月,奧伊倫堡是少數在城裡沒離開過辦公桌的內閣大臣。普奧戰敗之後,威廉一世任命奧伊倫堡接替了原來的首相位置。
腓特烈把那份名錄往桌上一摔。
「首相閣下,這是怎麼回事。」
奧伊倫堡看了一眼那份名錄。
「殿下指的是哪一樁?」
「柏林大學的遊行。還有特賴奇克那篇下作的文章。」
「特賴奇克教授有學術自由,殿下。」
「他媽的學術自由。」腓特烈平時不罵粗話,這次臉漲得通紅,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伯爵閣下,這種東西,在倫敦,在巴黎,在維也納,只要傳出去,普魯士在文明世界的臉就丟光了。」
奧伊倫堡沒說話。
「我要發布一份王室聲明。」腓特烈說,「明天就發。譴責這種排猶行為,要求警察依法處理。」
「殿下,」奧伊倫堡慢慢說,「我以為不要發為好。」
「伯爵!」
「殿下,聽老臣說完。」奧伊倫堡把那份名錄推回去,「普魯士現在的塔勒經過恢復後,依然是貶值了一半多。物價是戰前的四到七倍。失業的退伍兵在柏林街上有近十萬人。每天有一百戶人家變成赤貧。」
「老百姓現在需要一個理由。」奧伊倫堡說,「老百姓需要知道,自己為什麼窮,為什麼孩子沒奶喝,為什麼塔勒不值錢。這個理由,如果不是閃米特人,就會是普魯士王國政府。如果是普魯士王國政府成為了眾矢之的..殿下這個國家撐不住第二場動亂。
腓特烈盯著奧伊倫堡。
「您是在說,讓他們去打閃米特人,免得他們來打我們?」
「我是在說,殿下,國家不能挑選老百姓的憤怒朝哪兒走。國家只能選擇,這股憤怒朝哪兒走,對王國傷害最小。
59
看著沉默的腓特烈,首相奧伊倫堡伯爵繼續講道:「殿下,掌握國家,最重要的是穩定而不是公平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