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炸鍋的英國與馬德里收復
泰晤士報總編巴克爾爵士的宅邸，凌晨兩點十五分。
管家湯普森敲門的聲音把巴克爾爵士從床上拽了起來。他裹著睡袍下樓，看見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手邊放著帽子和一杯自己倒的威士忌。
巴克爾爵士認識他。威廉士。當然，這個名字毫無意義，多半是假名。但這個人過去三年給泰晤士報提供過至少四條經得起核實的機密消息，每一條都讓報紙加印了兩輪。
「威廉士，你打擾了我的美夢，你這個混蛋。」巴克爾爵士揉著眼睛坐到對面的扶手椅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要是沒有勁爆的新聞，以後別想半夜再踏進我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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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士微笑著從大衣內袋裡抽出一份折好的電報紙，遞了過去。
「英國政府在之前賣給了法國海軍四艘皇權級戰列艦。現在，其中兩艘已經永遠沉在地中海海底了。」
「什麼？」
巴克爾爵士的睡意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蒸發乾淨。他一把搶過電報，湊到檯燈下逐字掃讀，手指微微發抖。還沒看完，威廉士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這還不算什麼，巴克爾爵士。皇權級賣給法國人這件事估計很多人都知道，但英國政府同時隱瞞了另一件事：有大量皇家海軍官兵以志願者身份登上了這些軍艦，替法國人打仗。現在，隨著撒丁海戰的慘敗，這些人當中許多已經被奧地利人俘虜了。您應該清楚，這是什麼級別的新聞。」
大地震。
巴克爾爵士腦子裡立刻蹦出的就是這三個字。保守黨政府的支持率會暴跌。這不僅僅是戰列艦被擊沉的問題，關鍵是帝國的軍人被外國俘虜了，而政府一直在隱瞞這件事。選民不會原諒任何一條，何況兩條疊在一起。
「一萬英鎊。」巴克爾爵士抬起頭，報了個價。 「兩萬英鎊。」威廉士伸出兩根手指，語氣很平靜，「作為交換，你有兩小時的獨家時間去出版社安排印刷。我會確保其他報社比你晚兩個小時拿到消息。」
「成交。」
巴克爾爵士站起身，朝走廊喊了一聲：「湯普森！備車！」然後順手抄起管家剛端上來的酒杯猛灌了一口，轉頭看著威廉士，「兩小時後放他走。在那之前，別讓他碰任何一部電話。」
「嘖，你這也太不厚道了。」威廉士倒也不惱，舉起酒杯優雅地晃了晃，對著已經大步往門口走的巴克爾爵士說，「趕快哦，時間其實過得很快。」
巴克爾爵士鑽進湯普森發動好的小轎車，車輪碾過凌晨空蕩蕩的倫敦街道，朝泰晤士報印刷廠疾馳而去。他的腦子已經在飛速運轉：頭版標題、正文框架、社論措辭，還有最關鍵的一步。他要派人去海軍部搞到陣亡名單和失蹤名單，然後第一時間聯繫家屬。讓母親和妻子的眼淚上頭版。這是一張好牌，一張能讓索爾茲伯里侯爵的內閣搖搖欲墜的好牌。
清晨六點，倫敦各主要街道。
泰晤士報的報童們揮舞著油墨未乾的加印版，嗓子已經喊到沙啞。
頭版通欄標題：
帝國軍艦秘密出借法國，撒丁海戰兩艘皇權級戰沉！皇家海軍官兵上千人被俘！
副標題連排三行：
政府瞞報參戰真相，數百水兵家屬至今未獲通知。
誰把我們的兒子送上了法國人的戰場？ 保守黨政府必須向議會和全體國民做出交代。
報紙被搶購一空。第二輪加印的貨還沒到，報童手裡就只剩空箱子了。其他報社的編輯在兩小時後陸續拿到消息，但泰晤士報的獨家已經鋪滿了倫敦每一家早餐桌。
上午八點，通往威斯敏斯特的路上亂成一鍋粥。
記者們堵在每一個能截住議員的路口。一名保守黨后座議員被三個記者圍住，話筒幾乎懟到鼻子上：「議員先生，您事先知道有皇家海軍的士兵在替法國人打仗嗎？」
位議員臉色難看極了。說知道，自己選區的選民下次絕不會再投他的票，因為知道了還不說等於共犯。說不知道，那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個什麼都不了解的蠢貨。兩害相權，他咬了咬牙，選了後者。「我不了解此事的細節，我現在就去議會詢問。」說完低頭快步走了。
不遠處另一個保守黨議員則是滿臉漲紅，對著記者大聲說：「我要為陣亡和被俘的皇家海軍將士討一個說法！政府必須給出解釋！」這話說得慷慨激昂，但仔細聽，矛頭對著的是自己黨的內閣。
