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給工人權利
第634章 給工人權利
1880,春。
「維也納也有抗議嗎?」
內政大臣塔菲伯爵一邊冷著臉一邊走在內政部大樓的下樓梯上。他步子很快,沒有回頭看身後的人,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下屬後脊發涼的平靜。他對自己的副手現在是極其不滿意。
「是的,伯爵閣下。」他的副手小步跟隨著自己的部長,一邊擦著冷汗。文件夾被他夾在腋下,顯得狼狽,「不過沒有形成規模,現在是散在一個工人區、一個大學城。」
「你們是做什麼吃的。」
塔菲伯爵走到樓梯拐角處,差點撞上一個端著文件盒的年輕書記官,那書記官看清來人後慌忙貼牆讓路,低頭行禮。塔菲伯爵根本沒有看他一眼。
「伯爵閣下,原本監控的是大學生的集會演講,大概幾十個人的規模,但沒想到一天功夫就發展到兩千多個人了。
,「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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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手翻開文件。「工人要求改善勞動環境,同時抱怨十小時工作制沒有多少工廠主願意遵守這個規定,要求政府懲戒不遵守十小時工作制的企業。」
塔菲伯爵沒有應聲,繼續走。副手只好硬著頭皮接著說下去。
「現在的物價水平,相比於1877年大概上漲了百分之二十五左右,但是工人工資變化卻很小。雖然帝國打贏了幾次戰爭,但是人民沒有得到戰爭紅利。您也清楚,我們沒有從普魯士得到任何賠款,卻還給他們輸入了兩百多萬噸黑麥、小麥,這些如果用在國內可能會讓糧價下降一點。」
他們走到了一樓的走廊。這個時間段大樓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低級官員經過,都識趣地繞開了。
副手繼續講道:「伯爵閣下,現在的主要矛盾就是物價不符合現在的工人工資水準。
而大學生們,大概還是老生常談的—要求政府改革,賦予議會權力,而不是現在當個橡皮圖章,發表些沒有什麼價值的話。」
「利奧波德城那邊的工廠,具體是哪幾家鬧得凶?」塔菲伯爵問道。
副手愣了一下。「呃————主要是科爾伯鋼鐵廠和南線機械製造廠,還有幾個小的紡織作坊。」
「科爾伯。」塔菲伯爵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心裡記下了什麼。
走到樓梯盡頭時,內政大臣塔菲伯爵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副手差點收不住步子撞上去。
「被沒收的那批准備搞亂國家金融市場秩序的人的資產,現在理清了嗎?」
副手站直了身體,這個問題他倒是有底氣回答。「理清了,閣下。價值兩千多萬金克朗的金銀、各種貨幣,以及大概一億三千萬金克朗的各項資產。其中包含四十七處工業產業、若干礦產權和土地。」
「可以。有籌碼了。」
內政大臣塔菲伯爵閉上眼睛,食指輕輕敲了兩下樓梯扶手的銅質末端。幾秒後他睜開眼,語速變快了:「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每個抗議活動派遣二三十個警察維持秩序即可,避免發生流血暴力衝突,不准配槍,用警棍威懾一下就行。」
「如果有人扔石頭呢?」副手問。
「擋回去。用盾。我說了不准流血。」塔菲伯爵語氣很硬,「普魯士漢堡就發生在上個月的事情你忘了?三個船運工人被打死,結果鬧成什麼樣子?普魯士政府花了半個月才平息下來,還要花錢去善後。死人是最蠢的做法。」
副手趕緊點頭。
「現在,至少在維也納,這場抗議還沒發展到浪潮的地步。告訴他們,政府會聽取合理的訴求,最好讓他們各回各家去。另外—」塔菲伯爵想了想,「讓警務處的人注意甄別一下,裡面有沒有面生的組織者,尤其是口音不對的。」
「您是懷疑————」
「很有可能會有外國人在煽動這些,去辦事。」
「好的,伯爵閣下。」
副手幾乎是如釋重負地小跑著離開了。
塔菲伯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微微搖了一下頭,這人做事還行,就是膽子太小,一出事就滿頭是汗的樣子實在不夠看。
和自己的副手分開後,內政大臣塔菲伯爵上了馬車前往霍夫堡皇宮不遠。
