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苦悶的左右為難的蘇丹
安卡拉近郊，哈米迪耶騎兵操練場。
午後的日頭毒辣，操練場上揚起一層黃土。
蘇丹哈米德二世坐在檢閱台的藤椅上，戴著一副深色墨鏡，雙手擱在扶手上，看著遠處的騎兵縱隊。
三十騎哈米迪耶騎兵分成兩列，全速從操練場東端衝過來，馬蹄聲像悶雷滾過乾燥的土地。騎手們在馬背上探出半個身子，端起短步槍，朝五十步外的木樁靶連開三槍。槍聲參差不齊，有兩發明顯打偏了，但多數木樁上都濺出了碎屑。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站在蘇丹哈米德二世右側半步的位置，身板挺得筆直，低聲道：
「陛下，這批騎兵是按照您的旨意，從迪亞巴克爾和比特利斯兩省忠於帝國的庫爾德部落里挑選出來的。他們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驍勇善戰。」
請前往🅢🅣🅞5️⃣5️⃣.🅒🅞🅜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蘇丹哈米德二世沒吭聲，微微點了一下頭。
遠處，另一隊騎兵揮舞著馬刀呼嘯而過。刀鋒劈在草人脖子上，乾草和碎布飛了一地。有幾個騎手全速奔馳中連劈兩具草人，動作乾脆利落。
蘇丹哈米德二世盯著那些被劈開的草人，開口了。
「他們可以為我去死嗎？」
「當然。」陸軍大臣里扎帕夏毫不猶豫。
蘇丹哈米德二世搖了搖頭，沒再多言。 事實上他自己心裡清楚得很。丟了巴爾幹，丟了君士坦丁堡，丟了聖地，蘇丹的權威早就不是從前的樣子了。現在反而是安納托利亞腹地那些不識字的農民對哈里發還有幾分敬畏，真正該忠誠的貴族和軍官們，心裏面都藏著小算盤。
私底下搞小圈子的、悄悄接觸外國使館的、拿著軍餉吃空額的，大有人在。這些庫爾德騎兵倒是肯拼命，可肯拼命和能不能打贏是兩碼事啊，太難了實在是。
蘇丹哈米德二世擺了擺手，示意檢閱台上站著的幾位將軍退下。
等人走乾淨了，只剩陸軍大臣里扎帕夏一個人。
蘇丹哈米德二世開口：「里扎帕夏，我們軍隊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詳細說。」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陛下。帝國常備陸軍目前編為四個軍團。第一軍團駐安卡拉，第二軍團駐科尼亞，第三軍團駐錫瓦斯，第四軍團駐埃爾祖魯姆。常備兵力共計約十萬八千人，其中步兵八萬三千，炮兵九千，正規騎兵約一萬兩千。另外還有哈米迪耶非正規騎兵約兩萬五千人，主要部署在東部各省。」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
「步兵裝備以英制馬提尼步槍為主。部分精銳部隊已換裝英制李-梅特福德步槍，但數量不多，全軍只有約一萬兩千支。彈藥儲備勉強夠支撐三個月的中等強度作戰。」
「炮兵方面，我們一直在學法國人的炮術。全軍現有各型火炮約三百六十門，以法制九十毫米野戰炮和八十毫米山炮為主。法國教官負責炮兵操典和射擊諸元計算，英國教官負責步兵戰術和工兵作業。騎兵方面，正規騎兵以英式騎術訓練為主，哈米迪耶騎兵保留部落傳統戰法，適合襲擾和偵察，正面衝擊能力有限。」
「假如爆發戰爭，進行全面動員的話，三個月內可將總兵力擴充至三十萬左右。六個月極限動員，最多能湊到三十八萬。但這個數字裡面有大量沒受過正規訓練的後備兵員，發一桿步槍就推上去，能不能頂住陣線是個問題。」
蘇丹哈米德二世聽完，伸手摘下墨鏡，直接看著自己的陸軍大臣。 「你有自信用這支軍隊擊敗歐洲敵人嗎？」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站得更直了，毫不猶豫地說：「保家衛國，我願為真主奉獻生命。」
這話說得鏗鏘，但在場兩個人都明白這是一個非常取巧的回答。蘇丹哈米德二世問的是能不能贏，陸軍大臣里扎帕夏答的是願不願意死。兩件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目前奧斯曼只有十萬出頭的常備軍，武器落後一到兩代，後備兵們連槍都沒摸幾下，這種軍隊拉到歐洲戰場上去，恐怕連比利時那種小國都未必打得過。
但蘇丹哈米德二世對這個回答還是滿意的。至少說明這個人忠心夠用，不會在關鍵時候耍滑頭。
他重新戴上墨鏡，語氣放緩了一些。
「坐。奧法大戰的事，你怎麼看。」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搬了把椅子在蘇丹側面坐下，身子仍然繃著。
蘇丹哈米德二世說：「奧地利在這場戰爭里展露了極強的實力，法國人在義大利被打得稀爛，巴黎恐怕也撐不了太久。但眼下巴爾幹的局面很怪。法軍一部和希臘王國的軍隊竟然勢如破竹，占了北馬其頓、阿爾巴尼亞，一路打到了奧地利塞爾維亞行省的首府貝爾格勒。這個，你怎麼看？」
「無關大局。」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直截了當。
「要麼，奧地利人在誘敵深入。要麼，他們是放長線釣大魚，故意把戰線拉開，藉機讓巴爾幹境內那些蠢蠢欲動的人跳出來，一網打盡。否則實在說不通。以奧地利的人口和兵源，隨便動員一個三十萬人的軍團就足以反推到希臘，占領雅典。但他們沒有這麼做。這裡面一定有算計。」 蘇丹哈米德二世點點頭。「你認為勝負已分？」
