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法國
第636章 法國
1880年8月15日巴黎,旺多姆廣場。
鐘聲從馬德萊娜教堂那邊傳過來。今天是聖母升天節,也是聖拿破崙節,兩個節日撞在一天,巴黎人樂得多放一天假。
旺多姆銅柱頂上那尊小皇帝銅像,是拿破崙三世復辟後第一批重新豎起來的東西。今天柱身纏著三色彩帶,從底座一路盤到柱頂,遠看像一支裹了金箔的雪茄。
老兵們一早就來了,穿著壓在的舊軍服,胸前別著克里米亞和比利時、普魯士的獎章,互相打聽誰還活著、誰去年走了。賣栗子的、賣檸檬水的、賣小三色旗的小販在人群里鑽進鑽出。一群小姑娘頭戴矢車菊花環,被修女帶著,把花束放到銅柱基座上。
廣場西北角搭了個木台子,一個戴紅鼻子的小丑正用帶著濃重列日口音的法語逗孩子們笑。台子上掛著橫幅—「瓦隆,自古以來的法蘭西d一部分」。這是從列日請來的馬戲團,專程為節日趕到巴黎。一頭戴著拿破崙帽的小馬在台子上轉圈,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
台下有個穿禮服的詩人正扯著嗓子朗誦自己的新作,《致重新統一的高盧》,押韻押得很費勁,但圍觀的人還是鼓掌。隔壁一支小樂隊吹起《向出征出發》,幾個老兵跟著哼,哼著哼著就有人抹眼睛。
杜伊勒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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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要安靜得多。
拿破崙四世坐在書房深處那張鍍金書桌後面。
首相魯埃,財政大臣維特里,商業大臣迪韋努瓦,內政大臣謝夫羅站在身旁。
桌上攤著一份地圖,瓦隆地區,紅鉛筆圈了好幾處一沙勒羅瓦的煤田、列日附近的鐵礦、博里納日的無煙煤層。還有一份清單,列著已經查明的儲量。
「煤————年產能大約一千八百萬噸,」迪韋努瓦低頭念,「鐵礦石比較少,我們還是主要靠盧森堡那邊補。鋅礦不錯,韋爾維耶一帶有歐洲最大的幾家鋅冶煉廠。」
「和洛林、萊茵蘭比呢?」皇帝問。
「差得遠,陛下。」維特里直接回答,「洛林的鐵礦儲量至少是瓦隆的五六倍,萊茵蘭的煤更不必說。瓦隆地區有比沒有強,他已經開發多年,已經有工廠、有鐵路、有熟練工人。」
皇帝點點頭。
迪韋努瓦翻開第二份文件。
「陛下,瓦隆的關稅和貿易系統已經全部接入帝國體系,海關邊界往北推到了佛蘭德線。科克里爾的鋼鐵、索爾維的化工、沙勒羅瓦的幾家煤礦公司,主要股份已經被巴黎方面的銀行和實業家買下。羅斯柴爾德、貝爾、塔爾波家族都進了董事會。」
皇帝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幾下。
「這樣————強制入股,會不會讓那邊的人寒心?」
魯埃放下茶杯。這位首相已經七十多了,但講話還是那種老派議員的勁頭,每個字都像在立法團演講。
「陛下,打比利時這一仗,國內大資本家出了大力。軍費里有相當一部分是他們認購的國債墊的,還有一些直接捐了款。當初談條件的時候就說好打下來,工廠要歸他們。這是承諾,不是搶。」
他頓了一下。
「再說,瓦隆那些企業家以前依附的是布魯塞爾的興業銀行。布魯塞爾現在不在我們手裡。要麼他們接受巴黎,要麼去找布魯塞爾。從帝國安全的角度講,掌握在自己人手裡更踏實。」
皇帝沒再追問。他不太喜歡魯埃這種口氣,但魯埃說的事,反駁不動。
「還有件事我想不通,」皇帝換了個話題,「我們多了瓦隆的礦,煤鐵原料便宜了,按理說工廠的日子應該好過。可是我看報表」
他從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張。
