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蘇丹與奧地利

  在安卡拉城外不遠的地方，有一條乾涸的季節河。河上跨著一座石橋，橋身老舊但是很是寬闊，橋洞大概能容四人並肩通過。

  但再怎麼說，這也是個橋洞呀，正常來說沒有人會把這個地方跟奧斯曼帝國的最高權力聯繫在一起。

  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站在橋頭，背靠著一棵歪脖子老榆樹。他身後散開十幾名便裝侍衛，遠遠地封鎖了周圍百步內的所有通道。沒有儀仗，沒有馬車，沒有任何標識。他穿著普通的衣服，看上去就像一個等人的商販，除了那雙手太乾淨了，也太漂亮了。

  

  可能過了很長時間，蘇丹的親衛隊長快步走到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跟前，壓低聲音說：「書記官大人，蘇丹陛下已經在裡面兩個小時了。我們是否應該進去看一下？」

  這位親衛隊長剛從駐紮在高加索地區的第三軍調來安卡拉不到兩個月。肩膀寬，腰板直，一看就是正規軍出身，只不過還沒學會宮裡的規矩。

  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連眼皮都沒抬。他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擺弄自己左手的指甲蓋，用大拇指刮著無名指甲緣上一小塊翹起的死皮。

  然後他抬起眼。

  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憐憫。

  「你想掉腦袋嗎？」

  親衛隊長的喉結動了一下，脖子往領口裡縮了縮，退後一步，低下頭，轉身走了。

  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繼續刮他的指甲。

  風從橋洞方向吹過來。他輕輕吸了一口氣，鼻翼微微張開，然後停住了。　　「這是血腥氣味嗎？」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沒有追問，也沒有靠近橋洞一步。

  橋洞往裡走七八步，左側石壁上有一道窄縫。窄縫後面是一個天然的石室，勉強能放下一張矮桌和兩把椅子。有人提前在裡面點了三根蠟燭，燭火把石壁上的水漬照得一閃一閃。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坐在矮桌後面。

  他面前沒有文件，沒有地圖，沒有任何跟帝國政務有關的東西。

  在矮桌正中央擺著一顆人頭骨。

  頭骨發黃，顱頂有一道舊裂紋。下頜骨用銅絲固定過，接合處已經氧化發綠。眼眶朝著蘇丹的方向，空洞洞的。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盯著那兩個空洞的眼眶，嘴角掛著一種說不清是苦笑還是抽搐的弧度。

  「米德哈特。好久不見。」

  頭骨不說話。蠟燭火苗被穿堂風扯了一下。

  米德哈特帕夏。前奧斯曼帝國大維齊爾，改革派領袖，奧斯曼憲政運動的核心人物。正是他策劃了廢黜穆拉德五世的宮廷政變，親手把阿卜杜勒哈米德扶上蘇丹寶座。然後哈米德蘇丹登基後不久就把憲法凍結，把米德哈特帕夏流放。最終在1879年，這位帕夏被殘忍地清洗掉。

  他的頭顱被秘密送回，此後一直在蘇丹的私人物品中。　　「你說。」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用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假設當時我沒殺你，而是繼續用你。帝國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步？」

  石室里安靜了很久。

  頭骨當然不會回答。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也沒指望它回答。他的目光從頭骨上移開，落到桌角的酒壺上。銅壺裡裝的是葡萄酒。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手稍微有點抖，酒液濺到了杯沿外面。

  「哈哈哈，從1879年到1894年，十五年啊，我維繫了這個要崩塌的帝國十五年。」

  「我好難。」

  他把酒一飲而盡，喉結猛地上下一動。放下杯子的時候，酒漬沾到了袖口，洇開一片暗紅。他沒管。

  「我好難啊。」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還低。

  「跟奧地利人合作，我是在跟仇人握手。他們吞了波士尼亞，他們的軍隊就駐紮在我們曾經的土地上。每一次我跟那個梅辛格說話，我都能聞到那股味道。」

  他又倒了一杯。這次他沒喝，端在手裡轉。

  「跟英法，那是與虎謀皮。他們不要我的土地。但是他們要剩下的一切。關稅，鐵路，礦產，債券。公債管理局那幫人坐在安卡拉城裡，拿著帝國六成的關稅收入。」　　酒杯擱回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俄國人就更不用說了。他們恨不得把我最後一寸土地都刨走。」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右手大拇指塞進嘴裡，開始啃指甲蓋。這是他從年輕時就有的習慣，焦慮的時候控制不住。