唐寧街十號，首相官邸。
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坐在書房的辦公桌後面，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又一圈。桌上鋪著那份泰晤士報頭版，旁邊是海軍部連夜送來的戰損報告和三份加急電報。他身邊圍著四五個幕僚，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但沒人敢先開口。
泄密的源頭是查不到的。海軍部說不是他們，外交部說不是他們，誰都說不是自己。
索爾茲伯里侯爵心裡清楚，這種級別的機密信息，知情者不超過十五個人，能拿到電報原文的不超過五個。但這是國內，法國和奧地利知道的可就太多了，但現在追查泄密已經來不及了，報紙印出去了，全倫敦都知道了。
他現在面對的局面：保守黨在下議院有多數席位，但優勢並不大。自由統一黨領袖張伯倫閣下和他的那批人雖然名義上是盟友，但張伯倫閣下這個人從來不做虧本買賣，一旦覺得這條船要沉，他會毫不猶豫地跳船。只要有十到十五名保守黨議員在不信任投票中倒戈，這屆政府就得倒台，提前大選。
「首相閣下。」秘書推門進來，「海軍部大樓門前聚集了大量皇家海軍家屬，要求政府公布完整的陣亡和被俘名單。另外，下議院緊急質詢會議預計一小時後召開。」 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讓秘書出去。
門剛關上，又被推開了。財政大臣戈申子爵走了進來，臉色鐵青。
「首相，這件事非常麻煩。」
「我當然知道麻煩。」索爾茲伯里侯爵放下筆，靠進椅背，盯著戈申子爵，「但是，戈申，這些都是小事情。你明白嗎？」
「小事？」戈申子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議會要炸鍋，黨內要分裂，選民要暴怒，首相說這是小事?」
索爾茲伯里侯爵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戈申子爵說了下去。
「皇權級戰列艦打不過奧地利人的新式軍艦，這個問題好解決。皇家海軍每年的造艦預算是奧地利海軍的兩倍以上，我們有全世界最大最好的造船廠，有最多的熟練船工和海軍軍官。奧地利能造出來的東西，我們研究清楚了照樣能造，而且造得更多更快。這不是問題。」
他頓了一下。
「被俘的海軍官兵，我們跟奧地利交涉。付出一些代價，外交上做一些讓步，把人接回來。這件事有些嚴重，但在下議院裡還是有把握過關的。公眾需要看到政府在做事，在把他們的兒子和丈夫帶回家。」
「那關鍵是什麼？」戈申子爵追問。
索爾茲伯里侯爵轉過身來，表情變了。之前那種不耐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少見的凝重。
「關鍵是奧地利本身。我原本以為，奧地利的海軍技術已經被我們甩開了。但撒丁海戰證明我錯了。他們的艦船設計、火炮射程、裝甲防護，全面超過了皇權級。這不是某一項技術的偶然突破，這是整個造艦體系的代差。」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那份戰損報告。
「現在你再想一想。法國陸軍被奧地利壓著打，海軍也被奧地利打殘了。陸海兩線都是碾壓級的優勢。那麼這個國家的下一步是什麼？今天他壓著法國打，明天呢？」
戈申子爵沉默了幾秒，緩緩吐出一句話：「奧地利已經是帝國的嚴重威脅了。」
「是的。」索爾茲伯里侯爵點了點頭，「所以我們需要準備好。全面支援法國。如果奧地利拒絕接受我們提出的和談條件，那麼我會建議下議院通過一項正式的大規模的援助法案。」
「首相，我理解您的判斷。」戈申子爵沉思片刻，語氣放緩了一些，但緊接著又補了一刀，「但是您不要忘了巴林銀行的事情。金融城到現在還沒緩過來，國債利率比三個月前高了將近三個百分點，財政部手裡的錢已經被壓到極限了。您要全面援助法國，錢從哪裡來？」
索爾茲伯里侯爵的表情僵了一瞬。巴林銀行。他這兩天滿腦子都是撒丁海戰和泄密的事情，差點把這個爛攤子忘了。金融城的窟窿還沒填完，現在要在這個基礎上再開一筆軍事援助的大額支出，財政上幾乎是不可能的。
戈申子爵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接下來的議會質詢，您打算怎麼應對？自由黨那邊格萊斯頓先生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我聽說他已經準備了十二個問題。」
索爾茲伯里侯爵深吸一口氣，把鋼筆放到桌上。
「好吧。先過議會那關。讓我們走。」
...