「去年同期,全國破產企業六百五十七家。今年到八月,已經八百七十九家。產能反而沒怎麼漲。」
迪韋努瓦點頭確認了數字。
「是不是銀行的利息太狠了?」皇帝問。
這話一出,幾個人對視了一下。法國是高利貸帝國,這一點在場的都心知肚明。奧地利那邊明令規定正規放貸年息不得超過百分之二十四、不准利上滾利—法國沒這規矩,巴黎銀行家給中小廠主放款,年息百分之三十以上是常態,逼得急了百分之四十也敢開。
維特里將了捋鬍子。他是帝國財政機器最熟門熟路的那個人,回答得很慢。
「利息確實有這一面。但臣以為,更主要的是這些破產的企業本來就弱。瓦隆產品湧進來之後,里爾、魯貝、聖艾蒂安那些技術差、規模小的廠子頂不住,被淘汰了。這是好事,陛下。弱肉強食,被吃掉的本來就該被吃掉。」
皇帝沒接話。
維特里看出他不滿意,又補了一句。
「陛下不必為這個操心。帝國財政正在好轉,今年稅收會突破三十億法郎。如果陛下覺得煤鐵產能擴張得不夠快,我們可以另想辦法—比如設一個官方的工業信貸機構,由帝國直接出面給中型企業放貸,利息壓在百分之十八。這樣既繞開了私人銀行,也讓陛下的意志能直接到達車間。」
皇帝抬起頭。「官方放貸?」
這個念頭讓他愣了一下。第二帝國一直讓金融業自己玩,皇室不下場。維特里這是把手伸進了羅斯柴爾德的池子。
「————可以考慮。」他想了想,「先做個方案上來,規模別太大,先試一年。」
維特里點頭,沒多說。魯埃的眉毛微微一動,但也沒說話。
皇帝把地圖推到一邊,又拿出一份。
「還有件事。我們現在是糧食進口國—這件事我從父親那時候就聽他念叨。法國有那麼多農田,可是產量一直上不去。萬一哪天俄國、奧地利卡我們的糧食,巴黎吃什麼?」
謝夫羅一直沒說話,這時候他開口了。這位內政大臣當過塞納—瓦茲的高官,對農村的事最熟。
「陛下,本土的農業改良是慢工,一代人都未必見效。短期內最現實的辦法,是阿爾及利亞。」
他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阿爾及利亞已經是法國領土三十年,但移民一直上不去。米提賈平原、奧蘭外圍、
君士坦丁高原都是好地。現在那邊登記的歐洲移民才四十多萬,其中真正種地的法國人不到十萬。剩下的是西班牙人、馬爾他人、義大利人。」
「為什麼去的人少?」皇帝問。
「幾個原因。」謝夫羅一條條說,「一是路費貴,普通農民出不起;二是頭三年開荒沒有收入,要吃老本:三是那邊的土著起義沒完沒了,1871年莫克拉尼起義之後還有零星騷亂,巴黎報紙一登,鄉下人就不敢去;四是沒有鐵路,從港口到內陸農場要走好幾天牛車。」
「再加上摩洛哥那邊」」
「摩洛哥還不是我們的。」魯埃插了一句。
「現在還不是而已。」謝夫羅笑了一下,「但早晚的事。陛下,臣的建議是:第一,財政部出錢,給願意去阿爾及利亞的法國農戶每戶補貼兩千法郎,包船票,免三年稅。第二,在米提賈和奧蘭修兩條支線鐵路。第三,讓陸軍在邊境多駐兵,把治安穩住。第四,跟摩洛哥談一份貿易協定,把那邊的小麥先吸過來一直接吞下來時機還不成熟,但先把經濟滲透做起來。」
維特里盤算了一下。
「補貼兩千法郎一戶,如果一年遷過去一萬戶,就是兩千萬。再加鐵路和駐軍,每年大約要三千五百萬到四千萬的額外開支。財政上承擔得起。」
皇帝看著地圖。地圖邊角是馬格里布,從丹吉爾到突尼西亞。
「那就這麼辦。撥款、修路、遷人。」
「遵命。」
會議本來已經接近尾聲,文件都收攏了。但首相魯埃沒動。
這位老首相一直坐在那裡,手指按著茶杯沿,看著杯里的茶葉慢慢沉下去。他從早上進宮就在琢磨皇帝問的那句話—「是不是銀行的利息太狠了?」
他也在擔心法蘭西的工業空心化的問題,這幾年愈發嚴重了起來。
「陛下。」他終於開口。「企業大規模破產那件事,我還想再說幾句。維特里大臣講的兩條,利息和淘汰,都是實情。但還有一條更要緊。」
皇帝重新坐下。「你說。」