如果僅僅是維也納出現兩場抗議運動,事情還在可控範圍內。說句實話,大學生不整點抗議都不算是大學生了,這幫年輕人從1848年開始就這德行,三十多年了沒什麼變化。
但問題是,聯合帝國境內各地都開始逐漸出現類似的抗議運動一布拉格有,格拉茨有,慕尼黑也有了苗頭。內政大臣塔菲伯爵嚴重懷疑這是由境外勢力在組織。
不是說國內沒有矛盾,矛盾當然有。但是這種幾乎同時在各地冒頭的方式,太巧了一些。
馬車在皇宮側門停下。塔菲伯爵整了整大衣,快步穿過那條他走過幾百次的走廊。
弗朗茨的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報告,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他看上去沒怎麼休息好。
塔菲伯爵行了禮,然後簡明扼要地把情況匯報了一遍。弗朗茨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揉了揉眉心,然後從抽屜裡面抽出一份文件來。
「情報機構大概一周前就向我報告了異常情況。」弗朗茨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用指尖點了點,「不單單是我們,那不勒斯、教皇國、西班牙等地都冒出來許多抗議活動。」
塔菲伯爵心裡一沉。這比他想像的範圍還要大。
「陛下。是英國人嗎?只有他們有這種實力,在各國掀起動亂。」
弗朗茨沒有直接回答。他伸手轉了轉辦公桌上的地球儀,目光落在那片被塗成粉紅色的不列顛群島上。「它是最大的可能。」停頓了一下,「不過我覺得其實更多的原因是各國底層民眾生活水平其實不太好。火藥本來就在那裡堆著,別人頂多是劃了根火柴。」
「話是這麼說————」
「也是我的原因。」弗朗茨靠回椅背上,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我開啟了兩次戰爭,但是為國內民眾卻沒有帶來什麼福利。」
塔菲伯爵沒有接話。這種時候不該接話。皇帝自省的時候,做臣子的最好安靜聽著。
弗朗茨確實有點捨本逐末了。他最大的基本盤是奧地利現在的民眾,讓他們生活好才是關鍵,而不是花心思去管普魯士或者奧斯曼的百姓過得怎麼樣,早知道問奧斯曼帝國要個一千萬英鎊的賠款,可以分期三十年還。
當然,這話塔菲伯爵不能當面說得太直白。
「英國伯明罕我聽說也發生了騷亂。」弗朗茨忽然換了個話題。
「是的。」塔菲伯爵點頭,「那邊的英國工人有的甚至比俄國農奴都慘。十二三個小時連軸轉,童工遍地。爆發抗議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你看,不是只有我們有這個問題。」弗朗茨直起身子,把從抽屜取出來的那份紅頭文件遞給塔菲伯爵,「根據我的想法,你看看這份東西。」
塔菲伯爵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十小時工作制改為八小時工作制。」他念出聲來,眉頭挑了一下,但還算控制住了表情。
「繼續往下看。」
「超過八小時的工作按加班計算,企業主須給予1.2倍時薪補償————違反者處以罰款,累犯者可吊銷營業執可————」塔菲伯爵看完這一段,抬起頭來,「陛下,現在十小時工作制還有一些企業不遵守,八小時工作制估計會讓很多資本家罵娘的。」
「要不然讓他們去吊路燈?」弗朗茨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讓塔菲伯爵不太好判斷的東西——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隨著帝國工業化進程的發展,你應該發現了,帝國境內工人的數量急劇增長。在二十年前,我國也就四五十萬工人。現在,這個數字翻了十倍不止。」弗朗茨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說著,「五百多萬工人,塔菲。五百多萬。他們的家屬呢?再算上去,我們在說帝國四分之一的人口。」
塔菲伯爵沉默了一瞬。他當然知道這個數字,但從皇帝嘴裡說出來,感覺不一樣。
「迎合工人的訴求也是一種歷史趨向吧。」弗朗茨接著說。
「嗯————企業主可以請求工人加班,給予1.2倍時薪。這個倒還算留了個口子。」塔菲伯爵承認道,然後翻到下一頁。
然後他就說不出話來了。
他盯著紙面上的文字看了大概十秒鐘,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股權激勵制度?」
「對。」