1893年12月29日，馬德里，收復日。
奧西聯軍先頭部隊在黎明前兩小時突入馬德里南城區的時候，大火的光芒比太陽先一步照亮了他們的臉。 城市在燃燒。
卡斯蒂利亞大道兩側的建築像被掏空的燈籠，火舌從窗洞裡卷出來，熱浪隔著兩條街都能烤得人睜不開眼。阿爾卡拉門附近的整片居民區已經燒塌了，殘牆斷壁之間還能看到沒來得及逃走的平民屍體，燒焦的姿勢保持著奔跑或蜷縮的樣子。大火已經燒了一天一夜。法軍撤退之前，把這座城市點著了。
三天後，馬德里《先驅報》刊登了一篇社論，署名是該報主筆費爾南德斯。全文如下：
沒有任何一個詞能夠準確描述我此刻的痛心。
太不紳士了。太兇殘了。太邪惡了。這些詞加在一起也不夠。
我站在普拉多大道上，左手邊是燒了三天才撲滅的聖赫羅尼莫教堂的廢墟，右手邊是坍了半面牆的布恩雷蒂羅宮東翼。空氣里全是焦糊的氣味，混著某種甜膩的、讓人想嘔吐的東西。
法國政府在巴黎宣稱，馬德里大火並非法軍所為。好極了。那麼請巴黎的先生們解釋一下，為什麼加利西亞地方自治軍（這個是西班牙的加利西亞，不是奧地利那個）的三名軍官已經在馬德里軍事法庭上供述，是法軍第四軍指揮部直接下達了縱火命令，並且提供了燃燒劑？他們說，拒絕執行的自治軍士兵被法軍憲兵當場射殺了兩人。
無論巴黎如何狡辯，事實很簡單：法國人是西班牙的罪人。這筆血債，每一個西班牙人都會記住。」
利奧波德一世國王在聯軍收復馬德里的當天下午進入了城區。
他騎馬走過太陽門廣場的時候，廣場上還有沒撲滅的暗火在冒煙。王宮方向的天空上灰黃色的煙塵瀰漫。利奧波德一世國王在王宮正門前下了馬，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馬德里王宮的西翼和北翼幾乎完好，但東翼被燒穿了，正殿的穹頂塌了一半，碎石和焦黑的橫樑堆在地上。整座王宮大約三分之一被燒毀。
利奧波德一世國王的侍從官阿吉雷上校後來在回憶錄里寫道：「國王陛下站在正門台階上，我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但他的臉非常平靜，一句話也沒說。大概站了兩三分鐘，他轉過身來對我說了一句話：'先救人，先滅火，追擊的事不要管了。'」 利奧波德一世國王下令：王國軍隊全部投入滅火與救助平民的行動，放棄對法軍殘部的追擊。
事實上他們也追不上，法軍是有組織的提前撤退。
當天傍晚，大火基本被控制住之後，利奧波德一世國王站在王宮正門前的東方廣場上，面對著自發聚集的上千名馬德里市民，發表了後來被稱為「黎明講話」的演說。
他用的是西班牙語。不太流暢，帶著明顯的德語口音，有些長句子說到一半會停頓一下再接上去。但沒有人在意這些。
「我站在你們面前，站在這座被燒焦的王宮前面，我以國王的名義、以上帝的名義發誓：我們會讓法國人為他們的暴行付出代價。每一條失去的生命，每一棟燒毀的房屋，我們都會討回來。」
「我宣布，在西班牙王國收復全部失地之前，馬德里王宮一日不動工修復。這座焦黑的廢墟會一直留在這裡，提醒我們每一個人，我們還有仇沒報，還有土地沒有拿回來。」
他的西班牙語越說越慢，因為到後面的句子更長更複雜，他需要在腦子裡先組織好再說出口。但廣場上安靜得只剩火堆偶爾爆裂的聲音和遠處還在坍塌的房梁聲。
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廣場上沉寂了大約兩三秒。然後聲音像浪一樣捲起來。
「國王萬歲！」
「西班牙萬歲！」
「消滅法國人！」
喊聲此起彼伏，有人跪下來，有人舉著拳頭，有幾個婦人在哭，一邊哭一邊喊。利奧波德一世國王站在台階上沒，身軀筆挺。他身後的王宮東翼還在冒著青煙。 距離東方廣場大約四條街的一片空地上，奧地利志願軍第三旅的士兵們正在休息。