  「法國人的債怎麼辦。該死的。」

  他含混地嘟囔著，拇指甲蓋咬得咔咔響。

  「我要是敢提出追隨奧地利人對法國宣戰，這樣就能賴掉法國人的債。對不對？多漂亮的主意。」

  他突然笑了一聲，笑聲在石室里撞來撞去。

  「第二天。軍隊裡的親法派就會把我幹掉，然後對外宣布蘇丹瘋了。跟我那個蠢哥哥一樣的下場。」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不再笑了。他鬆開拇指，指甲邊緣滲出一點血絲。他盯著頭骨，像是真的在等它開口。

  「假設你在這。你會怎麼做？」

  沉默。

  「我猜你會言辭拒絕英法。對。你就是那種人。慷慨陳詞，民族尊嚴，憲政改革，把英國人的條件往桌上一摔，大步走出去。」　　他停了一下。

  「然後呢？英法一怒之下拋棄我們。不再續借。沒有貸款，我們連財政收支都維持不住。軍餉發不出來。三個月之內就會兵變。」

  他又給自己倒酒。這已經是第四杯還是第五杯了，他自己也數不清。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沾濕了鬍鬚。

  「一定還有辦法。」

  他盯著頭骨說。

  「一定有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蠟燭燒掉了大半截，石室里的光線暗了許多。

  橋洞外面的天色已經發灰。傍晚了。

  腳步聲從窄縫裡傳出來。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立刻直起身，把手背到身後，臉上切換出恰到好處的恭敬表情。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從橋洞裡走出來，神采奕奕，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沉穩而銳利。完全不是半個時辰前在石室里啃指甲、對著頭骨自言自語的那個人。

  就像換了一個人。

  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迎上去，手裡已經提前備好一件乾淨的深色外袍。他動作熟練地替蘇丹披上，一邊低聲說：「陛下，我們回宮嗎？「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點了一下頭。

  「今晚上。把大維齊爾傑瓦德帕夏、陸軍大臣里扎帕夏這些人都給我叫過來。開會。」

  「是，陛下。」

  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沒有多問一個字。他側身做了個手勢，侍衛把馬牽過來。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踩上馬鐙，翻身上馬。坐定之後，他往回看了一眼。

  親衛隊長正站在隊列最前面，腰杆筆直，手按刀柄，一臉忠誠。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他。

  「殺了他。」

  聲音很是平靜。

  親衛隊長愣住了。他張了張嘴，眼珠快速轉動，本能地想確認這句話是不是對自己說的。

  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沒有看親衛隊長。他只是輕輕擺了一下左手。

  三名便裝侍衛同時拔出上了刺刀的步槍，沖了上去。　　第一刀捅進左肋。親衛隊長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嘴巴大張，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第二刀從後腰扎入，刺刀尖從腹部穿出來，帶出一截腸子。第三刀抹過喉嚨。

  整個過程可能不到五秒。

  親衛隊長就倒在地上，腿還在抽搐。血從三個傷口同時湧出來，在乾燥的黃土地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

  他的眼睛沒有閉上。瞳孔放大，直直地望著漸暗的天空。嘴還維持著張開的姿勢，像是有一個「為什麼「卡在喉嚨里，永遠沒能問出來。

  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已經撥轉馬頭，面朝安卡拉方向。他沒有回頭看。

  首席書記官塔赫辛帕夏跟在馬側，步伐不緊不慢。他低聲吩咐身邊的侍衛：「處理乾淨。家屬發三個月工資，他為了守護陛下而犧牲。」

  然後他快走兩步，跟上蘇丹的馬。

  黃昏的風從安納托利亞高原上刮過來，把橋洞口的血腥味吹散了。

  ...

  1894年初，維也納，霍夫堡宮。

  弗朗茨接過駐奧斯曼特使梅辛格發來的加密電報，完整地看完了兩遍。

  內容兩條：奧斯曼帝國請求借款四百萬英鎊；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蘇丹通過密使私下傳話，英國正逼迫奧斯曼加入法國一方對奧地利宣戰，但蘇丹表示絕不會答應。　　弗朗茨放下電報，推向左手邊的首相巴赫男爵。巴赫男爵看完，遞給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

  「帝國眼下拿得出四百萬英鎊，但不可能給奧斯曼人。」

  「是的，陛下。」首相巴赫男爵說。「要知道我們拿了中西巴爾幹、阿拉伯半島、耶路撒冷，還幫俄國占了君士坦丁堡。這些事加一塊，說句實在話，陛下，不共戴天之仇。指望和解，沒有可能。」