「讓工人集體獲得企業的部分股份,按照季度分紅。」
「對。」
「我的天啊,陛下。」塔菲伯爵把文件放下來,摘下了單片眼鏡擦了擦,像是需要確認自己的視力沒有問題,「這————這跟現在主流的經濟學理論完全是背道而馳的。維也納大學那些經濟學教授一」
「那些教授上一次進過工廠是什麼時候?」弗朗茨反問。
「話是這麼說,但是————」塔菲伯爵組織了一下措辭,「我是說,陛下,實業界不會接受的。這等於是要他們把利潤分出去一塊。而且工人一旦持有股份,在企業事務上的話語權」」
「所以我不打算一上來就全面推行。」弗朗茨打斷了他的話,語速不快,顯然這件事他已經想過很久了。「我們新沒收的那些廠子之前那批搞亂金融秩序的人的產業—
部分賣給私人,部分繼續國營。試點這個制度。」
「賣給私人的那部分也要試點?」
「對。寫進轉讓條件里。你要買這個廠子,就得接受這套制度。不願意就別買。」弗朗茨端起桌上那杯涼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了一大概是真的太涼了。「反正那些廠子本來就是白得的,現在價值一億三千萬克朗的資產握在我們手裡,我拿出一部分來做實驗,虧了也不是從國庫出的錢。」
塔菲伯爵不得不承認,這個邏輯是通的。用抄沒來的資產做試驗田,確實比動存量要聰明得多。但這件事本身————
「我不得不說,陛下,」他最終選了一個比較安全的措辭,「這是相當有魄力的一個舉動。」
弗朗茨似乎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有魄力」這個詞既可以是誇獎,也可以是委婉地說「太冒險了」。但皇帝沒有追究,而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些。午後的陽光照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細小灰塵。
「工人、農民、軍隊、貴族。」弗朗茨背對著塔菲伯爵說,「這四項會是帝國最穩固的基石。其中,工人是最激進的,同時也具有相當的力量。一旦他們覺得自己被整個體制排斥在外,那麼什麼主義、什麼思潮就會趁虛而入。
他轉過身來,「所以,現在需要來改善工人的處境了。趁著事情還沒有失控的時候做,比被逼著做要好。」
「這個道理我明白。」塔菲伯爵說。他確實明白,只是—
「我還準備賦予工人與企業主集體談判工資的權力。」
「哦,上帝啊。」塔菲伯爵終於沒忍住,把手按在了額頭上。「上帝啊。」
「怎麼了?」弗朗茨的語氣居然還挺輕鬆的。
「不,沒有。我只是在想————帝國議會那些代表工商業的議員們會怎麼反應。」塔菲伯爵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他深吸了一口氣,「陛下,這些措施單獨拿出來任何一項,都足以在議會引發一場論戰。您現在是打算一起推?」
「不,分批。」弗朗茨走回辦公桌旁坐下,「先推八小時工作制和加班補償,這個阻力相對最小—畢竟十小時制的法理基礎已經在那裡了,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集體談判和股權激勵放在後面,等試點有了數據再說。」
塔菲伯爵稍微鬆了口氣。至少皇帝不是要一口氣把鍋炸了。
「維也納那邊的抗議,」弗朗茨又把話題拉了回來,「按你說的辦法去處理就好。不要流血,不要激化。政府正在研究改善工人待遇的新方案。先把八小時工作制的安排講出去,讓工人知道我們在干實事。」
「明白。」
「還有一件事。」弗朗茨拿起筆在一張便箋上寫了幾個字,遞給塔菲伯爵。「讓外交那邊注意一下英國駐維也納大使館最近的人員往來。不要打草驚蛇。」
塔菲伯爵接過便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把它折好放進內袋。
「我去辦了。」
「去吧。「弗朗茨擺了擺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文件。
塔菲伯爵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陛下。」
「嗯?
」
「那些大學生的訴求,關於議會權力的部分....您打算...」
「這個等內閣會議上討論,帝國議會不同於帝國政府,這一點要明確。」
弗朗茨想著美國的議會系統,最大的權力其實是法案跟預算批准權,其實遠東也有批准預算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