說是空地，其實是一棟燒塌的倉庫的廢墟清理出來的一小塊平地。地面還是熱的，有人墊了兩層毯子才敢坐下來。周圍的空氣聞起來像鍋爐房。
他們能聽到廣場那邊傳來的歡呼聲，但沒有人有興趣過去看。
克爾納中士靠著一截斷牆，把靴子脫下來晾腳上的水泡，嘴裡叼著一根皺巴巴的菸捲。
他左邊是來自林茨的列兵霍夫曼，已經縮在地上睡著了，軍服上全是黑灰，臉上兩道幹了的血痕也沒擦。右邊是維也納人邁爾下士，正在拿刺刀撬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罐頭，撬了半天沒打開，罵了一句髒話換了個角度繼續撬。
這些人至少已經在伊比利亞半島打了一年的仗，沒有回過本土。剛來西班牙的時候，他們的軍官念過一段很漂亮的動員詞，大意是「為了奧地利與西班牙王國的友誼」「為了歐洲的正義秩序」之類的東西。那時候有些人還真被說得熱血沸騰了一陣。
現在沒有人再提那些詞了。
克爾納中士現在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什麼時候能結束這場該死的戰爭，坐船回家，回到格拉茨，躺到自己那張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狠狠睡上三天三夜。其他的什麼都不想。什麼友誼，什么正義秩序，去他媽的吧。
他參軍的時候是個結實的小伙子，現在瘦了二十磅，左手小指都被彈片削掉了半截。他今年二十四歲，覺得自己像四十四歲。
營地里大部分人的想法都差不多。有人在寫家信，有人在賭牌，有人什麼都不干就坐著發呆看天。抽菸的人最多，因為只有煙能讓人暫時忘掉周圍的焦臭味。
然後利奧波德一世國王來了。
沒有太多預告。一小隊西班牙王室衛隊先到了，然後利奧波德一世國王帶著幾個隨從走進了營地。他已經換了一身軍裝，佩著西班牙王室的綬帶，但靴子上沾滿了灰燼和泥。 士兵們被軍官吆喝著站起來列隊。克爾納中士把煙掐了，踢了一腳還在睡覺的霍夫曼列兵。
利奧波德一世國王走到他們面前，這一次說的是德語。非常純正且流利，帶著柏林口音的低地德語。
那些習慣了聽翻譯和西班牙語的奧地利士兵們忽然覺得耳朵像被清洗了一遍。
「你們離家很遠，離家很久了。」利奧波德一世國王站在隊列前面，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面幾排人聽清楚，「我知道你們想回家。你們會回家的。但在那之前，我要讓你們知道，西班牙王國不會忘記你們為這個國家流的血。」
然後他開始發騎士頭銜。
利奧波德一世國王從侍從官阿吉雷上校手裡接過一摞證書和一箱子勳章，走到隊列裡面，一個一個往下發。每到一個人面前，侍從官念一下名字和授銜內容，利奧波德一世國王把證書和勳章遞過去，有時候拍拍肩膀，有時候多說兩句話。
發得非常慷慨。幾乎是海量批發的程度。中士以上軍銜的基本人手一個騎士頭銜，連普通列兵也有不少人拿到了嘉獎令狀和一小筆賞金。整個第三旅發下去將近五百份騎士授銜證書。
克爾納中士拿到自己那份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卡拉特拉瓦騎士團騎士」。證書上的西班牙語和奧地利的帝國語都有，另外還有一個顯眼的紅色十字紋章。
他把證書折好塞進上衣口袋裡。旁邊的邁爾下士也拿到了一份，翻來覆去看了看，小聲嘟囔了一句：「嗯，這還不錯。」
確實還不錯。回到格拉茨以後，「西班牙騎士」這個頭銜往名片上一印，至少在酒館裡能多賒幾杯酒。比那些「友誼與正義秩序」有用多了。
霍夫曼列兵沒有拿到騎士頭銜，但拿到了一張嘉獎令狀和五十銀幣的賞金。他把錢數了兩遍，臉上毫無表情，然後又躺下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