「是和奧地利、英國的那些貿易條約。」
魯埃緩緩地說,「陛下知道,1860年和英國簽的科布登—謝瓦利埃條約,1866年和奧地利簽的關稅協定,這些年又續簽過兩次。我們的葡萄酒、香檳、絲綢、香水、女裝、家具、巴黎銀器,都能免稅進他們的市場。波爾多的酒商、里昂的絲綢廠、福布爾—聖安托萬的家具鋪,確實都賺到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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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但反過來,他們的工業品也以超低關稅進來。曼徹斯特的棉布,謝菲爾德的鋼製品,伯明罕的小五金,奧地利波希米亞的玻璃、機械、鑄件等等。」
「價格呢?」皇帝問。
「陛下,比我們便宜。差不多便宜兩到三成。質量也未必輸。」
「為什麼便宜?」
「兩個原因。第一,他們的煤鐵成本比我們低。英國不必說,本島全是煤,另外他有全球的殖民地;奧地利有摩拉維亞和西里西亞的煤鐵,自給有餘,現在又有了萊茵蘭地區。我們就算加上瓦隆,原料運到法國中部和南部的工廠,運費還是吃掉一大塊。」
「第二,」他停頓得更久,「是人工。」
「陛下,您是知道的。法國這些年人口不見漲。光計算我們本土,不算瓦隆地區、西班牙、義大利地區,我們在1851年是三千六百萬人,1880年,今年則是三千七百萬,三十年時間多了一百萬人。同期英國從兩千七百萬漲到三千三百萬,德意志那一帶漲得更凶。
我們的人不夠用。」
「再加上,」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我們這一百萬的增量,大部分還窩在鄉下。法國有四百萬自耕農,每戶分到的地雖然不多,但夠一家吃飽。他們沒有理由進城做工。英國不一樣,圈地圈了一百多年,鄉下早就沒活路,全往工廠趕。所以英國的工人工資能壓得很低,而我們里爾、魯昂的紡織廠招個工,要給的工錢比曼徹斯特高一半。」
「成本高,價格就高。價格高,再加上質量又差一點,市場上自然拼不過人家。關稅沒了之後,我們的中小工廠頂不住,一家一家倒。」
「有什麼辦法嗎?」皇帝問。
「兩條。」
魯埃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補貼。陛下,瓦隆納入帝國之後,海關收入增加了大約一億四千萬法郎一年,加上那邊的工業稅,新的財政增量有兩億出頭。可以劃出一部分四千萬到六千萬,專門補貼本土受衝擊最重的行業:紡織、機器製造、小五金。補貼形式不一定是現金,可以是出口退稅,可以是原料採購折扣,也可以是採購軍需的時候優先下單給本國廠家。」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退出。」
「和英國、奧地利談判的時候,我們重新提關稅。或者立即退出自由貿易體系。給本國工業五到十年的喘息期,等我們的鋼鐵、機械、化工追上去,再談自由貿易。」
謝夫羅忍不住插話:「那英國和奧地利會怎麼反應?」
魯埃沒看他,只看皇帝。
「會報復,這不必懷疑。英國會立刻對我們的葡萄酒、香檳、絲綢加稅,奧地利會跟進。波爾多和香檳區的酒商一年要損失大約三千萬法郎的出口,里昂剛剛重建好的絲綢廠會有一半訂單蒸發。這是肯定的。」
「更糟的,」他補了一句,「英國可能在外交上找別的麻煩。跟我們打貿易戰,奧地利因為我們沒有在埃及問題上對英國宣戰出兵,所以,他們很可能禁止我們使用蘇伊士運河,這也是個反制手段。」
拿破崙四世低頭思索一會兒,「那還是————先補貼吧。」
「至於退出條約,暫時當做殺手鐧留著,目前還沒到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