  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這時也看完了。

  「但是陛下，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蘇丹是靠政變上台的，比正統繼位者更務實，或者說他更在乎蘇丹的位子能不能坐穩。我個人判斷，可以跟他接觸。這也是我們派梅辛格特使去安卡拉的用意。」

  弗朗茨點頭。「繼續接觸看看，他給我們提供英國方面信息也是有用的。

  哦，對了。是不是英國人看我們被希臘法國聯軍在巴爾幹推進太快導致的，嗯，可以通知巴爾幹方面軍，準備收網，可以反推了。」

  「是。」

  首相巴赫男爵叫住正要去傳令的秘書。

  「陛下，有個問題。俄國。」

  弗朗茨看他。「俄國？」

  「既然英國拉奧斯曼對付我們，我認為英國也可能會拉奧斯曼對俄國開戰。奧斯曼跟我們和俄國都是血海深仇，加入哪邊都是大麻煩。他們至少能動員五十萬到一百萬兵力。俄國主力壓在波蘭方向，皇家海軍又封鎖了俄國的地中海出海口。保加利亞那些反俄起義軍之前缺補給被打散了，奧斯曼一旦動手，完全可能死灰復燃。俄國的處境會急劇惡化。」　　弗朗茨沉了幾秒，對秘書說：「把奧斯曼方面的軍事調動情報通報俄國，讓他們加強君士坦丁堡的防禦。」

  「是，陛下。」

  弗朗茨端起茶杯。「俄國近期要搞一次大攻勢。攻勢失敗，他們會接受和平。但假如這時候奧斯曼對俄國動手，我擔心俄國很快撐不住。」

  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皺眉。「陛下，俄國戰敗對我們極為不利。英國騰出手來會把全部力量壓到我們和法國的戰場上。」

  「嗯。」弗朗茨放下茶杯。「儘快打敗法國吧。時間不多了。」

  弗朗茨看了看自己的首席副官卡爾上校，「對於法國，目前的情況請你做個介紹。」

  「是，陛下。前線一直等待的克虜伯的240毫米重型榴彈炮和斯柯達的305毫米重型攻城臼炮已運抵剛攻克的亞眠。

  下一步目標是巴黎，但是陛下，巴黎是個歷史悠久的...」

  他頓了一下。

  「不必顧慮。」弗朗茨看出他的猶豫。「這是戰爭。不要因為顧忌什麼歷史文化古蹟，就把我們的士兵往危險里推。」

  「是，陛下。」

  「現在阻擋在巴黎前面的是什麼？」　　「陛下。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外圍的瓦茲河防線。」

  「法軍的瓦茲河防線沿瓦茲河南岸展開，西起蓬圖瓦茲，經克雷伊、貢比涅，向東延伸至蘇瓦松方向，全長約一百二十公里。南岸築有連續野戰工事，混凝土碉堡、鐵絲網、反騎兵壕溝均已完工，縱深十五到二十公里內部署了預備隊和炮兵陣地。不過，該防線已經被我軍洞穿多處，在防線東段，因為蘭斯已在我軍手中，法軍側翼暴露，只能在維萊科特雷森林一帶倉促補設陣地，這段工事質量遠不如西段。

  「第二部分是核心，在瓦茲河防線後方約五十公里，就是巴黎要塞群。外圈二十四座獨立棱堡，每座配中重型火炮，堡壘之間以壕溝和交通壕連接。這些棱堡是法國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陸續加固的，混凝土厚度據情報約兩米到三米。305毫米攻城臼炮就是為這些堡壘準備的。

  「另外，法國在這段防線的守軍可能會突破四十萬。」

  弗朗茨盯著地圖上巴黎外圍那一圈堡壘標記。「具體作戰指揮我不管，現在，請你告訴我，這些堡壘我們的305毫米攻城臼炮是否可以打穿？這會決定我們。戰場的勝敗。「

  「陛下絕對可以擊穿。那些堡壘的設計標準是抵禦220毫米以下的炮彈。305毫米高彈道落彈可以穿透混凝土頂蓋。240毫米榴彈炮負責補充打擊中間工事和露天炮位。」

  「預計攻擊時間多久？」

  「彈藥供應不斷的話，撕開第一個缺口大概只需要兩到三周。」

  「兩到三周嗎?嗯，也許巴黎城內的反動派可以準備好動一動了。」

  .....