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英國
威斯敏斯特宮，下議院議事廳。
綠皮長椅上擠滿了人，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羊毛大衣和舊木頭的氣味。旁聽席坐得滿滿當當，記者們的速記筆懸在本子上方。
索爾茲伯里侯爵剛結束了一段關於對俄戰事進展的陳述。措辭穩當，語調從容，把黑海方向的艦隊行動和中亞方向的推進說得頗為體面。保守黨後排配合著敲了幾輪桌面，算是給足了首相面子。
自由黨議席上，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站起來，紅褐色絡腮鬍修剪得齊整，手裡捏著一疊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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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議長先生。」坎貝爾議員清了清嗓子。「首相先生方才為我們描繪了帝國軍隊在遠方節節勝利的喜訊，我和我的同僚們當然為此感到高興。」
他頓了一拍，語調沉了下來。
「但是，投票給我的選民們，赫特福德郡的農場主、店鋪老闆、小學教師、鐵路職員，現在還是比較關心自己口袋裡的錢還夠不夠撐過這個冬天。」
對面幾個自由黨議員低聲應和。
坎貝爾議員抬起手裡的檔案。「本屆政府自去年秋季以來，連續推出了戰時印花稅附加、進口關稅臨時上調、所得稅特別徵收令、遺產稅緊急修正案，總計四項新稅種或加征條目。財政大臣戈申勳爵在十月的宣告中告訴本議會，綜合稅率增幅大約在百分之十三。」
他翻了一頁。
「百分之十三。這是財政大臣的原話。聽起來還算克制，對不對？」
他猛然提高了聲音。「但我請人仔細核算了這四項稅目的疊加效果。一個年收入在一百五十英鎊到三百英鎊之間的普通納稅人，實際稅負增幅是百分之二十五。」
自由黨席位上爆出一陣粗重的「嗬」聲。幾個議員重重拍了椅子扶手，保守黨後排也有人皺起了眉頭。
「而年收入在三百英鎊以上的中產階級家庭，因為所得稅特別徵收令和遺產稅緊急修正案的雙重疊加，實際稅負增幅高達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這句話像石頭砸進水塘。自由黨那邊的呵應聲變成了一片喧譁，有人喊「可恥」，有人喊「回答」，連保守黨後排好幾個議員都瞪大了眼睛，他們中有剛當上議員的人沒想到自己一夜間要多交這麼多稅。旁聽席上記者的筆飛速划動。
「請首相先生回答，「坎貝爾議員盯著對面，「您打算如何向那些被告知只需多繳百分之十三、實際卻要掏出百分之三十的納稅人解釋這件事？」
議事廳嗡嗡作響。議長連敲了兩下錘子，勉強把噪音壓了下去。
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沒有立刻起身。他微微側頭，跟身旁的財政大臣戈申勳爵對視了一眼。
戈申勳爵嘴唇動了動，像是咂了下嘴，臉上說不清是苦澀還是無奈。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巴林銀行的窟窿炸開之後，為了堵住那個吞金黑洞，他從前線撥付的軍費里緊急挪了一大筆出來。這也是普魯士與英國遠征軍在波羅的海方向的聯合行動被倉促叫停的真正原因。英國不是沒錢，但都在民眾手裡面。
要把這些錢抽出來供帝國打仗，就只有加稅一條路。而加稅這件事，在選票說了算的時代，等於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所以他們選了渾水摸魚的路數，把稅目拆散、分批推出、用不同名目包裝，讓單項數字看著都不大。本以為可以矇混過關，沒想到被識破了。
索爾茲伯里侯爵緩緩起身。
「我感謝坎貝爾議員的關切。我要向本議會明確一點。當前每一項稅收調整，都是為了支撐帝國在對俄戰爭中取得最終勝利而不得不進行的緊急戰時經費徵調。這不是常規財政政策。這是戰爭措施。」
他環顧了一圈。
「當我們計程車兵在阿富汗的山口流血、在黑海的甲板上迎著炮火前進的時候，他們身後的彈藥和補給必須有人承擔。我向諸位保證，戰爭結束之後，所有戰時臨時加征的稅目將全部取消。」