「是的。」陸軍大臣里扎帕夏說，「雖然我們軍中一直在學法國人的炮兵戰術，也有大量法國軍官在任，但事實就是法國人已經被奧地利人徹底擊潰了。照我的判斷，最多六到八個月，弗朗茨皇帝就能走進凡爾賽宮睡覺了。」
蘇丹哈米德二世沒急著接話，頓了一下才說：「變數在英國。你也清楚，英國賣了四艘最強的皇權級戰列艦給法國人。這意味著英國把法國的優先級擺得很高，不願意看到奧地利輕易取勝。」
「但是陛下。」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抬手指了指正朝著固定靶射擊的騎兵。
「您看到了嗎，那些假人面對騎兵的射擊是不會移動的。我認為現在的法國就像這個假人。而英國的幫助，只是在給假人梳頭髮、套衣服。不管怎麼打扮，假人被擊碎只是時間問題。」
「除非他們親自下場。」
蘇丹哈米德二世的語氣沉了下去。
「是嗎？」
「可這不太可能。」陸軍大臣里扎帕夏說，「英國國內現在一團糟，跟俄國的戰爭也還沒收尾。英國不至於為了法國，跟奧地利再打一場兩敗俱傷的大仗。」
「可他們想讓我們去。」
蘇丹哈米德二世的語氣更沉了。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沒接話，等著蘇丹說下去。
「英國駐安卡拉大使柯里爵士昨天來找我。」蘇丹哈米德二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他要求我們為法國行方便。措辭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白。如果我們不照辦，他們將要求帝國立刻償還即將到期的四百萬英鎊債務。你應該清楚，帝國根本無力償還這筆錢。」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確實沒想到英國人為了法國竟然逼迫奧斯曼帝國到這個地步。英國跟法國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了？這種架勢倒像是在替自家人出頭?
他緩了緩，問道：「什麼便利？陛下，總不至於讓我們出兵吧？」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話說到一半，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陛下，這些士兵不可能打得過奧地利人，英國人又不是瞎子。」
蘇丹哈米德二世搖了搖頭。
「兩件事。第一，接應在巴爾幹作戰的法軍撤往法國本土。但你也知道，地中海現在基本是奧地利海軍的天下了，蘇伊士運河也在奧地利人手裡控制著。就算把法軍送上我們的船，也沒辦法安全送回法國。第二，他們認為巴爾幹戰事進展順利，要求我們出兵。兩個方向可以選。一個是對抗奧地利，一個是打俄國。」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陛下，如果真要選，還是俄國。」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俄國現在確實快撐不住了，四面受敵。但是，君士坦丁堡是俄國的第二首都，對他們來說丟了那座城就等於丟了半個帝國的臉面。那邊的防禦一定非常堅固，重兵把守。我們打過去，傷亡會非常大。」
蘇丹哈米德二世嘆了口氣。「如果我們對俄國宣戰，英國人還要求我們派遣勞工去希臘那邊，幫他們修築防線。看來希臘人、法國人、英國人也都看出來了，奧地利手上是有餘力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無奈。 「他們當我是白痴嗎，讓我們去幫希臘修工事。」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沒接這句話。
蘇丹哈米德二世看著他：「里扎帕夏，你的建議呢？」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思索了片刻，開口道：「陛下，我們為什麼不去問問奧地利人？如果非要站隊，站在必勝的那一邊，總比站在必敗的那一邊強。」
「但是奧地利人占著我們的土地。巴爾幹是他們瓜分的，聖地也在他們手裡。而且我們還欠著英法大筆債務。」
陸軍大臣里扎帕夏點了點頭：「陛下，這些我都清楚。我的想法是，我們可以把英國人逼迫我們的事，原原本本告知奧地利特使梅辛格。讓維也納知道我們面臨的處境，請他們給出建議。同時請奧地利方面諒解，如果我們迫於無奈對俄國出兵，或者派勞工去希臘，這些都是被逼的，跟奧地利為敵絕非我們本意。」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當然，如果陛下最終選擇與奧地利人作戰，我也會恪盡職守。只不過，那樣的話，我們恐怕要從安卡拉再遷一次都了。」
蘇丹哈米德二世煩躁地擺了擺手，不想再往下說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操練場。遠處騎兵縱隊正拉開散兵線，朝下一排草人衝過去，揚起漫天黃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