保守黨後排稀稀拉拉敲了幾下桌面。自由黨那邊的噓聲壓了過來。有人甩了一句「您上次也是這麼保證的」，引得周圍一片鬨笑。
議長又敲了兩下。
噓聲還沒完全平息，另一個自由黨議員已經站了起來。
「感謝議長。我的問題和稅收無關，和皇家海軍有關。」
議事廳安靜了兩分。
「我們收到了可靠訊息，政府已經批准向法蘭西帝國出售四艘皇權級戰列艦。」
這個效果比稅收問題還猛。保守黨後排好幾個人直接扭頭看向前排大臣席，自由黨那邊有人張大了嘴。
「皇權級。先生們。」這位議員加重了語氣。「皇家海軍現役最先進的主力戰列艦。一萬四千一百五十噸排水量，四門十三點五英寸主炮，裝甲帶十八英寸。帝國用納稅人的錢建造出來保衛不列顛海岸線的戰艦，現在要賣給法國人？」
「法國人！「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從百年戰爭到特拉法爾加，跟我們打了幾百年仗的法國人！拿破崙四世的法國！現在我們把最好的戰列艦送到他們手裡？」
自由黨席位上怒吼成一片，保守黨後排也出了騷動，幾個人臉色非常難看。有人喊了句「賣國」，雖然馬上被議長制止，但那個詞已經甩了出去。
緊接著又一個後排議員也站起來補了一刀。「而且據我所知，這項交易已經引起了維也納方面的強烈不滿。我們在武裝奧地利帝國的敵人，這會讓我們跟奧地利的關係急劇惡化。請問政府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後果？」
海軍大臣漢密爾頓勳爵站了起來，表情倒還算鎮定。
「帝國海軍目前擁有的主力戰列艦數量遠超任何單一歐洲國家。即便完成這筆交易之後，皇家海軍依然是全世界最強大的海上力量，這一點沒有疑問。」
他頓了頓。「至於交易本身，這是兩個主權國家之間正常的商業軍售行為。法蘭西帝國目前面臨嚴峻的安全形勢，大不列顛作為歐洲秩序的維護者，有權利也有責任透過合理的商業渠道協助友邦維持自衛能力。這符合帝國的長遠戰略利益。」
「友邦」兩個字在議事廳里引發了一陣冷笑。有人低聲說了句「滑鐵盧的時候可不太友好」，周圍一圈人憋著笑。
散場時索爾茲伯里侯爵走在最前面，面無表情。身後跟著財政大臣戈申勳爵、海軍大臣漢密爾頓勳爵、陸軍大臣斯坦霍普勳爵，還有幾個內閣核心成員。一行人穿過走廊，沒人說話，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回聲在空曠過道里來回彈。
當首相辦公室的門關上後，索爾茲伯里侯爵走到柜子旁，自己動手拿出一瓶雪莉酒和幾隻杯子，放到桌上。沒叫秘書，沒叫侍從。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其他人各自上前也給自己倒上。
陸軍大臣斯坦霍普勳爵喝了一口，搖著頭。「那個坎貝爾，太難纏了。」
財政大臣戈申勳爵把杯子擱下來，盯著桌面看了幾秒，抬頭開口。
「首相。巴林銀行造成的連鎖反應只是被延緩了，並沒有得到根本解決。我們從前線軍費里挪用的那筆錢有期限，到期之後窟窿會重新暴露出來，而且比之前更大。倫敦城裡那些銀行家們都在提心弔膽，政府到底打算怎麼收場。」
他停了一下。
「我的建議是認真考慮跟俄國停戰。打到目前這個地步，我們完全有底氣在談判桌上要求俄國交出中亞。布哈拉、希瓦、整個突厥斯坦總督區。這對帝國在印度方向的安全是巨大的戰略收益，足以向議會和民眾交差。俄國人現在的處境，我判斷他們會同意。」
海軍大臣漢密爾頓勳爵端著酒杯點頭。「是的，首相閣下。俄國現在莫斯科都爆發了工人起義，國內亂成一鍋粥。我們再打下去，假如把俄國徹底打垮甚至打到解體，說句實話，最得意的人是奧地利的弗朗茨皇帝。俄國倒下了，奧地利可以順勢向東擴張，把波蘭殘餘部分、烏克蘭全部吃掉。到時候法蘭西帝國如果也在對奧戰爭中敗了，整個歐洲大陸就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制衡奧地利帝國了。我們花了幾百年維持的大陸均勢，一朝全毀。」
索爾茲伯里侯爵一直靠在椅背上聽著，手裡的雪莉酒幾乎沒動。等漢密爾頓勳爵說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慢慢開口。
「事情不能這麼簡單地看。「
辦公室里所有人安靜下來。
「俄國經過這次戰爭之後，不管結果怎樣，至少十年到二十年之內無力對外擴張。國庫打空了，軍隊打殘了，國內矛盾激化到這個地步，光是恢復秩序就要耗盡全部精力。這一點是確定的。「
「假如我們繼續進攻，而奧地利帝國依然不出手救援俄國。諸位想想，俄國內部會發生什麼？那些軍官、那些貴族、那些斯拉夫民族主義者，他們會說：我們快要亡國了，維也納的弗朗茨皇帝在哪裡？我們的盟友在哪裡？他坐在美泉宮裡看著我們流血，一根手指都不伸。這種怨恨一旦扎了根，俄國與奧地利的同盟關係就走向終結了。哪怕俄國最終活下來，它也不會再信任維也納。」
戈申勳爵皺眉。「但如果俄國真的被打到解體呢？」
「繼承俄國遺產的人也不會是奧地利。「索爾茲伯里侯爵轉過身。「弗朗茨皇帝不蠢。他很清楚自己帝國內部的民族構成。他這些年搞的帝國統一政策，強推帝國語教育，目的就是消化已有的少數民族人口。如果他再吞併烏克蘭、白俄羅斯那些地方，帝國里斯拉夫人的比例會膨脹到一個極其危險的程度。我想弗朗茨皇帝絕不會願意看到自己辛苦推行的德意志化政策毀於一旦，讓帝國變成斯拉夫人占多數的國家。他會克制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索爾茲伯里侯爵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頭擰得更緊。
「現在的問題有兩個。第一個，錢。加稅的事情下議院會鬧，但多數席位在我們手裡，我去跟幾個老頑固談一談，讓他們明白這是戰時非常手段。投票能過。」
他放下杯子。
「第二個才是關鍵。法國。」
所有人看著他。
「奧地利帝國對法蘭西帝國下手太重了。倫巴第戰役、瓦隆尼亞戰役接連失敗，比利時跳出來對法國宣戰，又從北面撕開了一道口子。雖然拿破崙四世的演講穩住了國內士氣，總動員也在展開，但法國現在是三面受壓。假如我們要維持大陸均勢，就必須確保法蘭西帝國不被打垮。可問題是，我們幫法國，奧地利就要我們在俄國方向付代價。維也納的意思已經擺出來了：你們不許把俄國打死，我們就不把法國吃乾淨。」
他苦笑了一下。「很難辦。」
正說到這裡，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一個年輕秘書推門進來，快步走到首相身邊，遞上一張紙條。
索爾茲伯里侯爵接過紙條掃了兩眼，眉頭猛跳了一下。
他沒出聲，把紙條遞給了旁邊的戈申勳爵。戈申勳爵看完臉色一變，又遞給漢密爾頓勳爵。紙條在幾個人手裡傳了一圈。
索爾茲伯里侯爵的聲音沉了下來。
「兩條訊息。第一，針對我們出售皇權級戰列艦給法國這件事，奧地利帝國立刻加大了對俄國的軍事物資支援力度。大批彈藥、火炮零件、醫療物資正在透過鐵路運往俄國境內。」
他停了一拍。
「第二，馬德里回到了西班牙王國手中。法軍在南線遭受了挫敗。」
辦公室里沉默了好幾秒。
陸軍大臣斯坦霍普勳爵先開口了。「奧地利援助俄國的物資一旦到位，我們在中亞和黑海方向的推進就要被遲滯。前線普魯士的軍隊本來就疲憊不堪，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的遠征部隊規模有限，主要進攻壓力還是在我們身上。如果俄國靠著奧地利的物資又撐過這個冬天，我們的軍費開支會繼續飆升。」
戈申勳爵接上去。「也就是說，我們賣四艘皇權級想幫法國續命，奧地利轉手就用軍事物資幫俄國續命。我們武裝法國，他們武裝俄國。結果是兩邊都多流血。」
海軍大臣漢密爾頓勳爵一直皺著眉頭，這時開口了。「首相閣下，法國在南線丟了馬德里。但法軍主力還在，拿破崙四世剛剛發動了全國總動員，踴躍參軍的勢頭很猛。法國的局勢到底有多糟？我們是不是把情況想得太嚴重了？」
索爾茲伯里侯爵搖了搖頭。「法蘭西帝國不會在短期內崩潰，這一點我同意。問題在於趨勢。倫巴第丟了，瓦隆尼亞丟了，海上被奧地利那種新式戰列艦打穿了封鎖線，南線又出了變故。比利時站到了奧地利那邊。
法國現在是北線、東線、南線三個方向同時承壓，光靠總動員補的是士兵數量，彌補不了連續失敗對士氣和指揮層信心的打擊。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法蘭西帝國不會明天就倒，但半年、一年之後，維也納完全有可能把法國逼到談判桌上，割出一大塊肉來。到那個時候，歐洲大陸的力量對比就徹底傾斜了。」
「這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